《糖果性季风气候》九琚

6、莲花

　　今年是我来的第一年。
　　兄长大人也是像我爱一切而偏爱他一样表现出对我的偏爱的，即使他并不如我那样深刻的表现出来。
　　不如说他并不知道应该如何表现这种情感，在这方面显得如同真正的神子那样不近人情。
　　为了能够维系家人的关系，我记录着我家人的全部，所以他会喜欢我的礼物的。
　　我满怀期待。

　　花火大会之前的几天，破天荒的没有再举行仪式，而是准备了钱袋，荷包，发饰等一大堆有点儿用的东西。
　　名为郁子的侍女为神女挽起头发，称赞她是比辉夜姬更加美丽的女孩。
　　郁子说：“圣女大人总是很喜欢跟在圣子大人身边呢。”
　　童磨说：“是啊。”
　　郁子说：“圣女大人很可爱。”
　　童磨说：“她很有意思。”

　　澪像是与这个腐化世界隔绝的花。
　　童磨可以感觉到她与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是不同的。
　　她很少恨什么，也不曾怨怅什么，似乎什么事情都能应付的来，什么事都能做的出来。
　　所以从来不会犯难，温柔的看待自然死亡，温柔的等待。
　　她常常表现得动容，却很少做出什么。
　　面对兄长的提问，她是这样解释的：“我并没有改变悲伤和痛苦的伟力，所以我渴望其他什么力量能够带来救赎，但是做不出什么来”。

　　阴暗的巷角中，猫狗的尸体碎在垃圾堆里，被人匆匆扔进烟囱的泥土，匆忙赴死的人从窗口跃下，落日点燃整个天空，最后燃尽自己。
　　美好与悲哀的一切，她无一例外地爱着、注视着、关切着，遗憾着也难过着，永远袖手旁观着。

　　花火大会上人很多。
　　澪手里拿着苹果糖，像幼猫一样舔舐着糖壳，只用舌尖沾一点儿，卷进口中，然后露出属于孩童的天真又满足的纯粹笑容。
　　一点明显的弧度。
　　他们如同普通的兄妹，用纸网兜金鱼，买些小饰品，比如能挂到对扇上的红穗子，白色的和金色的发带之类。
　　她用新发带松松地系起长发，时不时拨弄两下，很新奇，又怕那发带散开一样。
　　澪拉着他的衣角，纤细柔软的手指攥得紧绷，有些发白。
　　澪牵住他的力度并不大，但那股小小的力量却是如此坚定的如影随形。
　　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了，他们好像只是一对普通的兄妹，离开家里，与人的一起享受这难得的盛会。

　　人很多很多，认识的也很多，不认识的也很多，我才觉得我们信徒并不少，只是大家都是分批在一定时间内来的，分成兄长和我两处的，比起大城镇并不怎么逊色。
　　我感觉下一秒就会被人流冲走，撞到和蹭到别人几乎很难避免，但是人们似乎有意的和我们隔开一小段距离。
　　信徒们始终用敬畏或崇信的目光看着我们。
　　顺着手里一点拉扯的力道，就能跟着兄长大人走了，所以我不再一直盯着路，转而去看周围的景象。
　　我从来没有逛过花火大会。
　　看了一圈，男女大多没有我好看，更不如兄长大人，部分女性总是长久的看着兄长大人，目光似乎带着一些别的情感。
　　几个女子把我和兄长围住了。
　　我抱着自己的头发缩到兄长大人身后。
　　我并不记得这几个人的脸，应该不是信徒，而是外来的人。

　　“你们真好看呀。”
　　她们相互附和着，然后对兄长大人说：“不如和我们一起走吧？”
　　兄长大人轻轻地碰了碰我的掌心。
　　我小声说：“我都可以的。”
　　一个女性似乎才看到我，用手挡着嘴巴发出一声小小的惊呼：“打扰了……”
　　兄长笑着看她们离开，汇入人流当中。

　　“她们很可爱，但是你觉得呢？”
　　兄长大人仍然目视前方，微笑着，回应了一个信徒的问候。
　　“澪，你觉得她们怎么样？”
　　我并不知道如何回应这个问题，但是兄长似乎也不需要我的回答。
　　“我觉得，”他笑着说，“真是太悲惨了。”

　　她迈着急急的小碎步跟着，他在人群中打开一扇又一扇门扉一样打开一条路。
　　事实上镇上的人大多认识她和他，还有她的猫，所以会主动让开路。
　　那么冲向她的女人就格格不入了。
　　童磨象征性地伸手护住——又或者是拦住身后的“妹妹”，眯了眯眼。
　　对面的女人离他们越来越近了。
　　她在歇斯底里中呼喊。
　　“你们这群——骗子！！”

　　骗子。
　　怎么会是骗子呢？
　　这个人一定是疯了。
　　人群中都是信徒，在她喊叫的瞬间喧哗起来，有人在推搡中打了她响亮的一巴掌，有人一把将她推翻在地。

　　澪忽然拉了拉他的袖口。
　　——澪向后退了一步。
　　女人从地上抬起头来，用嘶哑的声音喊道：“还给我！我的孩子——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她看向我的目光像淬了毒的刀，扎得心脏和大脑细密地疼。
　　“…请停下来。”
　　我为她感到悲伤。
　　我努力从泥土和尘埃的脏污中辨认她的脸，但没能认出来，只看见一张愤恨的扭曲的母亲的脸。

　　人群压上来，终于制止了这场闹剧。
　　女人睁大眼睛被压到地上，手被反剪在身后，泪水在面上汹涌。
　　澪说：“不要哭……”
　　那只白色的猫伏在她肩头默不作声。
　　童唐看着那人哭天喊地的凄惨模样，眨了眨眼，也落下一串泪来。
　　他说：“神啊，请饶恕她。”
　　请饶恕她打扰我们的时光。
　　饶恕她打破了温馨和谐的氛围，像搅局的老鼠。

　　这场插曲甚至没持续几分钟，那个女人已经被信徒自发带走了。
　　童磨并不关心她会遭受什么，正要向前走，却感觉到一阵拉力从肩上传来。
　　澪拽着他的袖口，站在原地，目光游离没有焦点。
　　童磨问：“怎么了？”
　　澪说：“不应该是这样的。”
　　童磨下意识弯起眼睛问：“什么样？”
　　澪回答道：“不应该把她压在地上，踩她的衣角。”
　　“衣服很漂亮，不应该变脏。”
　　澪的目光聚焦在童磨的脸上，松开牵着他衣角的手，转而捧住了他的脸。

　　“她是一个母亲，对吗？”

　　她的唇缓慢地开合。
　　她一字一句认真地说：“我想，我们应该抱抱她。”

　　第二天，我把礼物交给了兄长大人。
　　我买了金属的扇面，和扇骨拼接起来，镀了金，上了油，雕刻上一朵朵莲花。
　　这是一副金色的对扇。
　　兄长大人吩咐侍女在后院种了一池莲花，卧房里也养了两盆莲花，客室桌子上的花瓶里盛了两枝，隔几日便要换新的。
　　我想他应当喜欢这个礼物。
　　兄长果然很高兴的样子——虽然并没有情感波动——起码表现出来是这样的。
　　他送给我一盆玉雕的莲花。
　　是一盆碗莲，似乎叫重水华，很好听的名字。雕刻的极为细致，莲叶的纹路、莲芯的印记乃至柄上纤细的粗糙感都和真正的莲花没什么区别。
　　莲花可以拆出来，郁子把一枝玉莲花当成钗子插在发髻里。
　　兄长大人笑着说很漂亮，郁子也赞美。
　　我的头好重。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自己无比丑陋。
　　我摘下玉莲在，把它插回原处。
　　白玉色中泛着红的莲花很漂亮，但还是不要挂在谁身上才好看些。

　　我把白色的发带挂在盆边沿上。
　　我对兄长说：“我会认真珍惜兄长送我的这份礼物。”

　　只是它似乎有些贵重了，相比那副金属的对扇，玉应该更易碎、更少见些，做工也更加精细。
　　兄长也这么想吗？
　　不能让兄长大人送出这样的物品，却只收到简陋的对称，更何况他是我应当偏爱的家人……
　　令人惋惜的是恐怕我没有那么多时间去弥补了。
　　明明我们是相亲相爱的家人，能够互相理解的家人。

　　童磨回到自己的房间，想起烟火大会上发生的事。
　　在最后一朵烟花绽放的时候，他的妹妹握紧了兄长的手，在烟火和人的喧嚣声中，忽然转头看向他。
　　“兄长大人。”
　　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似的，她说：“我有一个好消息，想要当做礼物送给兄长大人。”

　　我在有限的时间里找到了能够弥补他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