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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井殿下治眼再失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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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东国,尚耀殿。
“主祭司洲儿,参见王上。寄浊院奉神谕来此,为请王上停止讨伐,以免生灵涂炭。若不然,只怕神明将降罪于鱼东国。”言无虚发,字字珠玑。
“快起身,堂堂寄浊院的主祭司,竟能惠临我国,实乃我国之大幸。神谕即出,我又怎敢不遵呢。”祝昂从座椅上起身来到洲儿面前,缓缓地抬了抬双手,示意洲儿起身不必拘礼。
“南山之外,鞭长驾远。来人,快带主祭司去整顿歇息。若主祭司有任何要求,你等都要不遗余力的满足。“见洲儿对自己的话没有任何反应,祝昂王便招了手唤人过来,带洲儿去早已安排好的宫苑休息。
傍晚,若桃宫。
“不必啦,本殿早已倦了,厌了......也怕了。”眼前这文弱雅秀的男子,只用他右手的月白袍袖轻轻一挥,一股柔和的光芒便转瞬将殿内的火炉药罐全部捣毁。
听闻这声轰响,弥初驻足,抬头看着”若桃宫”三个字,面色陡然忧愁。
不过这丝忧愁,在望向殿内白袍男子的那一刻,便湮灭了。
“井殿下,这是为何?要小心,不可伤了自己。”弥初柔声,缓缓扶起眼前的男子。
“他们从西山一带猎来的异兽之眼,还是无用......”弥初看着眼前哽咽难言的祝井,嘴唇暗暗抽动。
“自六岁记事开始,我便起誓,定会寻得方子,治好你的眼睛。哪怕粉身碎骨,我也在所不惜。”祝井听着,不禁怆惶的把手轻搭在弥初扶着自己的手上。
如果非要粉身碎骨,那他甘愿瞎一辈子。
弥初安抚好祝井,硬是待他睡下才离开。他明白祝井的痛苦。他是鱼东国唯一一位王子,生下来的那一刻便死了母妃,两岁时才被发现他天生患有眼疾,但祝昂王却对他寄予厚望,宠爱备至。为他寻遍诸国百山。试错了千万次,始终没有找到治愈之法。
这千万次的期待与失望,几乎都是弥初陪伴在侧。其余时候则是他的师妹雀礼在他身边。
依释影洞门规,每一位释影洞弟子,都当竭毕生之力辅佐祝氏王族一脉。而自己的师父当年正是因为在战乱中为救祝昂王而伤,久治不愈,在弥初十二岁那年便西去了。
弥初从来都不明白为何有要这样铁一般的门规,而自己再三的询问过师父,师父却总是避而不答。但看着师父不惜为其殒命,弥初自当遵而不失。
师父临走时把师妹托付给自己。自己本想独自遵照这一门规,独自守护祝王一脉,让师妹过的潇洒自由些。可雀礼却在自己豆蔻之年,毅然入宫,开始随侍祝井。
想到这师妹,弥初不禁深深的叹了口气。
“洲儿祭司,这便是王上为您安排的宫苑。”来人说着便指了指面前的苑门。
“契袖宫”,弥初侧身抬头看向左侧的匾额。
“洲儿,祭司?哦?原来你便是那位传说天选下界的主祭司?”弥初一边说着,一边走向背对自己的洲儿。
“弥初真是失敬。”
“我那日实在不便言明身份。不过,你一洞主,来王宫作甚?”
“啊?你怎知我是......”弥初面露惊色。
“我又不蠢,整个洞就你一人。”
“啊?你的意思是说我,蠢......”这边弥初瞪圆了桃眼,那边的洲儿却早已入了宫苑。
淡影残光,暖风习习,吹得“契袖宫”门前的弥初,心中一荡。
翌日,戌时。
洲儿领了祝昂王的旨意,开始准备祭祀事宜。
她没有领命去祝昂早已设立好的祭祀台。而是准备在自己的宫苑设坛。
只见她放下这玉莲帐,命侍婢在帐外布下九盏大灯,而她则在玉莲帐内的地上横列了九盏小莲花灯,桌上面向自己还安了祝昂王命人送来的响海灯一盏(此灯自鱼东国境深海寻得,据说是以上古神器碎片所铸,以此灯敬祀神明,再诚心不过)。
还有一些别的奇珍异宝,美酒等供奉之物。
洲儿在帐内静候着,若影若现的看到了一文弱男子正漫步入苑,朝自己走来。
这便是适才旨意上提及的祝井殿下吧。祝昂王特地提到今日的祭祀礼自己不会参加。
主祭司的祭祀礼无比圣洁。今日乃是敬仰神谕,为鱼东国祈福的场合。
他仗着以海相隔,不可轻犯,深知北穹国不谙水性还连年讨伐。恐血腥气触犯了神明,且自身很快就要退位了......只要有一位鱼东国王族血脉在此,洲儿自然也可以顺利为鱼东国进行祭祀,祈听神谕。
“你便是那远道而来的寄浊院主祭司?”井殿下语落,侍在身旁的雀礼附耳示意洲儿所在的方向。此时,帐内洲儿的双眸闪动着一丝疑惑。
“寄浊院主祭司洲儿见过井殿下,为祭神明,洲儿今日已沐浴净身,不便出账。还请殿下见谅。”
井殿下侧耳微颔。
“那我们便开始吧,请井殿下点燃这盏灯。”洲儿示意身旁的侍婢把灯请出去让井殿下点燃。
还未等那侍婢捧起灯盏。
祝井举右手两指并拢,朝帐内一挥。灯燃,铮亮。
洲儿不禁抬头审视着眼前的祝井,从她刚才观察来看,井殿下应是眼盲,此刻却能隔着玉莲帐将灯点燃......
洲儿并未多说,要趁着吉时,速速完成祭礼才是。她口中轻声念咒。顷刻间,祝井与雀礼身前的九盏大灯,帐内的九盏小灯,齐头燃起。契袖宫灯火通明。
洲儿并未发现,雀礼看向自己的双眼渐渐锐利。
眼看光影缀天,洲儿即速将左右手掌相错,拜祝道“鱼东国,占天利好,穷兵黩武。君王定革心矫非,敬领神谕。”
只见苑内,灯烛辉煌之上,契袖宫苑上空被映照出了一副《??鱅卧海图》,虽是鱼却状如黄蛇,有着光芒四射的翅膀。
这鱼兽是水官大帝赐予来护佑鱼东国的,以防海溢潮灾。此刻受了洲儿的感召,象现于此,示为宽恕其罪责。众人眼见它大开羽翼,风尘西张间倾洒万丈麟光,恩蔽鱼东地界。
有幸见证这般奇景之人,无不惊叹于神明的恩泽。
礼毕,洲儿刚想起身便看到了祝井离去的背影。
祝昂王寝殿内。
祝昂王深受昨夜祭礼感召,等不及要为洲儿举办一场宫宴。
“你去通秉各宫,筹办宴席,规格要空前盛大。”祝昂王对殿下的内官说道。
“还有,传我谕旨。我将停止征战,敬领神谕,赐举国上下以和平安乐。”祝昂说完,满意的看了看窗外。
三日后,宴洲儿于尚耀殿。齐百官,八珍玉食,歌台舞榭。
“微臣恭贺陛下,神兽庇佑,福泽应天。不多时日,我鱼东国定能一统天下。”这位着墨衫,看着三十来岁,率先举杯向祝昂王恭贺的人便是战功赫赫的大将军毕祖望。从未有妻妾儿女,极好征战。以助鱼东一统四国为己任。
“我知你有霸业在胸,可我早已答应主祭司,颁发谕旨。我当顺应神意,决不讨伐他国。眼下我鱼东国民康物阜,便以和为贵吧。你择日便命人前往北穹国,带上我鱼东内海的珍珠百粒,以表诚意。”
“陛下......”毕祖望刚要说什么,就被祝井切断了。
“父王说的是,鱼东此刻并不需要过多的战事,只不过,若是他国来犯,我们就不必谨遵所谓的神意吧。”祝井一旁的雀礼看着眼前正微笑说话的祝井,缓缓的为他倒上了半杯酒。
“洲儿主祭司?是吧。敬你一杯可否?”祝井手臂微抬,把酒杯对向了洲儿的方向。
“自然。”洲儿看着对面的祝井,举杯一饮而尽。
这是洲儿第一次看清楚他的样子,面庞是自己从未见过的苍白与瘦削,可嘴唇却很红润。说话间,双睫偶尔微微抖动。
珠歌翠舞,觥筹交错。洲儿就那样静静的坐着,看着殿上众臣你一言我一语,这一个又一个的,用词恭敬却面目狰狞。洲儿不禁有些混乱了,看来弥初教给自己的还远远不够。
弥初?洲儿心想,他那晚为何会出现在宫内呢......
洲儿被一位接着一位的所谓重臣,一杯接着一杯的献酬。虽说自己曾经在寄浊院时时饮酒,但这样接连不断的饮下去,自己只怕是要醉了。
由于欣喜过剩,祝昂王未过几巡已然醉卧席上,被祝井吩咐内官扶去寝殿歇着了。
祝昂王前脚刚走,洲儿便起身出了大殿。
殿外月明星稀,凯风袭来,把酒意吹的更浓了些......
“我一猜就是你。”弥初从洲儿的左侧探身过去,语气间有此洲儿所不能分辨的欢喜。
“你的脸,你醉了?”弥初说着还不忘抬起手背,抚上了洲儿被醉意滚烫了的桃腮。
“无妨,我从未醉过,现在也不会。”洲儿第一次表现出这般适宜一个十六岁女子的娇嗔。
虽然洲儿信誓旦旦,可弥初眼前的洲儿,双眼迷蒙,风一吹,身姿就开始倒斜。这一倒,弥初顺势一搂,直接将醉意浓重的洲儿拦腰抱起,飞身向宫外去......
一路向海,风越来越劲。
洲儿从一开始的迷糊到慢慢清醒。
“你带我去哪?你为何抱着......”洲儿被风吹的喉焦唇干。
弥初不知道自己为何被气若幽兰的洲儿搅扰的这般口干舌燥。
“带你醒酒。”弥初说着,匆忙把怀里的洲儿放了下来。
洲儿定眼一看才认出来,这正是那日口渴之际救了自己的小店。现在才知,原来这家店是有招牌的,上边儿写着“忘海屋”三个字。
“老板,麻烦两碗海草汤,再来一碟鱼干,一壶酒。”弥初无比熟练的点着菜。
“二位稍等。马上就来。”小二懒散的回应着。
“适才看你醉了,便带你过来,今夜喝了这海草汤,明日便不会头痛。”
许是因为仅这一桌客人。弥初话音刚落,一壶酒就送上了桌。
两人对坐,相视无言。弥初便侧身面向窗外,独自饮起了酒。
待酒壶将空之时,菜终于上来了。
良久。
见洲儿还在醉意恍惚之间,迟迟不动勺子。弥初左手握着汤碗,右手舀起一勺汤,不由分说就朝洲儿的嘴巴送了过去。
还没等弥初说张嘴,洲儿便赶紧含住了勺子。
弥初拿勺的手被毫不避讳的洲儿惊的僵在了半空。
洲儿都快渴死了,疲于醉意懒得动手。此刻尝了一口如此鲜美的汤,赶紧抢过勺子,径自喝了起来。根本没有顾及此刻愁绪万千的弥初。
弥初又羞了。
不得不说,这醉酒了的洲儿。更像洲儿。不是那寄浊院的天选主祭司,而是世间最平凡的洲儿。
洲儿的双眸已经越来越清澈。两人出了“忘海屋”踱步走向海岸。
浪声悠悠。月光从上泼下一面镜子,照出两人的高矮相错的影子。
洲儿看着影子有些出神,自己从来都没跟谁这样挨着走过。而跟弥初却一次又一次的挨近。此刻看着影子才让洲儿惊觉,这个样子不就是弥初说的男女之爱吗?这怎么行!
“我们回去吧。”洲儿转身背向弥初快步走去。
“我们还未看海呢。”弥初大声喊着。不免奇怪,这走的好好的。
契袖宫,今夜洲儿罕见的难以入睡。自打弥初对自己说明了那么多世间的情感之分后,自己已经能正常的给分辨出,怎样的感情会令自己难过,怎样会令自己心悦。
弥初是第一个与自己如此亲昵的男子......想到这里,洲儿不免有些疑惑,自己与他相处的时候,虽不说有多开心,但心里是极为舒服自在的。难道这,就是男女之爱吗?
释影洞内,琴弦都快被弥初谈崩了。
第二日,午时一刻。
“井殿下,师兄肯定不是故意失约的。”雀礼低头安慰着斜躺在地上的祝井。
每一次宫宴之后,弥初都会在殿外等候祝井。祝井喝完酒之后总是容易头痛欲裂,经常要痛上两日才能痊愈。
而弥初会带着祝井出宫去那“忘海屋”喝上一碗海草汤,第二日也不会过于煎熬。
虽说这三年来,弥初闭关。自己便未再饮酒。但赴宴之前已命雀礼去传过话。为何他竟没有赴约呢。
宴上不敌众臣的盛情,虽有雀礼少倒了酒。但也硬是多饮了十数盅。
他已然是个瞎子,不愿让众臣发现自己竟是个酒都不能饮得的废人。不见弥初,祝井怨气满胸,更是加重了头痛。
每当祝井失意的时候,雀礼总是衣不解带的侍奉在旁侧。他悲伤,她用自己的锦帕帮他拭泪。他憋闷,她陪他练功。他背下十本书,那她就念了上千遍。
此刻的她正一一按揉着祝井头上的穴位,为能减轻他的头痛。
就是这样了,雀礼总有办法。他不管做什么,她都有办法。
只除却一个,那便是她的师兄,释影洞洞主弥初。只要他一出现,井殿下做的每一个行为便偏离了她自以为的控制。
“弥初求见殿下。”
祝井摇了摇头,示意雀礼停下。见雀礼又继续揉着自己的前额,便抬手拿开了雀礼的手。
“洞主今日怎么有空来了?”谈话间,祝井示意雀礼侍茶。
“昨夜我洞中有急事,待我来到若桃宫时候。宫人说殿下已经入寝了,我便没有进来。”确实,昨夜弥初在目送洲儿到了契袖宫门口之后,便来到了若桃宫。
听到这,祝井面上终于添了一丝鲜活。
“头痛好些了吗?”弥初关切着,款步来到了祝井的身后。
雀礼端茶进来的时候,刚好看到了弥初师兄正用一张小碟,缓缓把焰硝末,用嘴巴吹入祝井鼻内。赶忙低下了头。
祝井感受着弥初近在迟尺的嘴唇,与之轻轻吐出的气息。虽头痛欲烈却也有一股难以言状的舒爽。
待弥初出宫的时候,已是深夜。
不知不觉,弥初的脚步又停在了契袖宫。硬是等到乌灯暗火了,才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