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爱旧恨》四暗刻

1、第 1 章

　　“郁哥，行动取消！我们被光明顶抓了！”
　　“郁哥，光明顶在网吧偷袭了我们！”
　　“郁哥，光明顶挨个叫家长了，我们没了！”

　　“光明顶”是玉鸣高二年级主任的外号。
　　2015年，还是高中生的沈郁站在福林街上吐了口烟，挨个看完手机上这三条消息。

　　还有什么比找人麻烦，自己到了，结果小弟却被一锅端了更尴尬的事儿么。
　　沈郁在福林街大爷大妈的唠嗑声中，慢悠悠拧起眉毛。

　　万万没想到，只是来到敌方军营前还未开战，就已经徒留一个光杆司令。
　　沈郁伸手把“玉高203天团”的群名改成了“203废物点心合集”，同时退出了群聊。

　　12月末的天气冷得冻人。
　　他坐在福林街花鸟市场的一个小摊上，懒洋洋地抽完最后一口烟。
　　由于被所有小弟都放了鸽子，颇有丝全军覆没的悲凉。

　　行动，取不取消呢。
　　沈郁把烟头熄了，伸手逗弄了一下旁边笼子里的小鹦鹉，抬眼看着沉沉的夜色。
　　已经是九点多了，三中的晚自修也要结束了，对方应该马上来了。

　　沈郁今晚打算物理教育的人叫李燕西，是淮江三中的。
　　原因很简单：对方抢了他的女朋友。

　　对于任何一个青春期的男生来说，这都是奇耻大辱，何况是向来狂傲的沈小少爷。

　　“起来啦，收摊咧。”
　　摆摊的阿姨并不知道眼前这是一位丧失了全部兵权的悲壮将领，但看他实在是长得年轻俊俏，光看着就心情愉悦，一直没舍得赶人。

　　“哎抱歉姐姐，”沈郁站起来，轻笑道，“我买点花吧，小鸟就不买了家里不让养。”

　　这一声姐姐下去，阿姨心就化了一半儿。

　　沈郁今年高二，初初十七岁，风华正茂，两眼一弯，靓得叫人移不开眼。

　　今天是圣诞节，连花都要比平时贵一些。
　　沈郁当然是记得的，他本来都已经准备好给周玥的圣诞礼物了，是委托他妈在国外帮忙捎回来的一个玩偶。
　　但在圣诞前夕，周玥就提出分手了。

　　“包个18枝……唔，香槟色的吧，我妈妈喜欢香槟色。”

　　玫瑰花香浓郁扑鼻。
　　拿到花，沈郁刚要转身。
　　一个穿着三中校服的男生从他身边擦肩而过。
　　一阵淡淡香烟的味道，也不知道是他的还是对方的。

　　嗯？
　　沈郁转身的动作一顿，回头看向刚才路过的男生。
　　花鸟市场离三中并不近，这个点穿着三中校服路过的，很有可能就是目标人物了。

　　李、燕、西。
　　是他吗？
　　沈郁略一歪头，停住脚步审视起这个背影。

　　听闻这个李燕西在三中打架很是厉害，沈郁一直把他想象成膘肥马壮的壮汉。
　　眼前这个背影却很是高挑清瘦。
　　得有一米八。
　　唔，好像是和他差不多。

　　虽然对方声名远扬，不过在一对一的情况下，沈郁觉得自己会一会他完全没什么问题。

　　“师傅，一份烤土豆，要生一点。我花放一下哦。”
　　沈郁随手把玫瑰花插在旁边刚支起来的烤土豆摊边，然后松了松手指骨节，抬眼看向对方的背影。

　　“喂！李燕西——”
　　沈郁冲那个背影张了张嘴，但并没发出声音，就有人先他一步上阵喊话了。

　　……哈？

　　沈郁微微蹙眉，回头看去。
　　抢在他前面开口的是几个社会小青年。

　　看着也不大，都十七八岁的样子，一个两个都瘦骨伶仃，脸颊凹陷眼圈乌黑，大冬天穿个紧身裤还露脚踝，画着乱七八糟的纹身，就差没直接在脸上写“街溜子”。

　　“你聋啊，喊你呢，给老子站住！”
　　小青年带头的是一个发尖挑染的小绿毛，也不知道是经历了什么才产生出这样的审美。

　　沉沉夜色，隐约风鸣。
　　李燕西已经走到街中间，听到这第二声后终于回过了头。

　　年轻的男生单肩挂着书包，神情冷漠平静。
　　十二月的天气，他穿得还挺单薄，外面套的是三中标志性白底蓝边的校服，应该是没加内胆，里面打底一件高领黑毛衣，肩宽高个儿，在暖黄色的灯下斜斜转过来四分之三的侧脸。

　　沈郁离得远，只隐约看了个囫囵。
　　但也足够令他“啧”了一声。
　　是有点姿色昂。

　　见李燕西回过头，小绿毛冷笑一声：“装你妈呢，傻逼，老子今天就是来堵你的，你很牛啊是不是。我告诉你，付强是我弟弟，你他妈敢欺负他，今天我就、你干什么——！”

　　他话音未了，李燕西利落地把书包往边上一扔，趁着小绿毛发表战前演讲之际，直接就是往他脸上一拳。

　　小绿毛当场倒地不起。

　　没有任何多余动作，速度力量之精妙，简直可以拉出来当什么跆拳道空手道的宣传视频。

　　旁边看热闹的土豆摊老板炸土豆之余不忘锐评：“嚯哟，武术表演咧。”
　　沈郁略有些复杂地干笑：“……哈哈。”

　　他在心中默默冲小绿毛比了个拇指。
　　得谢谢你，不然现在躺这有可能是他了。

　　小绿毛一倒下，几个小弟这才反应过来，忙不迭一拥而上。
　　李燕西向后一弯，抬腿就往前踹开了一个，后面两个小弟面面相觑，直接各自拿着一根钢棍砸过来，李燕西侧身避开了一根，还是有一根结结实实打在了肩膀上，但他一声也没吭，一个侧踢精准命中对方的手腕，钢棍顷刻间易主。

　　李燕西随手挥舞了两下，呼呼作响，面无表情地睨向地上已经脑袋嗡嗡的小绿毛。
　　小绿毛大势已去，屁滚尿流之际留下几句什么“你给我等着”之类的俗烂台词。

　　李燕西也不理睬他，垂头拍拍衣服，一场架打完，愣是眉毛不动一下。

　　“嘁。”
　　沈郁隐约听见李燕西笑了一声，又因为离得远，对方明明没什么表情，感觉是幻觉。

　　沈郁也忍不住跟着弯了弯嘴角，他低头又点了根烟，烟雾缭绕中，有点幸灾乐祸。
　　这李燕西打架还真是名不虚传嘛。

　　呼。
　　沈郁低头呼一口烟，默默做出了结论。
　　单挑看来没戏，搞不过这野小子的狠劲儿。

　　微弱的雨丝不知何时落了下来，慢慢浸透这个江南的小城。
　　雾雾人间。
　　暖黄色的路灯偏散开来，刚打完架的高挑男生端详了一会自己身上带泥点的校服，面无表情，又从路边捡起自己灰色的书包，好好检查了一遍有没有什么问题。
　　然后他目光一转，看向了沈郁这边。

　　沈郁捧花欲走的身形一僵：“……”
　　干什么。
　　他自问没出手，看起来应该只是一个路人……吧？

　　李燕西却丝毫没有犹豫，准确地朝这边支着长腿走了过来。
　　眼见着李燕西越走越近，穿过淡淡雨丝，始终目不斜视。

　　沈郁在“他也想吃烤土豆”和“他知道我是谁”中反复犹豫了一下，最终决定静观其变，略一抬下巴，也就这么静静看着对方。

　　五米，两米，一米。
　　气氛略僵。

　　原本是一触即发的场合，应该思索怎么一击制敌，但沈郁的注意力却忽然有点涣散。
　　方才老远看着李燕西，只觉得这小子是长得不错，现在一近看得更清楚了。

　　他很白，这是沈郁的第一个念头。
　　如果说沈郁的白是东方人中的瓷白，那么李燕西更偏向于西方人的膏白，睫毛极长，连带着眼睛也阴郁了三分，瞳仁竟然是淡蓝色——这传闻中的李燕西竟然是个混血。

　　淡淡的雨雾化在他脸上，眉发愈发深黑，皮肤愈发冷白。
　　沈郁这才注意到他眼角下不知何时磕出了个小口子，分明的黑白之间，夹了这么一丝鲜红，李燕西的脸，锋利英俊得像是一把出鞘的刀。
　　还是很新的那种。

　　沈郁不由放缓呼吸。

　　他在沈郁一米前停下，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来。
　　沈郁的目光顺着那根烟，一同被抿到了对方的嘴唇上——李燕西的唇形也相当漂亮，好似带着天然的湿润红意，并不浓，从唇中往外慢慢洇开。

　　沈郁感觉到自己有几根睫毛，不受控制地，悄摸摸地，痒了痒。

　　“借个火。”
　　李燕西轻声说，嗓子低低的，倒没他的脸那么有攻击性。
　　乃至可以说是客气斯文的。

　　雨雾很淡，沈郁把打火机半举到两人中间。
　　“啪。”
　　一点火花划过凄清冬夜，照亮两个年轻男生对视的面容。

　　李燕西叼着烟，垂着眼眸凑了上来，秀冷的眉峰上犹挂着一滴小小水珠，随着这么一动，慢慢流淌下去，和上血色。
　　明灭之间。
　　沈郁似乎听见了他的呼吸，也听见了自己的。

　　啧。

　　“谢谢。”
　　李燕西呼了一口烟，烟同着雾气一起晃悠上沈郁的脸上，还没等沈郁反应，李燕西的斯文已经转瞬即逝，他挑起眉毛，目光如刀地刮过他身上的校服。
　　“你也是来找我的吧，玉高的？”

　　是了，玉鸣高中是私立的，校服也是相当骚包的西制款式，沈郁外面穿了件驼色羊绒大衣，敞着，露出里面浅灰色西服校服，很好认。

　　沈郁也不废话，用了陈述句：“你就是，李燕西。”
　　李燕西不置可否，他的目光扫过来带着一种轻描淡写的压力：“一般在这条街上来找我的都没什么——”

　　但没压到沈郁。
　　不仅没压到，沈郁已经转过身，他此时的心情有种微妙的雀跃感，伸手把刚才插在土豆摊上的香槟玫瑰一捞。

　　“Merry Christmas。”
　　沈郁彬彬有礼地奉花，还下意识来了个自我介绍，这位大孝子此时已然把亲妈忘到九霄云外。
　　“沈郁，郁乎苍苍的郁。”

　　李燕西：“……好结果。”
　　他没来得及收住的话跟表情一起沉默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