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我来自地球》井乔

25、25 每年的十月

　　每年的十月一日，是马尔斯所有学校的开学日。
　　这天早晨，身着黑色笔挺校服的的秦啸在二十余名近卫军的悉心护卫下，准时出现在皇家第一大学的椭圆形礼堂门口。十点十五分，这里将举行全校师生参加的开学典礼。
　　“现在就请把马尔斯少爷交给我吧，”满脸堆笑的胖校长谦卑地向前弓着腰，伸出双手指向礼堂高耸的橡木门内，“这里很安全，上周我们加紧安装了最新的安防系统，校警也从皇家近卫军团新选调来了几十名精英，我想，这些应该能让您放心了吧？”
　　杰克•威登朝身后的侍卫们点点头，所有人没有声息地在几秒内消失得无影无踪。
　　昆跟着头也不回的秦啸走进礼堂，校长尴尬地看看前面，又看看留在原地的威登上尉。“您……一起进去坐坐？”
　　“不了，我先去啸少爷的宿舍看看，今天管家和佣人会过来。”说完，他向台阶下走去。
　　校长先生赶忙向前追了几步：“上尉先生，不知道您有没有……呃…侯爵阁下的口信儿呢？”
　　“口信儿？什么口信儿？”威登上尉拔高了些声调问。
　　从门口经过的一些学生闻声看了过来，校长先生立刻紧张的拢了拢袍摆：“其实也没什么，没什么——哦，您要是有要事我就不多留了，慢走啊。”他谄笑着把威登送下台阶，看对方走远了才擦拭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滴。
　　看来，自己肯定是有哪里做得没让侯爵大人满意——可是，究竟是哪里呢？——一定得好好找找，要不那件事可就要糟糕了……现在除了拜托侯爵大人，没有其他人选了……唉，真是糟糕啊，新学年刚刚开始就这样……唉…………他一边思索着，一边朝自己的休息室走去。
　　秦啸走进声音嘈杂的椭圆形礼堂，精致典雅的建筑风格让他想起了小时候居住的修道院教堂。彩色玻璃，穹顶壁画，文艺复兴时期的风格都惟妙惟肖，只是上帝和耶稣都被替换成了怪诞的飞禽走兽和陌生的星系图案，这多少能提点提点秦啸，让他意识到这里是个学术殿堂而非宗教寺所。
　　昆提前拿到了座位表和礼堂结构图，他驾轻就熟地为秦啸在前引路，二人的经过立刻引起了周遭学生们的好奇。因为学校向来是禁止家仆进入正式场所的，不管是礼堂、教室还是训练场、实验室，没有紧急事件一律严禁随意进出，更别提是带在身边贴身服侍了。于是，第一眼看到秦啸和昆的人明显都带着一脸愠怒，恨不得马上上前教训一下这个初来乍到不懂规矩的愣头青。但是，当他们一扫眼看清了秦啸衣服上的缠枝纹饰和他肩膀上的家徽时，怒意立刻消散了。
　　马尔斯家的继承人啊，怪不得呢!
　　秦啸在第三排座位的右侧坐了下来，他抬起头，两架全息监控器闪烁着微弱的红光，而它们下方就是紧急逃生出口。
　　昆跟着秦啸坐下。他环视四周，用温度低于冰点的目光把几个好事的学生吓退了下去。
　　秦啸看着他的眼神，很是好笑。“好了，昆，你总不能让所有人都不敢跟我说话吧，我可不想被当做学校里的怪胎。”
　　“您真的想和他们说话吗？”昆不咸不淡地问。
　　秦啸斜了他一眼，不再吭声。
　　这时，两个年轻人走到了他们的座位前。
　　“你好，啸，还记得我吗？”亚历克斯•琼•怀恩亲切地向秦啸点头示意。自那次晚餐后，二人就再未见过面，但以秦啸的好记性，他是不会忘记任何一个在他面前介绍过自己名字的面孔的。
　　“怀恩先生，您好。”他礼貌地站了起来，伸出自己的右手。
　　亚历克斯呵呵笑着握紧他的手，用力一拽，佩戴着家徽的右肩和秦啸的右肩轻轻碰触——这是一个朋友间十分亲昵的动作，但是，秦啸并不觉得他们已经达到着这种交情——亚历克斯却极自然地皱皱自己的鼻子，假装抱怨地说：“早告诉你了，叫我亚历克斯，这样听起来咱们才像是认识不是吗？呵呵。哦，不过，如果你要是想选修医学院的草药历史学的话，那你可能还得喊我一声教授啊。”
　　秦啸被亚历克斯一会儿扮委屈一会儿摆正经的丰富表情逗乐了，他忽然不再介意对方的自来熟：“哦，亚历克斯教授，原来您在这儿还有份工作啊，那如果哪天我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有关于什么历史的问题，我一定向您请教。”
　　这本是一句打趣的话，众人也都应景地哈哈笑了，但不知哪来一阵细小声音，一本正经地将话接了过去： “不光是草药历史的问题，古天文学、量子物理学、解析几何学、地球生物学甚至是非有机解剖学，哪个您都可以向怀恩教授请教的……他是个天才……”
　　秦啸将头探向亚历克斯的身后，一个身材有些过分娇小的少女出现在一套极其精致的一年级普通新生的制服里，领子边缘带着鱼形图案的环纹，一枚蓝宝石镶嵌的家徽在她右肩上闪闪发亮。
　　少女感觉自己唐突了，脸红扑扑地低了下去：“真的很抱歉，还没有跟您作自我介绍就自作主张地加入到了您们的谈话中，实在是太不礼貌了。”
　　秦啸对于女孩的突然介入并不是很在意，但对方那种极端礼貌的客气和不同寻常的语句倒是引起了他的注意。于是他走出自己的座位，来到宽敞的走道里，礼貌地伸出自己的右手：“这位小姐，您不必如此，应该是我没有主动向您介绍我自己，失礼了——在下秦啸，能否有幸得知您的芳名吗？”
　　“滕建……麻衣。”少女羞怯地抬起头，一双瞪羚样的大眼睛闪闪发光。这女孩大概只有一米六七左右，如果不是发卷下露出两只细长的耳朵，秦啸一定会以为她是克隆人。滕建这个姓氏秦啸听说过，是个贵族，曾经他也从发音上揣测他们或许和自己祖国的邻邦日本有着某种联系，而现在，他已经可以从这位滕建家继承人身上得到肯定的答案了。
　　“忘记介绍了，这是我的学生，今年普通学院新入学的一年级生滕建麻衣，”亚历克斯笑着握住女孩的肩膀，把她推到秦啸面前，“要知道，这可是你的铁杆粉丝喔。”
　　“铁杆？粉丝？”秦啸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成了偶像明星。
　　一提到这个，滕建麻衣立刻容光焕发地活跃起来：“是啊是啊，我是您最最最最最最最——忠实的粉丝！”她反过来用两只手握住秦啸的右手，“啸少爷——我们‘天使后援会’的全体成员会永远支持您的！我们对啸少爷支持到底！”说完，她又是脸一红，转身飞快的逃走了。
　　剩下的三个男人面面相觑，引荐滕建麻衣的亚历克斯尴尬地哈哈笑了两声。
　　不多时，开学典礼开始了。亚历克斯去了教职工专用包厢。昆笔直地坐在吊儿郎当的秦啸旁边，看似认认真真地听完了肥校长的每一句冗长且沉闷的开学致辞。
　　秦啸借此时间打了个吨，根本无视那些直接或间接的目光。
　　这个礼堂里，大概只有昆•塔克•扬少尉对秦啸没什么兴趣，因为该知道的他都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他习惯于无视。但礼堂里的其他人们，对于这个占据了八卦新闻数月之久的神秘人物，几乎好奇到了极点————马尔斯家宗室的第三顺位继承人，完美克隆的地球人之一，传闻中的侯爵情人，驾驶天怒机甲毁了青砖广场的人，新入学的军事操作学院研究员……无论是哪个身份，它都能让秦啸瞬间成为社交界的话题宠儿。而刚才那位幸运地和秦啸握过手的滕建小姐，此刻也成为了全场的焦点之二，她的咨询器嗡嗡震动着，几乎引起新生坐席区的小范围地震。
　　校长终于下台了，现在是新生代表致辞。
　　昆低头看看歪在自己肩膀上的脑袋，多少有些惴惴不安。秦啸昨晚的睡眠很好，照潘普斯教授的话说，算得上是“有深度、有质量”，但是今天早上起来，他竟然还是一副昏昏沉沉的模样，根本不像是得到了足够的休息，这种状态自从他能够适应马尔斯大气环境以来就持续存在着，时轻时重，失眠和嗜睡夹杂，精神也不如住在Blue House时那么……饱满。昆在心里祈祷着，但愿这一切都是那些“助眠药物”的副作用吧，虽然它们已经停掉七周零三天了。
　　“啸少爷，”昆伸手捅醒了秦啸，“您怎么还睡得着呢？您的制服都快被‘灼热’烧穿了！”他夸张的睁大了眼睛。
　　“灼热？烧？”秦啸迷迷糊糊地拍打了一下身上，“没有啊。”
　　“我是说那些炽热的目光，”昆用眼神扫了圈四周，“您的粉丝还真不少。”
　　秦啸转头看向坐席间，能乘坐八千人的礼堂座无虚席。前几排座位上几乎都是黑色制服的研究所学生，后面则是清一色的藏蓝色制服的普通大学生。见他看了过来，不少人尴尬地扭开脸去，齐刷刷的动作像是在接受某种特别训练；只有少数人敢迎接他的目光——而其中一个，还是熟人。
　　秦啸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你怎么在哪儿？”他用口型咕哝了一句。
　　昆感觉到了他的停顿，顺着目光看去。“怎么了，您发现了某位比你还惹眼的人物吗？……诶，那个不是………”
　　“司徒语涵。”秦啸轻轻地念出这个名字。
　　如此密密匝匝的看起来根本没有什么分别的人群里，自己怎么就一眼看到了他呢？其实说到底，那也并不是自己熟悉的那张脸吧。苍白，晦暗，微红的眼眶，卷曲的长发……这都不是自己印象里那个笑得一脸阳光的男孩的模样。在记忆中，他有着骄阳炙烤出的小麦肤色，有着黑亮水润的狭长眼窝，蓬松不驯的短发依稀总是挂着汗的，他浑身上下每个毛孔里散发出的，仿佛都是愉悦的朝气，闪闪亮亮的活力…………也许，那并不是真正的他，也许，那只是他希望自己看到的一个他——一个摸透了我的内心，知道我渴望着一个什么样归宿的他！
　　秦啸默默地收回目光，昆紧张地打量他的脸色，想问却又不知道问什么好。
　　“我去抽根烟。”秦啸说着，伸出自己的手。
　　昆只好把自己的烟盒递了出去。“潘普斯教授说……”
　　“我知道了，你这儿等我。”秦啸打断他的话，离席走进了座位过道旁的紧急通道。
　　据说，这所椭圆形礼堂有着和学校一般悠远的历史，数百年前，它见证过许多马尔斯帝国的重大时刻，也充当过挽救无数生命的坚实堡垒。秦啸轻轻抚摸着紧急通道内被悉心修葺的大理石墙壁，一片片规整的坑洞早已被一一填平，但是，这些战争的伤痕即便骗过了眼睛，也无论如何都骗不过手掌的触摸，而那些不合风格的水晶壁灯其实更是讽刺地印证了这一点。
　　“粉饰太平，就真的太平了吗？”秦啸自言自语道。
　　沿着不断弯曲的通道，他向昏暗的深处漫步，厚实的长绒地毯完全吸去了他脚步声，让这个安静的空间更显寂静，只有那一明一暗的烟蒂证明着这里有人在呼吸。
　　“才来啊，我都等了你半天了，”秦啸忽然说道，“瞧，烟都抽了一颗了。”
　　“你不应该抽烟……你的肺还没法完全适应马尔斯的大气。”一个稚嫩的声音从通道更深处传来。人影慢慢走近，是司徒语涵。
　　“我没事儿，倒是你，最近怎么样了？”秦啸从烟盒里抽出去第二颗烟，点上，膝盖一曲，靠着墙坐了下来。
　　司徒语涵走到他对面，也坐了下来。“我在服用生长激素，现在大概……相当于十二三岁的身体了吧。”
　　“我说呢，几天没见长了这么高，七八岁也不能进青春期啊。”
　　“我想快点……长大。”
　　“长大干什么？你现在不是挺好的嘛，还是说，有人嫌你……太小了？”
　　“我们别打哑谜了，我知道，那些事你都知道了。”
　　“那你还敢来见我？！”
　　“为什么不呢？给你一个修理我的机会。”
　　“你来讨打的？”
　　“不，我来……偿命的。”
　　“……涵，不至于这样吧！就算再生气，我什么时候动过你一杆汗毛？！偿命？你想用你的命偿什么？偿还我六年里付出的所有感情吗！”
　　“不够吗？”司徒语涵似笑非笑地问。
　　秦啸抬手掷出了手中的烟，啪地打在语涵左颊旁边的墙面上。“你TMD司徒语涵！”
　　“秦少将，别生气啊，我来给你讲个故事消消火吧。”语涵捡起掉在手边的烟，就着吸了一口，“咳咳咳……你…咳咳……还是喜欢劲儿这么大的。”
　　秦啸低下头，再次重新点燃一根烟。“什么故事？说来听听。”
　　“我是墨西哥人，确切说，是墨西哥华人。出生在离美国最近的XXXXX市，徒步XX小时就可以进入那个梦想的国度。我十三岁那一年，父亲得了XXXX，那病只有美国的医生可以治，可是我们家没有钱，于是我就去了OTI。”
　　“那个国际佣兵组织？”
　　“嗯。两年后，我顺利拿到了美国的绿卡，给父亲看好了病，也把妈妈和弟弟都接到了洛杉矶，并且梦想着从此以后在这个美丽的国度可以有一个全新的开始——你知道的，我一直最想做一名作家……”
　　“然后呢？”
　　“OTI不肯放过开我，当然，我也没想说走就走——我答应他们，为他们再做最后一单任务——而那个任务，就是你。”
　　“OTI只是个中间人，你的雇主是谁？”
　　“白宫。”
　　“明白了。”秦啸掐灭烟蒂，站起身来，“你的故事很无趣。”
　　“但是很真实。”
　　“那你可曾爱过我？”
　　“……这不是故事的主要内容。”
　　“好吧，反正说故事的人是你，你决定一切。”说完，秦啸朝来时的路走去。
　　司徒语涵立刻站起身，喊道：“你真的就这么放过我了？”
　　秦啸顿住脚步，没有回头。“我不是放过你，我是放过我自己。”说完，推开门回到了会场当中。
　　黑暗里，司徒语涵捻灭了手中的烟，小心地将它揣进上衣口袋里。

　　回到座位上，秦啸并没有坐下。他小声在昆的耳边说：“我要离开这儿，你呢？”
　　昆似乎早有所料，没争辩也没提问，耸耸肩膀跟着秦啸离开了座位。座席间立刻响起一阵嗡嗡的骚动。
　　本该维持会场秩序的校警没有上前，他们紧张地看着秦啸和昆一前一后地从主席台下的狭窄走道转上礼堂正中的红毯通道，并顺便吸引去了全会场的所有目光。
　　这时，主席台上胖校长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来：“下面，有请我们亲爱的黎曼校长，为大家致新学年辞！”
　　昆刚抓住礼堂大门把手，秦啸轻轻将右手搭在了他的胳膊上，转回身去。远处，安珀•黎曼的脸庞一瞬间和刚才那张稚嫩的面孔重合了，恍惚间，那就是自己曾经深爱着的男人……他赶紧闭上眼睛，转回身，深吸一口气。“昆，把墨镜给我，外面的太阳有些晃眼。”
　　“是，啸少爷。”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皇家第一大学的宿舍是一片占地百亩的公寓小区。按照不同的收费标准，设置了合租间、单间、套间以及越层豪华间几个不同档次。马尔斯家的啸少爷当人不让地住进了全宿舍区景致最好的三层豪华套间。从这里可以轻松地欣赏马尔斯城十大盛景之三﹣蔷薇堡垒，水晶湖以及独木红树林。
　　这会儿从学校礼堂回来，秦啸丝毫没有去他的新宿舍欣赏美景的兴趣，他甚至至今还没有踏入过那里。
　　自从离开火蔷薇庄园，他一点一点适应着失去地球模拟环境的折磨，同时也适应了那个接纳他的小房子——失去很久的家的感觉让他无比自在。不过，说到底自己还是鹊巢鸠占了，继续打扰昆他做不到，尤其是在时常接收梧桐裁缝冷眼剑的情况下。安排新宿舍这种工作，自然落到了马尔斯家的手里。连带着入学通知书，秦啸收到了这所宿舍公寓的详细地图。
　　威登上尉说，这是为他的安全考虑，所以选择了一处背山面水且在宿舍区中央的房子，这里顺带的福利是美景怡人。
　　秦啸自认为是粗人，不懂得欣赏，但是当他看到地图背面的照片后，还是不由自主地被水晶湖的魅力所吸引。他无奈地接受了安排，心底的小小抵触却让他迟迟不愿意去自己未来五年的居所看看。
　　不，或许时间更久，只是有一段时间他不会居住在这里。因为他已经年满十八岁了（克隆人可以按照原始体的年龄计数），需要服兵役，可能很的短时间内，他就会被派往马尔斯帝国376个军事要塞星中的某一个。秦啸对于这个不得不做的事情有着复杂的看法，既兴奋，有愤怒。但是不管怎么样，他能离马尔斯家族远远地，他就很开心，最好连威登也不带上！
　　但是带上谁不带上谁，这一点他同样没有太多自主权，就像他想见谁和不想见谁一样。今天，他没有和司徒语涵会面的计划，他去那个椭圆形礼堂本来是打算见另一个人的。那个人躲了他很久了，自从那个尴尬的下午之后。
　　“昆，让司机去他宿舍看看，我就不信他开学了也不来学校。”秦啸带着点怒气说道。
　　昆没有傻到问那个“他”指的是谁，他直接拿起座位上的听筒说：“麻烦去宿舍东区1459号。”
　　“班杰明•肖纳•黎曼亲王的公寓是吗？”司机不确定地问。
　　“是的。”
　　车子转了个弯，朝太阳的方向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