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元宵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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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元宵节。
那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元宵节了，家家户户和以往的每一年都一样，张灯结彩，不时有一阵炸耳的鞭炮声传来，听的人心慌。
周梓淮有一下没一下的刷着手机，她不想跨出这个房门，不想戴着一副面具和外面的“家人”一起，度过这个春节的最后一个晚上。
“有什么好高兴的呢？”听着门外他们的笑声，周梓淮把自己的身体缩了缩，身体更加紧绷。“是被他们的笑声束缚住了吧。”她这么想着，胸口有点闷。
“梓淮，”门被推开，是一个温柔的女声，“你可以帮你…爸爸去买瓶酒吗？”妈妈略一迟疑，但还是说了出来。
周梓淮闷闷的“嗯”了一声，心里却是在反驳：“我可没认他当爸。”对于妈妈的话，她也只是表面顺从而已。
抓起外套，周梓淮就要出门，妈妈突然在门口玄关拉住她轻声说：“梓淮，就说你用自己的压岁钱买的，”说着偷偷往她口袋里塞了一沓钞票，并且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去吧。”
胸口更闷了。周梓淮低头穿鞋子，把头埋进立起来的领口里，呼出的热气冲进她的眼睛，有点涩。她实在是不太懂，她妈这个讨好的行为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自己在这个“家”有一席之地吗？还是为了她自己的面子？为什么要去讨好这个男人呢？
想着想着，周梓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到了楼下，北方的冬夜，空气里都是雪的味道和冷冽，她禁不住打了个寒颤。外面也很热闹，旁边的雪地里几个男孩子在放着鞭炮，不远处的十字路口有人在偷偷烧纸钱，近处一对小情侣在踩雪，看上去也就跟她年纪差不多，高一或是高二，反正看起来偷偷摸摸的，差不多是早恋……
周梓淮觉得，在外面比在家舒服的多，无论是空气还是氛围，都更自由。她不是很想回家，所以去便利店的脚步刻意放缓了，咯吱咯吱踩着雪，脑子里也不知道开始在想些什么。
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就看不惯她——她的母亲的所作所为了呢？是从小就没有照顾过自己的时候？是她一次一次骗自己说，要把她从亲爸爸身边接过去的时候？是每次偷偷从外地回来，却不肯施舍给自己一点母女独处的时候？还是她义无反顾的和这个男人在一起的时候？周梓淮想不通，也懒得去想，想多了总是眼睛一酸，这么冷的天，不太适合流眼泪。
从便利店买了酒，礼貌的跟老板娘拜了个晚年，老板娘看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怜悯，也有一点不屑。周梓淮不在乎，这种目光，她早就接受过好多遍。大家都觉得她是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就像她妈妈那夜跟她促膝长谈，黑暗的房间里，妈妈的眼泪却格外刺眼，她说：“梓淮，妈妈难道就不能有幸福的权利吗？你为什么就是接受不了你叔叔呢？你叔叔对你不好吗？”
好，怎么不好呢。他是个沉默且温柔的男人，很顾家，有个女儿，对周梓淮虽不说格外照顾，但视她如己出。他和妈妈在一起以后，并没有去民政局，因为妈妈还没有和上一个男人离婚，那个魔鬼一般的男人。但是叔叔也不介意，叔叔的为人，周梓淮还是认可的。
但为什么就是接受不了妈妈第三次组成家庭呢？
周梓淮永远忘不了，跟她妈第二次结婚的那个男人，池勇，那个魔鬼一样的男人。
最后一次他和妈妈吵架的时候，把巨大的鱼缸砸碎，又把妈推向那滩碎玻璃里的场景。妈妈的左手手腕，至今留有那天的“记忆”——两条老树根一样的伤疤，纠结缠绕在一起。尽管已经过去了几年，但周梓淮仍旧觉得，那个伤疤是在流血的，是极其痛的。她怕现在这个叔叔，也会在某一天，对妈妈做出同样的事情，或者说，她觉得，这个世界上的男人，都是魔鬼，无论是不是披着一副人的皮。
想的多了，周梓淮身体一阵阵发紧，哆嗦着，把她从思绪里拉出来。“真他妈的冷。”周梓淮抽抽鼻子，开始咒骂北安这个寒冷的天气，一阵小跑回了家。
周梓淮躺在床上。
刚刚在进家门之前，在门口做了好一阵心理建设，一会进到房间里，看见叔叔，她要微笑，要打招呼，要让他们看不出自己心里的活动。周梓淮算是一个有教养的孩子，在这个家，她要为自己，为妈妈，留足脸面，这是早已过世的奶奶教的。
一想到奶奶，周梓淮眼睛酸了一下，也许她是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真心待自己的亲人了。虽然妈妈说，周梓淮刚出生的那天，奶奶见是个女孩，丢下几百块钱转头就走了。周梓淮对自己没有印象的事情将信将疑。但自从记事起，她的身边只有奶奶一个人在照顾她，直到她八岁那年，奶奶永远离开了她。
调整好心情，周梓淮轻轻敲了门。门那头的欢笑声顺着门缝流出来，拼命的钻进她的耳朵里。没人来开门，也许是她敲的太轻，周梓淮又敲了敲门，还是一样的轻，或许她根本不想有人来开门，也或许她就是在试探，试探着，也许会有家人之间的感应吧，就像是小时候她放学回家，不论脚步多轻，奶奶永远都会提前几秒打开门，她做过试验的，每一次都是。
他们在笑什么呢？没有我的话，是这么开心吗？她苦笑了一下，加大了力度敲门。门内的笑声变小了，妹妹的声音还没有止住，妈妈就来开门了。妈妈的脸上红红的，也许是笑的太开心脸上充血了，也许是室内的暖气太足了。周梓淮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脸，冰冰凉的，但也一定是很红的，冻红的。
妈妈看了看她的动作，心下似乎明白了什么，眼里有一些局促，赶忙把她拉了进来：“梓淮，外面冷吧，你看你的脸，冻的都红了。”听了妈妈的话，周叔也看向她，他眼角的皱纹里还留着刚刚未完的笑意，向周梓淮点头示意：“回来啦，外面冷吧。”
没错，就是这么巧，这个男人，周国强，跟周梓淮同姓。那个时候周叔第一次见周梓淮的时候，他眼角弯弯，客气的说：“真是注定的一家人啊。”周梓淮不以为意，狗屁的一家人，自己还有亲爸呢，怎么就跟你一家人了，不要脸。
周梓淮也向周叔点点头，装作是很乖巧天真的样子微笑说：“真的是很冷呢。”这幅表情，周梓淮知道是大人喜欢看到的乖巧，她曾对着镜子一遍一遍练过的，让她不至于在大人面前摆出一副难看的脸。
她不能，也不敢。不想因为自己的一点错事，让妈妈陷入尴尬的境地。
周羽亲热的招呼她到沙发上来，周梓淮对于这个小自己三岁的妹妹还是很友善的。周梓淮外套都没脱就坐在周羽身边，凉气蔓延到周羽身上，周羽也不生气，双臂环抱住自己笑嘻嘻地说：“姐，好冷啊！”周梓淮也笑。周羽很好看，是那种很稚嫩的好看，像一朵带露珠的花苞，娇滴滴，但不惹人讨厌。
周梓淮把手放到周羽的脖子上，周羽冷的直哆嗦，转身就上下其手对周梓淮挠痒痒，两人嬉笑着，周梓淮用余光去看妈妈和周叔，他们两个似是很欣慰的笑，妈妈的笑容里更多了一丝放心，周梓淮知道自己做的让大人满意。他们会想，多么好的两姐妹，我们真是融洽的一家人啊……周梓淮突然心下一沉，原来自己跟周羽的“姐妹关系”，也是自己装出来的“亲近”。
周梓淮渐渐没了打闹的兴趣，但周羽看起来还在兴头上，年轻的女孩子总有用不完的活力。周梓淮轻轻握住周羽纤细的手腕，笑着摸摸她的头说：“好啦，姐姐明天早上就要去参加补课班啦，要早起的，今天就不陪你玩啦。”周羽看起来有些意犹未尽，不过还是懂事的点点头。周梓淮又笑着捏捏周羽的脸。周叔也开口：“快让你姐姐回房间睡觉吧。”
周梓淮如释重负，背对着他们的时候，又轻又缓的深呼吸了一次。对，不能让他们看出来，自己做的这些，不过是在演戏。如果让周梓淮去参演《楚门的世界》，那她一定可以胜任里面任意一个配角——陪他人演戏真的是再拿手不过了。
周梓淮洗漱好了以后，躺在了床上。
被子把她拥抱着，房间里一片黑暗。周梓淮手脚冰凉，柔软的被子并没有给予她温度。记得还小的时候她的手脚并没有这么凉，那个时候爸爸妈妈还没有离婚，奶奶爷爷也都还健在。周梓淮每周都会有妈妈或者爸爸陪着去少年宫学习芭蕾舞，妈妈会给她梳起高高的丸子头，周梓淮叫这个发型“芭蕾头”。她最喜欢自己那双肉粉色的猫爪鞋，刚入门的小豆包还不到穿足尖鞋的时候。
她是舞蹈小班里跳的最好的小女孩，被老师喜欢，被同学羡慕。老师排出一个参加表演的舞蹈，让她领舞。她重视极了，小小的人儿好像就知道什么是责任，连老师都夸她跳舞的时候，目光特别坚定。隔着窗，她也能感受到妈妈对自己肯定的眼神，让她备受鼓舞，更是把头仰的高高的，骄傲与快乐充斥着她小小的胸腔里。
那时候的她，真像一个小天鹅，即使跳的曲目，并不是《天鹅湖》，她也能幻想到，自己以后穿着足尖鞋站在聚光灯下的样子。
但是，老天似乎不太眷顾她。演出前一周，她的脚踝在一次训练中，折成了近乎90度。她咬着牙，眼泪都滴下来了，头上冒出涔涔冷汗。试着站起来，却像一直折了翅的天鹅，又跌倒下去。老师把她送到医院，这一路上她尽量不让自己哭出来，老师着急又心疼的问她疼不疼，她笑着说：“疼，但是我可以坚持住的。”
“孩子以后都不可以跳舞了。”医生前面的话，那些专业的术语，周梓淮听不懂，她只能看着爸爸妈妈越来越沉的脸色，知道那些可能不是好话。只这一句，她听懂了。
没哭，没闹。周梓淮就那么静静的坐着，感觉脚踝的疼痛快速的把自己吞噬了。真疼啊。可是小小的人儿懂什么呢？要做什么检查她跟着去就好了，要怎么治疗她听话接受就好了。她知道自己不能跳舞的时候，也只能是顺从，恨自己不争气，从没有哭闹过。
直到现在，也没有在人前哭闹过，失态过。她的梦里总是会出现那个小小的折翼的天鹅，那么倔强的想站起来的瘦弱的自己。
但最令周梓淮难过的事才刚刚开始。从那次受伤开始，爸爸妈妈似乎争吵也多了起来。周梓淮觉得是自己不能跳舞了，才让父母开始有了矛盾。她更责怪自己了，话也更少了，只是天天笑着，说自己不疼。自己已经很用力的在懂事，为什么爸爸妈妈的争吵还是越来越激烈呢？
直到后来，妈妈在一个雪天提着一个行李箱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走的时候关门声很轻。妈妈甚至没有回头看周梓淮一眼，就那么走了。
……
周梓淮抹了一把脸，冰凉，黏腻。她把头埋进被子里。
真想闷死自己。
周梓淮想着，沉沉睡去。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元宵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