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行夏花》何陶

50、第四十七章：囹圄 若你此刻愿

　　沙漠中藏着规模宏大的地下宫殿，地表强烈的日晒所散发的热量以令人难以置信的秘术阵被转化为水份，使这隐秘的地宫得以在沙海中存在。
　　沙漠之下的世界五脏俱全。金碧辉煌的会客厅、宽敞的秘术修习场、清凉舒适的客房……除此之外，更有设施齐备的刑讯室和此时夏天和花树身处的囚牢。
　　实力不敌，两人被与韩隽、楚游强行分开带到此处，陌生环境下她们并没再多作挣扎。面对意外时，节省体力、冷静观察才是聪明的做法。

　　押送她们的人一路沉默，只在临走时放下食物和水。听到外面的走廊上脚步声渐远，两人才默契地四下查看起狱中环境。
　　也许因为很少关押犯人，牢房里还算干净。一堆稻草铺在地上，显然就是她们的床了。一只翠绿色的沙漠蜥蜴趴在墙角，眼睛闪闪发光盯着才被丢进来的两个姑娘。
　　细密的铁栏上带着尖刺，泛出毒药的幽蓝色。作为唯一出入口的铁门窄小得连花树进来时都需要蜷身低头。不知材质的坚硬地面上镌刻着古朴秘术花纹，被关进来的瞬间，两人便感到全身的秘术力量都遭到了封印——虽然，此时她们的力量也早就耗尽了。

　　夏天在牢里溜溜达达，顺手敲打着三面石壁，抱着能发现秘道的不切实际幻想。花树思维方式则实在得多，此时正翻来覆去检视着作为餐具而留下的碗、勺子，以及周围每一片砖石、每一枝铁刺，试图发掘出它们作为武器或是逃狱工具的潜力。
　　很自然地，她俩的努力均以失败告终。
　　“恐怕也只能等了……”花树说。“等着有人来和我们商量条件。”
　　“在沙漠里待了那么久，楚游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夏天轻叹口气，选了个舒适的姿势在稻草堆上坐下。“他还是水系的。”
　　“楚游虽然是逃家出来的，可毕竟血浓于水，有他二哥楚涵在，人身安全应该还有保障。”花树语带安慰。“而且这伙人也不是冲着楚游来的。”
　　韩隽立场存疑、五更铃兰下落不明。原本只与唐门牵扯的事件中，三更、楚涵和那所谓“神子”潇湘的势力逐一出现，形势扑朔迷离。可本该最为焦急的花树此时神色却波澜不兴，平静得让夏天都有些害怕。

　　“那个叫潇湘的来历不明也就算了，为什么连楚游他哥都卷进来啊？”夏天嘀咕，“还有三更，这明明是唐门的家务事……”
　　“唐门药典下落关乎天下苍生，早已不是唐门一家之事。”一袭白衣的潇湘不知何时出现在牢门口。“我们不过是为了病痛之人能得到治疗，意愿一致而走到一起的。”
　　“我听沿途的人说，潇湘大人能救死扶伤、令百病消弭……”夏天怀疑地看着他。“你不是真神之子吗？何必执着于此？”
　　潇湘淡然微笑，礼貌中带着些不屑答话的骄傲。他没有理会夏天的质问，只专心注意着花树反应。
　　“如果只是想要药典内容，我可以给你。”花树说，“只怕阁下来意并不止如此……”
　　“哦？”潇湘眉心微蹙，“那以姑娘猜测，我是为何而来？”

　　“如果只是药典内容，唐门从未藏私。正本与誊抄本有何差异我也完全分辨不出。”花树像是回答，又像只在自言自语。“追查唐醉下落远不如到唐家求教来得容易。如果是为了唐醉本人……”说到此，她眼里有嘲讽般的神色一闪而逝。“不说他并非杀害唐夫人之人，就算是，仇雠相报也不是所谓神明所为吧？”
　　潇湘闻言也不恼怒，神色如看着调皮孩子的长辈般宽容。
　　“不错。执着于药典或是唐醉的不过是些凡人，与我无关。真神所要之物，唯有尔等全心信仰而已。”他眼中一片冰冷，声音里却带着莫名的蛊惑。“花树，若你此刻愿意皈依真神，他仍可宽赦你的罪，眷顾于你。”
　　花树闻言略有些惊讶。她一直认为对方执着于唐醉和唐门药典下落，设下陷阱引自己入毂只是因为自己是唯一线索。但此时潇湘只字不提药典下落之事，对一旁的夏天也视若无睹，似乎完全是为她而来。

　　“唐门从未私藏药典内容，但各人对药典的解读都只流于表面。”中年女子的声音自暗处传出，熟悉得让花树不由得打了个激灵。“但你从中读出的，却不止于此。”
　　“师……师娘？”唐醉背负弑亲之名六年，而传说中的受害者苏莲此时却好端端出现在面前。花树大惊之下，说话都有些不利索。
　　六年不见，苏莲——也就是曾经的唐夫人——容颜未改，仍是当年美貌精干的模样。但此时面对花树让她难掩恨意，漂亮的脸也因此显出些扭曲和狰狞。
　　“真想不到，唐门药典的解读之法最终竟要着落在你这外人身上。”她冷冷睥视囚室中的花树，话音中带着矛盾的嫉妒与不屑意味。“被真神殿下选中是你上辈子修来的福份，你还在犹豫什么？”

　　对方说了不少，花树却只是沉默。担心潇湘和苏莲对花树不利，一直警惕地注意着他们动静的夏天疑惑地看了花树一眼，突然心底涌上一阵冰凉。
　　方才短暂的讶异一闪而逝，花树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只眸子越来越亮，在阴暗的囚室中闪耀出凛然寒意。
　　一句“你还好吧？”就在夏天嘴边，却终于被花树身上少有的危险气息压了回去。

　　“为什么？”半晌，花树才开口。
　　“真神之意，岂是我能妄自揣测的……”苏莲面上瞬间满是谦恭畏服。潇湘轻挥了挥手。她便躬身一礼，退了下去。
　　“是你指使的？”花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苏莲重又消失在一片黑暗之中，问话的对象却是潇湘。
　　“不错。”潇湘并不否认，也没有要解释的意思。似乎很乐于欣赏花树此时的表情，他微笑着继续道，“你知道，当年我能嫁祸唐醉、令他有家难归，如今也能还他清白，将唐家家主之位送还他手上。”
　　“你们自诩真神，却只会使些欺瞒设计、叵测鬼蜮伎俩。如此还想让人信服，未免太低估‘信仰’二字分量了。”花树不为所动，冷冷回道。
　　“真神良苦用心，日后你自会明白。”潇湘也不动怒，随即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笑道，“你该不会认为‘三更’那小子还会来救你吧？”

　　不得不承认，潇湘很善于攻击对手弱点。试图说服花树提及的两件事都令她心烦意乱又无法忽视。但对于韩隽，花树还是有最起码的信心，不会只因肖慕远之前的一句话而动摇。
　　“不劳费心，我自然信他。”
　　“既然如此，你可敢与我赌上一局？”潇湘仿佛就等着她这句话，迅速道。“若你赢了，我便还唐醉一个清白，五更铃兰也自然会拱手奉上。”
　　这筹码太过诱人，花树无法不动心。
　　“赌什么？”
　　“就赌韩隽是否会背叛你。”潇湘的话音清晰传来，带着胸有成竹的意味。
　　“信仰无法勉强，不过若是赌输了，我愿做任何你希望的事。包括方才提及的‘解读药典’之类。”虽然不知对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此时身陷囹圄的花树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一言为定。”潇湘微笑。

　　花树在潇湘和苏莲面前还勉力能保持镇定，两人一走，她立刻脱离似的在夏天身边的稻草堆上坐倒。轻微的颤抖从她靠着夏天的肩上传来，夏天扭头，发现花树额上全是冷汗。
　　“你……没事吧？”夏天立刻从担忧变成了非常担忧，却不知自己能帮忙做什么，颇有些手足无措之感。
　　“别露出那种为难的表情啊……”花树叹口气，“别忘了，你现在已经不是赦罪往世神了。”
　　自冥府魂归，夏天早将黑白无常告知自己的信息向花树和盘托出过。当时花树只是表示了解地“嗯”了一声，对夏天的态度并没有任何改变。此时她突然提及夏天这一前世身份，倒让夏天本人愣住了。
　　“天庭的赦罪神是干什么的我不清楚，但转世重生死去活来这么多次，你也没必要永远这样，对别人的事情圣母、对自己的死活淡定下去吧？”花树深呼吸了几下，声音也不再像方才那般虚弱。“既然你现在认同的是‘夏天’这个名字，就学着以朋友的立场待人，不要觉得自己存在的意义就只是帮助别人而已。”顿了顿，她吐字清晰地总结道，“永远别忘了，最重要的是你自己。”

　　寂静的囚室里，花树声音轻弱却毋庸置疑。夏天想起，曾经周卓也说过类似的话。
　　“想自不量力罩着别人之前，先好好对自己负责吧。对于真正重要的人来说，这样其实也就够了。”
　　还有更遥远的从前，曾经深深烙印在自己记忆里。历经数次轮回仍无法磨灭的那些话。
　　“赦罪神从来不是强大到无坚不摧的存在，或者不如说，那是天庭中最易遭受伤害的神祗。除了公正慈蔼之外，做一位合格的赦罪神还需要更重要的品质。”
　　“燃灯，你还太年轻，本该过几百年再去冥府的……”
　　自从黑白无常将与她共事时的往事讲述给夏天，就渐渐有越来越多的回忆凌乱地从夏天脑海里冒出来。让她关于“我究竟是谁”的疑惑更甚。
　　最初转世重生不过是为了，带着些无所谓的心情打算只熬到22岁就算完成任务。但在这个世界里认识了越来越多的人，也不自觉地开始难以割舍。
　　以前，我也曾有过很珍惜的人或事物。
　　可是，那究竟是什么呢？
　　我记得自己曾经不顾一切去寻找过，但在漫长的时光中，却忘了初衷。
　　夏天想得有些出神，却仍然不得其解。

　　“喂！”花树看她愣愣地半天不说话，眼神放空，拿肩膀轻轻撞了撞她。
　　“没事，放心吧，我早就不是会自暴自弃，为了别人舍弃自己的那种笨蛋了。”夏天回神过来，方才那习惯性的微弱内疚感也烟消云散。“虽然好像没什么进展，但我最近都觉得，离我一直想要追寻的东西越来越近了。”
　　“你想找的到底是什么啊？看你对什么都无欲无求似的。”花树不禁纳闷，“你去火溪找周卓的时候，我还以为会和他有关。可你们相处时间也不算短了，看上去也还和普通师生没什么两样啊……”
　　“我也不知道，不过自从我来到这个世界，线索总算越来越多了。”夏天却并不焦急，“这种感觉，比以前对未来没目标、对生死无所谓，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感觉已经好太多了。天知道我曾经多希望能有个清晰的目的地，不必一日日盲目地随着人流往前走……”
　　“有个不可动摇、时时利剑般悬在头顶的目标也未必是什么愉快的事。”花树摇摇头，“从六、七年前离开唐门那天起，我就不曾有一刻顾得上思考那目标之外的事了。”言及此处，她自嘲般笑道，“或许我也是个自不量力的笨蛋。”

　　“这么说，你全部的目标就是救醒唐醉？”夏天问。
　　“他和唐门一日不能和解，此事便一日不得了结。”花树摇了摇头，“保他不死、救他醒来只是最基本的条件。”言及此处，她短暂地沉吟了一下，“不提各种凶险，这次的事，倒真是个揭破真相、还唐醉清白的机会。”
　　“那倒是。”夏天也乐观起来，“传言被唐醉所杀的被害人还好端端活着，想让唐醉他爹意识到自己误会，没有比这更好的证据了。”
　　“可惜被关在这里无法使用秘术，不然凭你我之力，联手劫走她应该还有几分把握。”花树试着发动体内的秘术能量，却和方才一样毫无反应。倒是体力在这段时间里恢复了一些。“现在只能寄望于潇湘所说的赌约了。如果能借此让他放松警惕，或许我们能有逃脱的机会。”
　　“不过你就这么答应下来，会不会有点草率？那潇湘看上去似乎很有把握……”
　　“如果自己的朋友都不能全信，未免也太可怜了。”花树倒是毫不犹豫。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真没想到你俩会变得关系这么铁，我都觉得你们已经不只是朋友了。”夏天犹豫了一下，八卦道，“你喜欢他吧？”
　　“这和信任是两回事。”花树没有正面回答，“还记得我方才说的吧？现在的我，命都不是自己的，哪里有精力考虑其它的事……”仿佛想起了什么，她嘴角微微扬起个弧度，“说起来，在这一点上韩隽倒是和我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