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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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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凑到了南韵的耳边,但声音一点都不见小。
此举无异于大声密谋。
众人吓得面无血色。
南韵心头一惊,最让她恐惧的并非贺昭的话,而是此刻他的神情告诉她,他并不是说笑,而是当真想要这么做。
她浑身冰冷,如坠冰窟。
阿鲁所为,她早有听闻。这样的人死不足惜。
可殿中其他废妃,方才有出言讥讽的,却也有更多没有口出恶言的。
贺昭一句为她出气,就杀掉上百人。这些废妃有出身九部贵族,有的出身于士族高门。
今日死在这里,明日她岂不是要被天下人口诛笔伐。
贺昭口口声声为她出气,可哪里又想过她的处境。
若他有一点为她着想,就不会执意纠缠,不会将她弃于此地,不会将她推到这等风口浪尖之上。
眼前人心冷的可怕,眼角眉梢都是清冷漠然,周身更是完全不在乎人命的傲慢矜贵。
这么多条人命在他那里都只是轻飘飘一句话的事情。
而她呢,跟这些人其实本质没有区别。一样在他面前只是个想要就要,想弃就弃,想要她笑,她就得笑。他想怎么磋磨就怎么磋磨的东西。
他只是看不得自己的玩物被旁人损坏而已。
原本对他挡在她身前,替她挡下茶壶,还存了几分感激之情,此刻却只剩下齿冷与愤怒。
南韵指甲刺进掌心,抬眸与贺昭对视,眼底并非感动而是讥讽,“很好,很不错,果然很有亡国之君的风范。”
贺昭黑眸紧紧盯着南韵,神色却是一如既往的疏离淡漠。
他慢条斯理道:“皇嫂,她们本就是戴罪之身,还不知悔改这样欺辱你,死不足惜。而我是在保护你。”
南韵嗓音温柔,轻轻笑了一声,“看来陛下从‘小叔子与皇嫂’的禁忌游戏更进一步,成功找到了新的玩法‘昏君与妖妃’。”
分明是最温柔平和的声音,配合着那一声笑,却是难言的嘲弄与不屑。
贺昭面色微沉,眼中生出一抹厉色。
背上的伤口沾水,刺痛难忍。
她根本不在乎他的伤,一句过问都没有。
她也不在乎他的到来亦或者离去。
他走到门口,却仍是舍不得,想要再回头看一眼。
就看到她被这样欺辱。
她为了这些欺辱她的恶人,竟将他骂做昏君。
他对她的好,她总是不屑一顾,肆意践踏。
南韵声音骤然变冷,用力推动贺昭的肩膀。
“可惜我一点都不想做那个倒霉的妖妃。她们是有错,但错不至死。您这样的保护,是想要置我于天下人切齿的死地。”
多么大义凛然的指责,一句一句的大道理,好似朝堂上的最刚正的言官。
她敢这样对他说话,不过是仗着他舍不得杀她罢了。
贺昭眸底愈发晦暗不明。
明明是好意却只激得她这般抵触,大抵是因为恨一个人,讨厌一个人。那么不论这人做了什么,在她眼里都一样是错。
贺昭眉眼苍白,抬手抚过她的鬓角,指腹摩挲着她耳侧的肌肤,“南韵,你知不知道好坏?”
他的目光都仿佛在质问她,他对她难道还不够好?
可到底他对她有什么好?
好在明知她罗敷有夫,明知她的家教有多森严,还百般威逼利诱让她婚前失贞。
好在杀了她的未婚夫,让她从名正言顺的太子妃,变成他见不得人的禁|脔,
还是好在不过一夜就弃如敝履。
南韵心如死灰的闭眼,“将我送到这里来的人不是您吗?至于她们说的那些事情,陛下都已经做了。不是她们,也总会有别人说的。”
“陛下今日会这般严酷的惩罚她们,”她眼角滑下泪珠,泪眼婆娑的睁开眼,“不是因为她们骂了我,而是因为她们命如草芥。”
若只是骂了她就死不足惜,那公主呢?
公主那一日骂的那样难听,最后被送到这冬祥宫的是她。
他呢?
她只是他的玩物,是他的一个战利品。这不是他亲口说的吗!
他的标准从来都是偏的,除他和他真正在乎的人以外,旁人都只是草芥尘泥。
可这人心冷得跟石头一样,连父亲与兄弟也是说杀就杀,又有谁能真正被他在乎。
贺昭不紧不慢得用指腹拭去她面上眼泪。
“那天早上,你听见了。”
不是一句疑问句,而是肯定句。
南韵长睫一颤,知道自己说漏了。
“你会开口求情又是因为谁?”
贺昭侧目,视线扫向崔仪,“是因为在乎她吗?”
南韵咬唇不语。
这种不语,似乎已经是一种答案。
贺昭收手,“好,我全了你的善心。今日就留她们一命。”
·
嘭——
木盆跌落在地,污水撒了一地。
手里拿着湿衣服的南韵一怔。
她认出来,这是那天跟着阿鲁一起围堵她的异族女子之一。
女人却已经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哀求,“对不起娘娘,对不起娘娘。我这就走。”
话音落,她拿起翻倒的盆子,捡起几件衣服,落荒而逃,像是生怕南韵会报复她。
从那一日贺昭从冬祥宫离开之后。
南韵在这殿中的境遇就发生了很大的改变。
不再有人敢当着她的面说难听话,但也没有人敢再跟她说话。
无论她走到哪里,她们都会诚惶诚恐的避开。
南韵知道她们只是太害怕了。
怕惹怒她,也怕沾上她这个麻烦。
她神色平静,展开手中的裙子,踮起脚尖抬手搭在长绳上,轻轻拍打。
洁白的绸裙,像是云朵一样,在风中飘展。
阳光洒在少女的发间,她走在飘动的白绸之间,清纯美丽得像是氤氲着阳光而生出的仙灵,一切美好都聚集于一身,却又那么孤独。
崔仪看得眼睛微酸,终于鼓足勇气上前,“南小姐。”
她同行的女伴和丫鬟伸手想要阻拦,却被崔仪躲过。
南韵听到这个称呼,她顿住脚步,慢慢回过身。
看见崔仪,她面上露出了一个惊喜的微笑,“是你。”
“那天你救了我们,真的很感激。还没有向你说一声谢谢。”
南韵目光扫过崔仪和她身后的几个女人,她眸光平静,却又那么温柔。
“大家都是一样沦落到这里的可怜人,我看你们就像是看自家姐妹,怎么忍心看你们死去。只是顺手而为,没有什么可谢的。”
旁边的几个汉女,一时涨红了脸。
这几日躲着南韵,她们都默契的不谈那天的事情,但这一刻对上少女温柔的目光,却因为回想起那天的袖手旁观,而觉得羞愧。
“那一日我,我看见了阿鲁,但没有上前阻止。”
“你……”
这些话在几天内已经在崔仪的脑子里转过了无数次,当真正面对南韵,面对这个比她小很多的少女。
她还是紧张得无以复加。
崔仪深吸了一口气,低声问道:“怪不怪我?”
这世上总是会有那么一些人,自己身遭不幸,就一定要将这份不幸传递给旁人。
另有那么一些愚钝之徒,觉得自己身强体壮,便可以肆意对弱小者拳打脚踢。他们秉持的是禽兽之道。
阿鲁便是这样的人。
南韵不会跟禽兽计较,生气。
趋利避害,是人之常性。
南韵从不信世上会有人一无所求的对另一个人好。
人与人的交往,无非利益二字。
所以此刻,她不会责怪崔仪,亦不会责怪其他胆小避祸之人。
容小过,才能得长酬。释大仇,以死力报。若是阿鲁活下来,她也会宽恕对方的。
可惜……显然贺昭没给她这个释死仇的机会。
眼下南韵等着崔仪主动开口,已经等了几日。
此刻,她终于等到了。
少女花瓣一样嫣红的唇瓣翘起明媚的弧度,她似乎有些惊讶,惊讶于崔仪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那天的情况很危险,我想如果我是崔姐姐,也一定会害怕的。这样的情况怎么能够责怪姐姐?”
崔仪感动极了,语无伦次,“我真的。真的,不知如何是好。”
丫鬟也不禁动容,她上前扶住崔仪说道:”“南小姐。我们小姐自那一日于你下完棋,就一直在回想那一盘棋。还写了棋谱。”
南韵一时流露出欢喜的神色,她看着崔仪,唇角扬起,却又很快神情中流露出一丝郁郁寡欢的落寞,唇边的笑容也变得苦涩起来。
“我愿意常常与姐姐下棋,但可惜冬祥宫中的人多眼杂。待在这里,实在烦闷。”
这几日崔仪虽是有意躲避,但仍旧无法控制的对南韵多加关注。
在南韵此时的神色之下,她马上想起这几日亲眼所见的南韵遇到的冷遇和躲避。
崔仪心头微动,“我知道一个办法,可以去往宫中其他地方。”
丫鬟制止道:“小姐。”
崔仪却已经下定决心,“南小姐跟我就如同姐妹一般,我们之间没有什么不能说的。”
其他几位汉女对视一眼,或许因为心中有愧,或许是因为她们同样的对于这个温和善良,纯洁聪明的少女不自觉充满了好感与怜惜,一时都没有开口制止崔仪。
南韵望着崔仪,眼底含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待。
早在来到冬祥宫起,她就一直在观察这宫中的人员,很快将所有人都记住。
她发现隔上几天,总有那么几个人会不在宫中。
冬祥宫,形同冷宫,缺几个人根本没人会在意。
但让南韵在意的是她们去了哪里。
如果她们能够离开这里,那么除了那唯一一条经常被禁闭大门的宫道之外,一定有可以离开这冬祥宫的办法。
正是想要知道这个办法,她才会费尽心思的接近她们。
离开冬祥宫只是她逃离贺昭的第一步。
她实在厌烦极了陪他玩‘昏君与妖妃’的游戏,也厌烦极了他的高高在上,肆意磋磨。
忽然门口远远的传来一道尖细的声音,“圣旨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