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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


  •   贺昭带上玉冠,扫过殿中摆放的银镜。

      镜中人眉宇冷峻,凤眸幽沉,一张脸俊美如初,不见任何伤痕,

      他移开视线,目光落在镜子一角,好像只是随口一问,“那边如何?”

      周临站在他身后,双手捧着衣物。

      他转了转眼珠,弓着身,小心翼翼的试探,“您是说冬祥宫那边?”

      这连着几日贺昭都没有过问,周临以为这事便已经过去了。

      男人嘛,不都是这样。
      没得到的时候抓心挠肝的想,得到了也就是那么回事。

      现在贺昭忽然问起,倒是让周临有些意外。

      贺昭淡淡扫了他一眼,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周临神色一紧,“应当,应当是……一切都好。”

      贺昭玩味的重复道:“应当?”

      这两个字,他咬得很重。

      周临从中听出了些不妙的意味,马上改口,“奴才该死。奴才现在就去一趟,亲眼帮您瞧瞧。”

      贺昭眸色明显沉了下去,“用不着你了,滚下去领罚。”

      几日未见。

      初时将她迁去交泰殿,是不愿让她听见宫中的闲言碎语,后来便多了些不同,他想等一等,再等一等看看她会不会主动求见。
      越等,随着压力而来的还有与日俱增的不满。

      眼下这些不满找到了一个出口。

      或许不是她不想见他,或许她已经试图见他,或许她这几天都在伤心哭泣。

      只是这些狗奴才不上心,欺上瞒下,捧高踩低,没有通传。

      贺昭抬眸看向一旁的宫侍,“你,去传令备车。”

      ·
      南韵摩挲着指间的划痕斑驳的白子,目光扫过陈旧古朴的棋盘。

      对坐在棋盘另一侧的女子看起来才双十年华,生就一副端庄秀丽的姿容。

      棋盘旁女人们大多还算年轻,她们或站或坐,热热闹闹的谈笑。
      她们大多都做汉女打扮,口中也是流利的汉话。她们神色之间虽依旧是嫔妃的姿态,开口就是家姓,闭口就是位份。
      但冷宫之中实在没有什么符合娘娘们位份的好衣服,一件件道袍似的旧衣中掺着数件早被浆洗的瞧不出颜色的华服,实在撑不起娘娘们的威仪。

      这样一群人凑在一起,知道是这是一群废妃。不知道的倒像是一群穷的吃不上饭的道姑。

      珠宝首饰自然也俱是没有的,娘娘们的长头发打理起来也是个麻烦。这样的头发若没有三五个丫鬟服侍着,是极易生出虱子跳蚤的。
      恰巧今日阳光好,便有那么几个不爱讲话的老娘娘蹲在殿外,不言不语,神情呆滞,手里拿着把梳子细细的梳着自己许久没洗的银白头发,晒出来一只虱子便挤一下。

      “太子妃,你好歹是延陵南氏出身,千万别给延陵丢人啊。”
      “延陵南氏算什么?我们婕妤娘娘,那可是正儿八经昭远崔氏的嫡女!当年才十四岁就一举击败棋圣,名满天下。”

      娘娘们正笑着呢,忽然一个一直在殿内如幽魂般失魂落魄踱着步子的女人亮起了嗓子,“一朝春夏改,隔夜花鸟迁——”

      长长的戏腔婉转动人,越升越高,唱歌的女人摆动着不存在的飘带,风一般在屋内荡了一圈,一时之间其余众人只得连连躲避,谁都不想跟个疯子撞上。

      南韵离得倒还算远,用不着躲避。
      她怔怔的看着这个女人,心脏都给吓得跳快了几拍。

      女人转了一圈之后,便像是找到了新的方向,唱腔一转,又哭又笑的直冲出了殿门。
      “纵情昏主多!克己明君鲜!”

      眼见着人这么冲了出去,但众人却没有一个有伸手阻拦一下。
      南韵见她们的神情便知道这冷宫中恐怕疯子不少,没疯的人都是早已见怪不怪了。

      “王娴妃这是疯的越来越厉害了。”
      “管她干什么?晦气!”

      娘娘们很快又说说笑笑起来。
      “你们娘娘是昭远崔氏,本宫还是清河吴氏呢,咱们这有几个不是高门士族出身,各地的郡望都快凑齐了。”
      “可不是。现在还不是平局。哀家看你家娘娘的棋艺也不过如此。哪有那么神乎其神。”
      “少来,有本事吴嫔您也上去真跟我们娘娘对上两局试试?”

      “我不跟你家娘娘对,我就跟你赌上一局。三日的脏衣服,我赌南韵赢,你敢不敢?”
      “赌就赌。”

      崔仪按下一子,低声说道:“多年未执棋,今日能遇到相当旗鼓的对手,实在是一件幸事。”

      南韵跟着按下一子,压下心中的乱绪。
      “娘娘抬举了。早闻娘娘盛名,晚辈能与娘娘对弈,才是三生有幸。”

      她年幼时便听闻过崔仪的盛名,这位崔小姐本就出身于名门望族。父亲与兄长,乃至族兄都是名士。
      而这样的门望家学渊源出上一两个才女也不稀奇,稀奇的是她当时尚且年幼便能对弈击败自己有棋圣之称的祖父。

      光是从崔家流传出的几篇棋谱,都足够无数人视若珍宝,仔细揣摩。

      自然,崔仪的棋谱,她也是在无人的黑夜里仔细揣摩过的。
      年少时敬仰的才女,在这种情形之下再见,也是一种世事弄人的残忍。

      管事嬷嬷恭敬又紧张的带着贺昭走入大门,刚进门就听见一阵女子欢呼的喧哗之声,笑声响成一片,像是发生了什么极为值得庆贺高兴的事情。
      “陛下,您瞧,我说的都是真的。娘娘性子好,几日就跟偏殿中几位娘娘混熟了。”

      管事嬷嬷推开门,笑道:“现在一群人成日都热热闹闹的,连咱们冬祥宫也没以往冷清了,娘娘哪有什么不开心。”

      没有料想之中的沉寂,也没有伤心垂泪的女人。

      众女簇拥着南韵。
      “神之一手!真是神之一手!你太厉害了吧!”
      “哈哈哈哈哈,多亏你了。这一下我也赢了三日的不用洗衣。”

      众星捧月的少女神色柔和,并未因此而露出丝毫骄矜之色。
      但此刻的她,看起来比从前还要更耀眼。

      她看着崔仪,神色中透出隐约的惋惜,“娘娘棋艺高深,我今日能够得胜只是侥幸研究过娘娘的棋谱。那几局棋中您的棋风大开大合,锋芒毕露,实在精彩至极。”

      崔仪慢条斯理收拾着棋盘的手一顿。

      南韵话音微顿,小心翼翼道:“娘娘这么多年,在宫中是一直没碰过棋盘吗?”

      崔仪一怔。

      南韵诚恳道:“我总觉得以娘娘的棋艺,不该只是如此。”

      不该只是如此。
      崔仪恍惚间抬眼,对上那双诚恳又年轻的眼睛。

      身陷囹圄多年,她不是常年不碰棋盘,只是宫中鲜能找到陪坐下一局的对手。
      时间长了,这方她从小就心爱的棋盘成了她消磨时光的玩意。

      对着棋盘,一个人一坐就是一整天。
      旁人以为她在下棋,其实她只是在数棋盘上的格子。

      世上的技艺,无论学问,还是棋术都一样不用则退。

      她自知已经棋术早已跟年轻时的锐气一样一退千里。
      但偶尔有人与她对弈,说得还是‘不愧是娘娘,棋术超然。’之类的溢美之词。

      ‘不该只是如此’
      多少年来,第一次有人这样对她说。

      她心底生出悲意,又不禁回想起方才那一局。

      眼前的少女,清纯动人的眉眼盈盈含笑,美得毫无攻击性。
      棋局之上的棋风却与她给人的感觉截然不同。

      不论她如何步步紧逼,对方却是一派危峦前阨,洪波后沸。人皆棘手,我独掉臂。动于万全,出于不意的游刃有余。

      不同于她年轻时的锋芒毕露,这姑娘的棋风冷静缜密,乍看之下平平无奇,却又总是能够在最不经意之间狠狠一击。

      崔仪定睛看着棋盘上最后决定胜局的那一手,陷入了沉思。

      有年轻些的女郎忍不住拽着南韵的胳膊,追问她怎么想出最后那一子。
      南韵回过头,向身边的姑娘们浅笑着一一讲着,一片热闹之中,她忽然似有所觉,向着门外看了一眼。

      薄薄的日光穿过陈旧的门窗,落在灰暗的门框上。
      贺昭长身玉立,墨发玉冠,一身表明身份的白龙服,依旧俊美得让人很难忽视。

      他目光一寸寸扫过南韵的身体,眼底含着冷意。

      显然,他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了。

      人群热热闹闹的声音渐渐静了下去,像是滚烫的汤水一瞬加入了过量的冷水。

      南韵面上的笑一点点变淡,最后停留在一个恰到好处没有温度的弧度。
      “大家都先走吧。”

      贺昭盯着她。

      以前感觉不到,但现在他能够越来越明显的感觉到。

      她看到他的时候,总是会有些不高兴。
      只是这种不高兴一直被掩饰的很好,让人很难察觉到什么不对。

      如果他方才没有看到她对旁人笑的样子,可能永远也感觉不到她此刻的笑容有多虚假。

      殿中只剩下二人,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南韵,你见到我不高兴吗?”

      贺昭的目光很有压迫性,南韵微微侧了一下头,敛去唇边的笑容。
      她垂下眼,恭顺的说道:“我很高兴陛下能够来见我。”

      说谎。
      根本就是在说谎。

      见不到人的烦闷在这一刻没有消散,反倒变得更为强烈了。

      贺昭一步步逼近,他扫了一眼棋盘上未曾收去的残局,“来,与我也对一局。”

      “微末小计,怎敢在陛下面前班门弄斧。”
      南韵伸手将棋盘上的棋子一把推乱,贺昭眼眸暗了下去。

      她低着头,一枚一枚将白子分出来,放进木盒,“只是闺房之乐而已,让陛下见笑。”

      贺昭一把握住她的手腕,白子从掌心跌落在地盘上,敲出一声轻响。
      “不愿意与我对弈?还是不愿意见到我?”

      南韵用力抽回手腕,却只是让他攥得更紧,力度大的仿佛要折断她。
      “我就这么让你厌烦?为什么见了我就不笑了?”

      南韵神色冷然,“放开我。”

      她看着他的眼睛,火蹭蹭往上冒,“贺昭,我没有惹你。我也不是卖笑的,我没有道理见到你就一定要笑!“

      贺昭紧紧扣着她的手腕,将她向后一推,“别忘了,南小姐,你是自愿选择留下来的。为什么还要表现出一副心如死灰贞洁烈女的样子呢?”

      南韵跌坐在小桌上。

      贺昭俯下身,他的手臂撑在她的身侧,高大的身躯几乎将她完全笼罩,清淡的檀香无孔不入的压下来,让她难以喘息。

      棋子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南韵抬起头,红着眼睛瞪他,“是,是我自愿留下。这冷宫也是我自愿来的吗?陛下既然已经将我送来冷宫,又何必再追来折辱!”

      贺昭居高临下的看进她的眼底,看着她满眼无法掩饰的愤怒与厌憎。

      她连对待那些废妃都尚且能够笑容相对,却对独独对他这样刻薄冷漠。

      她根本不知道,这几天他有多想见她。
      这几日,她恐怕连想都没有想过他一次吧。

      他特意来见她。
      明明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恩宠,她却认定是折辱。

      心中的烦闷之感,又更多添一份怒意。

      他嘴角扯出一抹冷笑,“你要求的太多了。自己不知廉耻贪慕富贵留下来当我的玩物。就该知道我要你做什么,你就得做什么。一个玩物,折辱又如何?便是天大的折辱,我让你笑。你也得给我笑出来。”

      不知廉耻,贪慕富贵。
      他明知她无路可退,却还说这样的话。

      南韵心中大怮,怔怔看着他。

      玩物二字,她含在唇齿之间,一时好似冷刀剜心,鲜血淋漓。

      她面无血色,泪光在眼底盈盈流转,却又死死咬着牙,强忍着不愿落下。

      贺昭见她这般作态,再思及她方才对那些废妃笑颜如花的样子,更是不虞。
      “就算你不高兴。当着我的面,你演也要给我演出欣喜高兴受宠若惊的样子。听懂了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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