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第二十八章 ...
-
清晨,南韵被一阵争吵声吵醒,宿醉之后的疲乏感尤为难熬,她坐起身,捂住额头,只觉得头疼欲裂。
身侧一片冰凉,但残存着熟悉的檀香味。
定了定神,才听清门外若隐若现传来的女子声音。
南韵听了一阵才明白话中说的是自己。
“哥,你真的是昏了头了。那女人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贺雅里用过的破鞋!”
南韵揉着额角的手一顿。
她知道迟早都会被千夫所指的戳着脊梁骨,却没想到会来的这么快。
外面说话的人是谁,她大概心里有了数。
傅妃一共生了三女一子,两位年长的公主都已经出嫁,只有一位刚及笄的公主还在宫中。
传闻中这位公主一向很得兄长宠爱。
果然,贺昭被骂也听起来没有什么不虞,只淡淡两个字,“慎言。”
公主看着贺昭鼻尖上的齿痕,情绪激动,“我慎言?我有什么可慎言的?你让她出来,让这个破鞋出来!让大家都瞧一瞧她那副新寡就迫不及待爬到新君榻上狐媚样子。真不要脸!勾引自己的小叔子!”
话是真难听,这般难听的话听在耳中若说不难受自是不可能。
可难受又能如何?
南韵缓缓撑起身,看着床榻上的朱红惨然一笑。
莫说公主瞧她不齿,此时她都觉得自己脏。
贺昭看向公主身侧的奶嬷嬷,“这些话是谁教给公主的?”
奶嬷嬷惶惶不安,没想到火居然会烧到自己身上,她连忙跪下。
“请陛下恕罪。方才公主也是听见外面几个宫人搬弄口舌。”
贺昭扫了一眼一旁的周临,“宫中的风气也该整一整了。”
周临额头布满冷汗,低头道:“您说的是。奴才这就去查谁这样多嘴多舌。”
贺昭在贺蓉徽面前一贯是个没什么架子的兄长,她并不惧怕他,性情又带着几分嫉恶如仇的天真直爽。
比起让贺蓉徽相信自己从小最为敬仰的君子兄长会变成杀了父皇宫变夺位的坏人,她更愿意相信贺昭只是一时受了坏女人的蛊惑。
此时贺昭这般态度,更激起贺蓉徽的火气,认定他果真如同传言一样,被坏女人所迷惑。
“哥,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堵得住我们的嘴,难道还能堵得住天下悠悠众口?那女人就是个破鞋!她不是好东西!你快点将她杀了,不能被她迷惑。”
贺昭面上瞧不出什么情绪,“来人,将公主带回去好好管教。”
贺蓉徽难以置信又失望至极,她大哭大喊道:-“贺昭!你是不是真被她迷得忘记自己是谁了?你为了这么个破鞋,杀了自己的父亲,杀了自己的兄弟。现在,你是不是连我也要杀了?”
抢在公主说出更大逆不道的话语之前,宫人们七手八脚的将人拖了下去。
贺昭冷着脸站在殿前,眉心微皱,摸了摸鼻尖。
他回到殿内,向着床上看了一眼。
床榻上的人,背对他,睡得仍旧很沉。
贺昭缓缓合上门,像是想到什么,语气冷了下来,“周临,你安排一下将人送走。”
周临一惊,“您看送哪里合适?”
贺昭沉默了片刻,“冬祥宫吧。”
南韵睁开眼,眼底昏暗一片,面色惨白如纸,只唇角勾出一抹讥讽的笑。
冬祥宫,宫中最偏僻的宫殿,人迹罕至,形同冷宫。
见不得人的禁|脔放在不见天日的冷宫里,倒是的确很合适。
她低下眼,看见自己白皙的小臂上斑驳的吻痕,眼底又是一黯,唇角的笑忽然抿了。
·
冬祥宫。
管事的嬷嬷目送着周临离开,转过脸,笑便垮了下来。
她上下打量着南韵,“娘娘,您担待着点。咱们这主殿上一位主子娘娘三年前就仙去了。这都好几年没人住了,您来的又这么突然,多少是脏点。可也怪不到我们。”
南韵眉目不动,笑了笑,“当不得一声娘娘。”
“哎呦,那您让我叫您什么?叫太子妃?”
周围的人都哄笑起来,管事嬷嬷跟着笑了半响,“这恐怕也不太合适吧。”
南韵不看她们,径自提起放在地上的行李,迈步走入主殿。
管事嬷嬷偏不肯这么放过她,竟是追了上来,嬉笑着探问。
“听说昨日娘娘您睡在了交泰殿。如何?陛下待您可好?”
马上有人不屑道:“要是好,今日能沦落到咱们冬祥宫?”
“我昨日早跟你们说了,这罪人女眷迟早都要来咱们这。瞧瞧可不是让我说着了。”
南韵放下行李,拂去桌上的灰尘。
门外的宫人还在毫无顾忌的谈笑。
“咱们这冬祥宫可是好多年没来过这么厉害的贵人啦。“
“哎呦,延陵南氏,那可是历经数朝的名门望族,又是圣人钦点的太子妃。”
“瞧瞧多好的年纪,还不到二十。那要是做了太子妃该有多得意。可惜咯,以后便要在这地方待上十几二十几年。”
“哈哈哈,太子妃?我看就是残花败柳一个!哼,也就是被新帝玩腻了的货色,装什么冰清玉洁。”
“哈哈哈,你是不是羡慕人家被新帝玩?”
“这宫中谁不想男人啊。”
一个女人悄无声息的跟了进来,拿起角落里的破布,帮南韵擦了擦桌子。
“你别跟她们一般计较,也别太伤心。她们只是住在这里太久,绝望了。”
“你是?”
“我住在偏殿。”女人冲南韵笑了笑,“说起来算是贺雅里的祖姨母。”
南韵一怔。
她算来算去也没算清楚辈分。
况且,眼前的女人虽然一身旧衣,但看起来仍旧风韵犹存,至多只有四十岁。
怎么会就到了祖母的辈分?
这么高辈分的皇室宗亲,又怎么会被关在这里。
女人似乎看出她的不解,“我叫云珠,是先帝的小姨,也是他的废妃。”
这一句话给南韵的信息实在太多了,南韵惊愕得睁大了眼睛。
“太子妃是汉女吧。”云珠,“这在关外其实是常事。就连先帝自己最先娶得可敦,其实也是他的嫂嫂。”
南韵迟疑道:“这……”
云珠讲起这些,神色平淡,“当然啦,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上不得台面,他的母亲,我的姐姐,还有那位可敦都早早被他灭族。这不,一入主中原就连我也没了名字。后来……被关在这里也有些年头了。”
“你也看开些吧。一开始我嫁了一个好丈夫。但却被那小子杀死,我被抢到他身边的时候都要恨死他了,那时候也是看不开。可人总得活着呀。慢慢的,年纪大了,也就什么都看开了。”
说着说着,云珠面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勉强,“至于这宫中的故事,你住上几日,慢慢也就都知道了。
南韵住了三日,贺昭似乎已经忘记了她。
这三日,许是因为来了新人。
殿中的宫人与废妃们都很乐意来讥讽她,亦或者瞧个新鲜。
从闲谈中,南韵果然听了很多故事。
这冬祥宫中住着的几位,各有各的故事。
云珠是先帝母亲最小的同父妹妹,出生时部族已经很强盛,她生得非常漂亮,长到十六岁,是草原上最漂亮的小公主,无数追求者蜂拥而至,她从中选了一个最英武的少年。
二人骑着白马拜了父母,宰了上千头羊,办了盛大的婚礼。
可惜,她已经出嫁到另一个强盛部族的长姐回来参加婚礼,跟着一起回来的还有刚刚从中原回到故国的先帝。
那时先帝一眼看中了这个漂亮的小姨,后来不幸就降临在云珠头上,她新婚的丈夫在一次放牧离开家门之后再没有回来,她被强迫嫁给了自己长姐的儿子。
再后来故事更俗套了。
云珠在先帝身边,初时是得过一阵子宠的。
当时先帝娶得可敦出身于一个很强大的部族,又连着生了两个儿子,看不惯她二嫁之身如此受宠屡屡为难她。
可敦如此强势,就连太后也不太好插手。
但总归有太后这个长姐照应着,云珠的日子还不算太难过。
再后来,先帝夷灭了可敦的故国,可敦与那两个王子也很快自尽。
云珠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先帝便将兵锋对准了自己的母族,她与长姐出生长大的部族就这样被夷灭。
故事的最后,连太后也死了。
而先帝的国家越来越大,他铁蹄踏过的地方越来越多,建立了一座都城,成为了中原与草原的共主,宫中的女人也就越来越多。
这位曾惊艳他的小姨,便因为不合汉礼,成为了皇帝的污点,被弃在冬祥宫中数个年头。
其他女人的故事也大同小异,大多都是曾美名远扬一方的美人,有的出身高贵,有的出身低贱,有本是尼姑,亦有如云珠一般早已罗敷有夫。
她们被强夺,被父母所献,成为了皇帝的女人,又很快都被弃在这小小的宫殿之中。
一些随着年岁渐长,容颜不再。
而有几位,甚至如今仍旧正值盛年,容貌娇艳,却也一样是被弃。
南韵的视线扫过一张张美丽得各不相同,亦或者已经难以窥见过往美丽的面孔。
她们或苍老或年轻,却一样的神情黯淡。
一瞬间,南韵好像穿过时间的长河,看见了过去的母亲,看见了未来的自己。
被关在家庙中,守着暗不见天日的牌坊,一辈子也走不出四方庭院。
一辈子等待着一个不会回头的男人回头。
南韵心脏一瞬好似停止了跳动,似被巨石缓缓压住,双眼酸涩难忍,鼻尖又重新闻见了那种挥之不去,如影随形的幽冷潮味。
她被记忆拖拽着,重新闪回到最不愿回想的那段日子里。
云珠坐在殿前,仰头看着四面的朱红高墙,声音飘忽起来,“太子妃,认命吧。咱们都一样的。一辈子也就这样了。其实这样也没什么不好,不用劳作,也不会饿死。日日清闲,多安稳啊。”
而南韵的耳边又响起一道轻轻的声音,那是从遥远的过去传回的回响。
“阿韵,这就是娘的命。是命,咱们也就只能认了。”
南韵垂下眼。
她在心底冷冷道,这命,我绝不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