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一水滢光》兰李礼

102、第 102 章

　　三月末，姜府众人打点行装出发，过灵州进福州，登上东去的大船。

　　十余天旅途过去，姜滢也终于从坏情绪中走出，与伯夫人谈笑如常。

　　这条水路她曾往来数次，清楚接下来一个多月的漫长和无聊，出发前特意买了一整箱的话本、传记故事，以用来打发时间。

　　最初几日，伯夫人被晕船困扰，整日食不下咽、夜不能寐，走几步路就几欲晕倒。

　　过了几日不适感渐消后，也开始拿她的话本打发时间，祖孙俩偶尔分享一番彼此看的故事，相处甚欢。

　　每每此时，柳姨娘都带着姜满在一旁听热闹，偶尔有疑惑之处还发问两句，出门在外，伯夫人也不计较细枝末节的规矩，待她颇为和善。

　　本来伯夫人是没想带他们母子的，是姜滢提及父亲只见过姜满一次，趁此机会带着去回去给他看看。

　　二老爷近些年身边只一个徐姨娘，通房虽也添了两个，但始终没能再添一儿半女。老夫人也怜惜儿子身边没儿女绕膝，自然不会反对。

　　好在小姜满自幼身子骨健硕，又是混淘惯了的，上船几日都没有任何不适，只是瞧哪儿都新鲜，到处都想去看看。

　　柳姨娘唯恐他出意外，整日不离身地跟着，陪老夫人聊天时也硬拘着他在旁边。

　　老夫人见姜满趴在塌上百无聊赖的样子，不由心软。“你也别拘着他了，男孩子哪能这么约束着！甲板那么大，跑跑颠颠掉不到海里去！若实在不放心，多派几个丫鬟婆子跟着就是了！”

　　柳姨娘哪敢质疑，也是瞧着儿子真可怜，这才叫乳母和丫鬟带他出去玩。

　　“祖母最好了！”小姜满欢呼一声，跳起来扑进老夫人怀里使劲儿亲了口，撒着欢跑了。

　　“哎哟！这个肉墩子可撞死我了！”老夫人揉着心口轻叱，眼角却笑出了横纹，一脸慈爱。“滢儿想的周到！你父亲见了小满，不定喜欢成什么样！你大哥和四弟都是沉稳的个性，哪像这小子又欢实又会撒娇讨巧，让人想不喜欢都难！”

　　她说着，看向柳姨娘。

　　“等到了东都，老二若是没异议，你就带着小满留下吧！你是个知冷知热又细心的，在他身边也能贴心点……那个徐姨娘回来时我带着！”老夫人冷哼了声，“她自个儿年纪大了不好生养，但没道理新添的通房也不成，准是用了什么下作手段！”

　　这点姜滢其实也想过。

　　她虽是未出阁的姑娘，但长在勋贵之家，哪能两眼一抹黑等出嫁后再学。近两年祖母有意让她们多了解内宅之事，平日处理事情时总让几个孙女在隔间旁听，多少懂些门道。

　　父亲正值壮年，又因常年在军中，身体比寻常男子要好，即便每月只能归家休沐几日，也没道理这么多年都没再添子嗣。

　　他新添的两个通房姜滢没见过，但听说也是娇花一样的年纪，身体康健。

　　柳姨娘肉眼可见地欢喜，起身盈盈下拜：“妾一切听老夫人安排。”

　　等她坐了会离开，老夫人突然道：“这次进京，还是得劝你父亲娶个继室，总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姜滢也阖上话本，轻叹：“祖母和我想到一块去了！将军府不能总轮换着妾室主事，我跟姜澜都是要嫁出去的，又有祖母和大舅母帮着权衡相看，不影响什么。可将来哥哥和淳儿说亲，人家女方也要考究未来婆婆呢！若当真没有正经婆母倒也罢了！可若叫人家姑娘进门后看掌家的姨娘脸色，哪家的闺女肯？少不得被对方矮看几分！”

　　“你前次提的那林家大姑娘，我私下里也打听过，是个能担起事儿的，可惜你爹回信说觉得年龄悬殊，不想耽误了人家姑娘！等见面了我再劝劝他！”

　　“唉！如今想惦记都不成了，前次我去林府才知，人家已定亲了……听说定的是她娘家舅母的侄儿。两人也算自幼相识，知根知底的往后过日子事也少……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那个男人早几年从军打仗时断了腿，是个跛子，这才一直没说上像样的亲，如今在她大舅舅手底下做些文职活。”

　　林大姑娘虽回西京没两年，但她是爽利又热心肠的个性，人品在闺秀圈里公认的好，样貌也拿得出手，只是吃亏在年纪上。

　　门当户对的公子这个年纪早都当爹了，嫁给年纪稍大的做填房又碎琐事多，何况她家里还有个坏心眼的继母，整日惦记着拿她的婚事作伐子讨点好处，双方僵持角逐着一拖再拖，硬是又把年纪拖大了好几岁。

　　伯夫人叹了声：“也是个可怜孩子！但说起来，这门亲事算不错了！本就沾亲又有自幼相识的情分，那男人又得仰仗她舅父，一定会对她好的！”

　　“祖母说的是！但那人家世只算中等，又断了前程，林姐姐那继母哪瞧得上！林姐姐的舅母登门提了几次都被她寻由头拒了，对林大人只说是不忍嫡长女嫁给身残之人……若不是她自己生的二姑娘年纪也大了，林姐姐又死活不肯答应她寻的那些人家，她怕再拖下去耽误二姑娘，还不会松口应了这门亲事呢！”

　　祖孙俩闲聊一会，才散了各自午歇。

　　..

　　月余光阴倏忽而逝，随着离东都渐近，天气也越发暖和。

　　偶尔路过小岛，总能看到漫山遍野的花。

　　姜滢换了薄软衣裳，偶尔站在船头远望，满心期盼之余又觉沉甸甸。

　　年后曾收到延芷来信——她不会再来顾家读书了。

　　一同长大的深厚情谊，姜滢怎会不了解她是多么骄傲的一个人。曾经她能为了姜淮放下所有骄傲，一味奔赴。如今也能为了这份残余的骄傲，毫不留恋地转身。

　　她不屑惹人垂怜，更不屑求来的感情。
　　而依哥哥那冷清的个性，两人估计真的没后续了。

　　随着年龄渐长，成婚的成婚、备嫁的备嫁，昔年整日一起玩闹的好友相继离散，过各自的生活，往日并肩策马、纵声欢笑的日子仿若染上一层迷雾，渐渐模糊。

　　“砰——”

　　随着一声闷响，船身轻摇一下，桌上茶碗滚落在地叮咚脆响。

　　姜滢骤然回神，出船舱就迎面遇上杏仁。“发生何事了？”

　　“听船工说好像是有一艘小船撞上来，凌如姐姐已过去看了。”

　　原来也是艘船，难怪能把姜家这双层大船撞得摇晃。“咱们也去瞧瞧！”

　　主仆俩一前一后没走几步，就迎面被赵妈妈堵住了。

　　“有水匪！姑娘快回船舱里！”

　　她神色并不多惊恐，可见并不危机，只是唯恐姜滢被冲撞了。

　　“水匪？”姜滢顿时有些好奇。

　　宣平伯府是武将世家，家中男丁从会走路起就开始扎马步，各个不说武艺卓绝也算身手矫健。府上护院们就更不必说了，不少都是军中退下来的，各个高壮挺阔隐含杀气。

　　她们一路走官家运河，沿路补给也都是停靠大码头，在官驿入住。这一路别说是水匪了，就是寻常宵小也没遇上半个。

　　与西京周边州郡尚武的风气不同，越临近东都越是安然静好，来往码头的人们衣袂翩然，佩刀剑的几乎一天也看不见几个。

　　如今再有一日多的航程，她们就能在扬州城的运河码头靠岸，走陆路进京。作为商贾巨富云集的大州，景朝最富庶繁华的地界，怎还有水匪猖獗？

　　船尾处隐有喧嚷声，姜滢哪肯回去，眯着眼讨巧地笑：“我不过去，远远地扒着栏杆瞧瞧可行？”

　　赵妈妈一贯与她交好，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

　　左不过十来个小贼，凌如方才带着船上三五个护卫过去，形势几乎是一边倒的，也不怕姑娘受伤，但还是叮嘱了一句：“今儿个风浪大，姑娘可得扶稳了栏杆。”

　　姜滢笑盈盈地应了，拉着杏仁往船尾处又跑了十几步，等赵妈妈疾呼了才停下来，扶着甲板边栏探头往后瞧。

　　船尾右方横着一艘单层画舫，船身只中等大小，却是雕梁画栋，极其富丽堂皇。

　　怪道赵妈妈丝毫不慌，那些穷凶极恶的水匪人数并不多，又撞上凌如这么个煞星，几乎只有挨打的份儿。

　　只见凌如纤长的身影在画舫上下翻飞，招招精妙狠绝，剑剑入骨削肉，十足憋闷坏了逮着机会可劲儿施展的架势，姜家跟过去的几个高壮护卫哪敢与她抢人，纷纷避让开。

　　水匪们见势不对并不恋战，拖着伤四散逃亡，扑通扑通的落水声不绝于耳，很快周围水域就被血液浸红。

　　但他们是作恶惯了的，即便逃也得刮你一层皮去，临跳船前竟都把随身带的桐油狠命一泼，丢下数个火折子。

　　四月里春风正盛，火势呼啦一下就起来了。

　　躲起来的三两个船工赶紧跑出来，后头还跟着个满头大汗的小厮，跑到一处紧闭的门外，狠命砸着：“公子快出来！着火了！”

　　姜滢好奇地又把身子探出去些，吓得杏仁脸都白了，死命地拉扯着她后襟。“姑娘小心点！”

　　姜滢却顾不得其他，扬声喊赵妈妈：“先救人要紧！再叫咱们的船驶离些！”

　　风这样大，若顺着点着了姜家的船，一船的人可没处躲去。赵妈妈哪敢耽搁，赶紧指使身后一个伶俐小厮跑去传话。

　　画舫上的护卫们见势不对，一人扯着一个船工，顺着之前的绳梯往姜家大船转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