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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忽遇暴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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樊言卿在她整理衣服的时候把头偏了回去,听到声音后,才又转过了头,向她微微笑道:“小芹姑娘安好。”见她呆呆地站着,他伸手示意道:“请坐。”
小芹挨着凳子边小心翼翼地坐下。樊言卿身子却微微靠近,递过一条手帕,小芹犹豫了一下后接了过来。
“多谢城主大人。”
手帕像云朵一样软软的,在边角处还绣有一株竹叶,刚一靠近脸颊,她就闻到一丝清香,像是某种熏香的味道。
小芹动作僵硬地擦拭起脸上的汗水,擦拭到最后时,她有点迟疑了该拿这条帕子怎么办,总不能把用过的手帕就这样还给人家吧。特别是现在,手帕上还有着可疑的黄色的污渍。
小芹将手帕收回袖中,歉意道:“不好意思,弄脏城主大人的手帕了,我之后洗净了再还给大人。”
樊言卿微笑着,“无事。”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又接着说:“你昨天应该收到消息了吧。徐道长那边,你不用太担心。道长法术高超,吉人自有天相。”
小芹低着头,含糊地应了一声。
“你很怕我吗?”
突如其来地这句话让小芹惊讶地抬起了头,视线正对上樊言卿的眼睛。他的眼珠带着点淡淡的琥珀色,此刻专注而深邃,似乎有璀璨光华流转其中,这让他整个人似乎都散发着光芒。
小芹忍不住暗暗叹道:一个男人居然生的这么好看。
她有点看呆了,回过神来时,发现不知何时两人距离如此的近,近得几乎可以听到他若有似无的呼吸声。
小芹将身子往后缩了缩后才回道:“没有,城主大人这么平易近人,我怎么会害怕。”
因为长时间没有说话,她的声音有点涩涩的,听起来有些怪异。她随即有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
樊言卿却笑了起来。虽然是暑夏,却让人觉得似有春风拂面一般。
小芹心里忽然一动。
想要离开这里,显然是要开口请樊言卿带路的,不过,她现在忽然不是那么着急想要离开这里了。
小芹正暗自思忖时,耳边传来樊言卿的声音,“我听张统领说,你们是从益州的三清观而来,我对益州还是比较熟悉的,却从未听说这家道观的名号。不知道是不是我孤陋寡闻了。”
小芹如实回答道:“我也不清楚。”
樊言卿疑惑地挑了一下眉毛。她随即解释道:“师父跟我父亲本是旧识,一个月之前来我家拜访,他看到我后,说我的体质弱,容易招染邪祟,所以跟父亲建议我跟他一起修行,父亲同意了,所以让我拜了师。师父本来是打算去沧口的,所以现在带上我一起,说是可以顺便在途中游历一番,长长见识,对日后的修行也有利。”
“沧口?你师父去哪里做什么?”樊言卿目光闪动,似乎十分感兴趣。
小芹摇了摇头。她确实不知道,徐之舟要去那里做什么。沧口是齐国青州的一个海滨小镇,并不知名,所以她以前从未听说过。
不过她也并不在意。她只需知道,他们要去齐国,这就足够了。
樊言卿轻轻叹了口气,“徐道长的法术如此高明,若非昨天亲眼所见,我着实难以置信。说起来,这么高明的法术实在少见,倒像是,”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嘴角微微勾起,“倒像是海天台的术士才使得出来的。”
说起海天台,本是与东方大陆隔海相望的一座岛屿。这座小岛上居民都拥有灵力且修行法术,因此,大陆的上的人都将他们称为异人。
据说,那岛上满是仙草琼芝,奇珍异兽,是一个如同人间仙境一般的地方,可惜的是,小岛常年被海上的雾气环绕,除非是岛上的人,没有人能够找到去海天台的路。不过却很少人知道,那沧口是去海天台的必经之路。
巧的是,樊言卿刚好是这为数不多的人之一。
师父会是海天台的异人吗?小芹眼前立刻浮现出徐之舟的模样,随即摇了摇头。要按传说中,那海天台的人应该是神仙般的人物,想也不可能是他这种模样吧。
樊言卿将小芹的反应看在了眼里,心里有了几分了然后,忽然又换了个话题,“小芹姑娘说一个月前才拜徐道长为师,估计还未开始修行法术吧?”
“并未开始。”
听到这个答复后,樊言卿摇了摇头,微微叹道:“可惜了。”
小芹有点弄不清他在惋惜什么,不过她也并没有接话。
两人一时间无言,不约而同地转头看向了湖面。
此时,湖上狂风骤起,水面上的荷叶被吹得纷翻起来。一瞬间,天空暗了下来,紧接着,几滴豆大的雨珠落了下来,打在亭顶的琉璃瓦上,啪啪作响。
樊言卿无奈地摇摇头,“看来我们还要在这里多待一会了。”
雨此刻已经大了起来,看样子还有越来越大的趋势。亭子里忽然变得十分昏暗,连对面不到半米的人都只能隐约看见一点轮廓。
小芹看着外面的雨皱起了眉头,嘴里不自觉地发出了一声略带烦闷的轻叹。
“你不喜欢下雨吗?”樊言卿的声音在黑暗中传来。
他的声音像古琴一般的低沉,在雨声中传来,竟有一种意外的和谐感。
小芹微微蹙起了眉。这还是生平第一次有人问她这样的问题。因此,她生平第一次认真思索了这个问题之后,坦诚地回答道:“不喜欢。”
“为什么?你不觉得在这样的夏日午后,在亭子里赏雨,是一件很惬意的事情吗?”
小芹忽然想起了徐之舟。但凡遇到下雨天,他都是绝对不会出门的。
“因为下雨天会打湿鞋子,我不喜欢穿湿漉漉的鞋子。”那时他是这么对她说的。现在,她又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
可是,她心里去知道这并不是她的原因。所以究竟是为了什么,自己这么讨厌下雨天呢?
小芹看着雨滴落在荷叶上,眼神慢慢迷离起来。多年来一直萦绕着她的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忽然又涌了上来。
一瞬间,她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年少之时,回到了那个下雨的午后。
就在樊言卿怀疑对面的人是不是已经睡着了之时,他忽然听到有柔和的声音响起。尽管声音不大,还夹杂在倾盆而下的暴雨之中,他却听得十分清楚,恍惚间似乎有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我小时候特别的调皮,每天想的事情就是如何偷偷地跑出去玩。但是从我记事起,我娘就开始教我读书习字了。尽管大人们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都不能理解我娘的做法,但是她坚持认为,人只有读了书才能知事明理,女子也一样。可偏偏,我对读书一点兴趣都没有。”
小芹说到这里,微微停顿了一下,对面的人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不知道是不是在听,但是小芹并不在意。她已经沉浸在回忆中了,只觉得自己仿佛变成了一个迷路的旅人,正在努力拨开眼前的迷雾,想要找到去路。
“我娘身体不好,但是每天早上都坚持抽出一个时辰教我识字。并且,她要求我每天下午需要把早上学过的文章抄十遍。每隔五天,她都会检查我的功课,如果抄写的不认真,还会让我重写。”
“所以小时候,每当到了第二天我娘要检查功课的那天,从吃了午饭过后,我基本上就要开始赶工,把前几天落下的功课补上去。”
昏暗中传来男人温和的笑声,“小孩子天性爱玩,这并不奇怪。那这与你为什么不喜欢下雨天又有什么关系呢?”
小芹没有回复,她整个人都陷入了那段记忆中,“我记得,那天跟现在一样,天气十分的闷热。因为按惯例,第二天我娘就要检查我的功课了,所以吃过午饭后,我又开始赶功课了。但是那一次因为我太过贪玩,其几天的功课一点都没有写,想要做完,估计晚上觉都不能睡了。”
到现在,那个场景她都记得清清楚楚。她在窗前写功课,因为下雨天屋里很暗,她还点上了烛台。偶尔抬头透过窗户看看外面时,只见那雨水顺着屋檐像瀑布一样哗哗的落下来。
跟此时的情景一模一样。
“然后,就看到我爹领着一个男人进了院子,那男人手上还挎着一个小木箱,走近了才发现是镇上的王大夫。“
“我放下笔,走到门边,开门喊了声‘爹’。我爹转过身,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我后对我说,‘你娘有点不舒服,我请王大夫过来看看。你回屋吧,没事的’。”
“我当时听到这消息,第一反应时,太好了,不用写作业了,因为以前也有过类似的情况,看完大夫后,第二天娘肯定上不了课了。”
小芹停了下来,脸上露出了伤感的笑容,重复道:“是的,我当时的第一反应就是太好了,不用写功课了。然后,我娘没有熬过那一夜,去世了。”
那一年的她只有十岁。
原来,这才是她讨厌下雨天的原因。因为下雨天总是会让她想起那时的自己,并陷入深深地自责和疑惑中:
究竟是她的本性就如此冷血,还是说,这只是独属于孩子的毫无修饰的真实和残忍。
夏日的雨,来的快也去的快。亭子外的雨声渐渐地小了,天空也慢慢地明亮起来。
当橙黄的阳光照进来时,小芹整个人仿佛大梦初醒一般。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对这样一个只见过两次,几乎可以称得上陌生人的男人说出这许多莫名其妙的话。
小芹整个人又变得僵硬起来。此时,她只希望地上能够忽然裂出一条缝,好让让自己钻进去。
樊言卿似乎并没有觉察到她的异常。他一直背对着她站在亭边。一阵乍起的风吹起了他的衣袍,衣袂翻飞之间,她只觉得他仿佛不属于这个尘世,随时都会乘风而去。
“我很羡慕你。”
樊言卿的声音传来,他依旧没有回头,“你很幸福,有一个很爱很爱你的母亲,而你的母亲也很幸福,有一个很爱很爱她的孩子,即使不爱读书,也愿意为了她,牺牲掉对孩子来说,最重要的玩耍时间来学习,也会在她离开多年后,一直思念着她。”
“所以啊,你不必觉得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