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咏庄赋》長日望西河

5、归府

　　我细细沉吟，恍然溢出笑容道：“姑奶奶，初儿的额娘可知道这事儿？”

　　淑容夫人微微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道：“郡主夫人是知晓的，老太太也是去岁入宫朝贺的时候见了皇太后才定下来的。”

　　我明白了，我的母亲和曾祖母都盼望着伊家最出色的女儿能够在宫廷里闯出自己的一份荣耀的尊华，为显贵数代的家族延续下一代的煊赫。

　　伊尔根觉罗氏家族作为满洲八大贵勋氏族之一，清初在八大贵勋氏族中位居第四，仅次于佟佳氏、钮钴禄氏和瓜尔佳氏，康熙朝之后，纳喇氏、富察氏和伊尔根觉罗氏开始显赫，而瓜尔佳氏随着鳌拜的薨逝而逐渐衰败，再加上康熙朝的皇太子被废，其嫡妻瓜尔佳氏一族更加的衰败，与其一起在朝堂上衰败的还有佟佳氏，佟佳氏因两代皇后而兴盛，也因为插手夺嫡而被康熙帝打压，在隆科多死后，佟佳氏逐渐寂静，康末雍初的年代，富察氏因为马齐和李荣保一支而显赫，在当今即位皇后正位中宫后，隐隐有了满洲第一世家的风范，待到几年后，傅恒和其子福康安战功显赫后，才是富察氏一族煊赫滔天之时，那恰恰是孝贤皇后死后，富察氏在乾隆一朝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家族，而我们伊尔根觉罗氏在康熙朝发展起朝堂上的权势，起于我的曾祖父，康熙朝沉浮宦海长达半个世纪、担任二十余年的文华殿大学士伊桑阿，我们家这一支是瓦尔喀伊尔根觉罗氏，是世代显贵的正黄旗簪缨世家，与我们家并列的还有叶赫、乌喇、建州和长白山等支族。

　　纵观前例，佟佳氏和富察氏的崛起，虽说是因先祖战功赫赫功勋卓绝奠定了八大姓氏的地位，但是能够煊赫滔天位居第一的，无一不是因为后妃椒房之重。而皇家，最喜欢的就是为皇子宗室们聘娶‘满洲名门世家出身’的女子作为嫡福晋，这就是老祖宗和母亲的心思？

　　我没有多少介意，在这样的年代，我能够出身在这样显贵的家族里，和出生在平民百姓家甚至一般的小世家有的命运不可相比。在这个上压下的年头，只能往上爬才会不让人蹂躏死。这样的家族提供给我最好的物质条件和教育条件，相对应的，越往上爬，最直接显耀尊荣的人是我，得到最大好处的人也是我，并没有如何好抱怨的，而家族，提供给我能够向上爬的资本和机会，理所应当的在相对的范围内提携泽被它是应该的。

　　至于手段谋略和心机城府，不算前世那丰厚的经验，单凭这一世最初的理论教育也是非常棒的。而这个紫禁城，就是我提前的试炼场，在未成年之前，又是皇后宠爱太后欣赏的和硕格格，无论如何我也不会吃亏。

　　夫人展眉看我：“果真是个懂事的，为自个儿，也为有养育之恩的家里挣一份荣华和前程，多少男儿家都不敢想的事情，真是难为晴儿了。”

　　我唇畔溢出愉悦的笑容，夫人说的没有错，我确实很为自己骄傲，母亲和曾祖母也是这般吧。不过，心里不禁有些囧然，按照夫人之前的说法，没有被赐封号的格格就会按照她们的名字或者姓氏来称呼，那我之后的称呼，或者说刚才听到老佛爷和皇后的称呼，难道就是日后宫里人的称呼，‘晴格格’？天！又不是琼瑶言情剧！虽然我名明庄，但老佛爷既然为了表示亲近而称呼我为晴儿，宫里哪会有人不识趣的唤我‘明格格’或者‘庄格格’？

　　就在这时候，我无比的希望能够获得宠爱后得到封牛?蛘撸?芄蝗媚俏回怪手有恪⒚骼鲅殴蟮摹?绺窀瘛?娴娜牍?吹幕埃??吮芟樱?乙哺没桓龀坪舭伞２还??缃裾馐郎峡烧婷挥幸桓鲇淝淄酰?故怯懈龆嗦抻浔蠢眨??桓霰蠢崭?谥?拔一拐婷挥泻煤玫娜萌瞬楣???咐锩嬗懈鼋星缍?母窀癜伞?br />
　　待茶果点心用的差不多了，夫人让云栖来收拾了东西，然后带我去了前殿东次室书轩，道：“初晴想要何时回府去取来随身所用之物？”

　　我指了指后殿西配房道：“老祖宗和额娘都给我备了一箱，阿玛和两个哥哥也给置了两箱，以初晴看着，怕是够了吧。多了，可就显人眼了。”

　　夫人似笑非笑，丰润的唇勾起弧度：“你这孩子，还跟姑奶奶耍滑头？堂堂和硕格格，哪能真要宫里赐下的财物度日，那些都是为了彰表身份地位才用的！这四箱虽说够用了，可连基本的仗势都摆不开来呀！宁娴那孩子和蕊仙姑姑怕早跟你准备好了，就等着你回去一趟呐！”她顿了顿，道：“就算不要随身用件，也要回去一趟的，这可是老佛爷和皇后娘娘的恩典。”

　　我想想也是，当今皇上登基以来，还未有宗室格格奉了恩典入宫居住，更何况是我这个外姓格格呢！宫里不晓得有多少人要看着我的动作呢，自然是不能怠慢的。而且，既然要久居宫中，自然要把家里的东西料理好，准备好才能后顾无忧嘛！想到此处，我细细的思考了一下，又看了看天色，问道：“姑奶奶，若是我歇阵子，过会儿就出宫回府，可以在宫门下匙前赶回来，您说可好？”

　　夫人携着我的手走出了东轩，她领着我去了南厢房的花厅，花厅的隔间正是面向御花园后景的一间较宽敞的阅览厅室，里面布置的清雅素美，淋着清漆的黄花梨木大书橱柜可以照亮人的影，大几和书案也布置的别有韵味，壁上挂着几幅极有风骨的字画，其中还有皇上在登基前作给夫人的《千面观音图》和《孝慈帖》，而夫人亲笔书绘的《清涟水墨图》和《怀仁帖》也极是出彩的。

　　整个厅室被檀香木缕金雕花落地罩和晶玉珠帘隔成大小不一的几间，每个房间都摆放有精致雅贵而又灵气逼真的盆景，除了石榴花和金莲花的宝石盆景之外，其余的都是真正栽植出来的灵秀植物，如清新修丽的文竹、端雅静悠的香草佩兰，还有散发出淡淡清香的萱草，那香黄色的瓣蕊带着清丽的疏雅，我看得眉间亮起来，若不是碍着规矩，真想上去爱不释手的把它们抱在怀里。

　　夫人看到我的面色道：“琉璃儿想是喜爱这些吧？”

　　我用力地点头：“是，夫人。”

　　她笑了，仿佛很是愉悦：“这些都是我前些年栽种的，琉璃喜欢就好。”

　　我看着这个妇人，她真的不像一个老人，端静雍容中，我竟看到了如佩兰文竹般的清丽修雅：“夫人真是最好的了。”

　　我不禁赞叹中带着不易察觉的怅意，夫人却沉默了，我那句没头没脑的话，夫人竟是懂了，半晌，她用帕子点了点眼角，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文尔雅：“琉璃真是会说话呢，姑奶奶可不是那般好骗呢！你看看我的漱芳斋，里面栽植的盆景可是宫里最好的，都是我和紫荆在料理呢！若是想看看的话，过些日子，姑奶奶带你去曲觞馆看看另外那几盆盆景。”

　　我点头应诺，道：“姑奶奶这儿才是最自在有意思呢。”

　　夫人轻轻抚了我墨色的柔顺缎发，笑了笑不语。

　　她从书橱角落深处取出了一本薄薄的册子，纸张老旧的有些泛黄，书页确实整齐未有一丝损坏，正面的封页上用行书写着‘筠和随笔’，夫人回首对我笑道：“筠和是我娘亲为我取得小字。”

　　我点头示意明白，她将册子递到我的手上，“你待会儿把它安置到你的读书堂屋，我从明儿个开始要教真正的后宫规矩辛密了。”

　　我的读书厅室是在前殿东次室，从前皇上少年时读书的地方，里面还有一个御赐亲题的匾额，那房间宽敞明亮，布置也是书卷墨香中带有的素雅清净，对此我极是喜爱的。它的建造风格和我澂园里的‘墨弦阁’和‘明溪书屋’以及缬芳园里别居读书的‘晚晴轩’和‘云栖山房’比较相似，那是有种让人着迷的气氛。

　　夫人继续道：“回去后动作快些，早些回来我让玉润给你弄几个新鲜的点心，还有几个清爽小菜，要晓得，我漱芳斋里的小厨房，膳食菜品可比御膳房里的好得多呢！”

　　从前大朝贺的时候随母亲婶娘她们那些命妇入宫朝贺，那御膳房里的羽御膳确实华丽的让人不敢苟同。我心有戚戚的点了点头，夫人见状笑了起来。

　　她将自己的金顶明黄幨帐的马车借给我，让我乘着那辆车驾回去，并且让玉润陪着我回府去见母亲他们。

　　玉润看上去也有五十余岁了，可还是经骨健朗神采奕奕的，看上去竟像是四十出头的人呢。常年跟在夫人身边的她，较之一般侍女还多了份从容的淡静，连皇后都对玉润敬重的很。她细心地把一些出行的基本物品让人收拾放进马车，又用煎熟的荷叶包了一包荷花糕和玫瑰馅饼和一壶清水放在车上，按后朝我笑笑。我心里对这个慈善的妇人有了点好感，和夫人淡墨紫荆她们告了别，玉润姑姑陪我去了家里邸宅。

　　果不其然，母亲宁娴和祖母身边的碧宛都在等着，看到我和玉润回来后，都是慎重招待了。令我吃惊的是，母亲竟然称呼玉润为‘玉姑姑’，我眉目困顿，夫人之前也就让我称呼他为姑姑，可如此这般，究竟该如何？

　　母亲少年时养在雍和宫，比和硕和惠公主，母亲的嫡亲妹妹还要早上近十年，先皇登基后，又奉旨养在宫中孝敬宪皇后乌喇那拉氏名下，跟和亲王和皇上也是相交敦厚，母亲的教习规矩一直是夫人和玉润姑姑安排的，而当今皇后在选秀入选后也在漱芳斋和母亲居住过一阵子，学习宫规等事。

　　玉润姑姑笑道：“晴格格还是叫奴婢姑姑吧，这是夫人的意思呢。”

　　母亲点点头，让碧宛招待玉润姑姑，自己带了我的教习安姑姑和大丫环箫韵去给我把装好的行李送到已经准备好的宽敞的几辆马车上去。我眼观着点了点，大概有四十余个大箱子，整整塞满了停在庭院到门外的十余辆大车。玉润姑姑点了点头，夸母亲度把握得好。

　　我再回头扫过我的澂园，除了些常用的物件带进宫之外，其余的东西都是母亲从府库仓房里新挑出来安置的，按照母亲的意思，毕竟我还是偶尔回来小住的，总不能回来的时候再把行李和财物搬回来用，那也太惹人笑话了。

　　除去最先带进宫的四箱行李，母亲另外备了三个大包袱和两箱随身的行李给我，说是些细碎的物件，都是素日常用的，将这些摆放在我们从宫里出发用的马车上去，玉润姑姑在用了茶后，就准备和我回宫去。

　　母亲把我抱在怀里，耳语告诉我包袱里的几个首饰匣子和梳妆盒要仔细看好了，那些最重要的信物等物件都放在紫檀木镶金边匣子和金丝楠木盒子里头，我不着声色得应了。让安姑姑和箫韵帮忙背着包袱，其余的都开始整装处理，母亲也开始和我说些话，碧宛也过来轻语老祖宗的嘱咐。

　　正说话间，另一个大丫环笛清唤来了我的两个女师，钟夫人和宣夫人，得知要同我入宫后，宣夫人略略凝神就应了下来，拜谢了母亲的恩典，而钟夫人见宣夫人答应，也应了下来。两人均是出身书香士族，那一身文雅的书卷气和端庄的仪表谈吐让玉润姑姑颔首微笑，算是最初一关过去。

　　母亲让碧宛拿了荷包和金银锞子来赠给钟宣两位夫人，两人收下拜谢；又取了玉如意荷包给玉润姑姑，姑姑笑笑接了下来，又接过母亲准备好孝敬给夫人的几盒礼物，方才和我一块儿登上了黄幨宫车返回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