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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罪恶本身 他们的身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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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来没有那么讨厌过一个人。
我以为他只是来显摆自己的不凡的,可他的新皮鞋三番五次踩在我的旧地毯上,非要把这不甘的愤怒踩出一个洞来。
就不能安安静静在自己的世界里做高高在上的无冕之王吗?为什么非要打扰别人的生活?还用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
这充斥着铜臭味的世界真的让人绝望。
他们自私,没有同理心,没有罪恶感,可以理所当然的做想做的事情。
从不去考虑伤害的,漠视的东西,对别人有什么意义。
他们是存在在光明里的黑暗,掠夺着别人的世界里的温度和色彩。
他是,他们都是,他们的身体里流荡着的是这个世界的原罪。
你们都是罪恶本身。
2015年12月29日,宋清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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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清安很不理解为什么这个城市的冬天可以有这么多雨水可以挥霍,他手里的伞也不理解。它正在用倔强的身体帮宋清安遮挡寒凉,但总有些不听话的雨滴企图绕过它去抚摸那张被藏起来的面孔。
雨滴划过他的手指沾染上栀子花的香味,然后滴在裤脚上和墓园的泥土融为一体。
冰冷的石头上那张黑白的照片还在笑着,仿佛这场脏乱不堪的雨来的甚和他的心意。
宋清安同样不理解一个活生生的人有一天可以被收进一个四四方方的小盒子里,在一声声悲鸣中被封进尘土。
然后这个人就消失了,他的笑容,他的温度,都被世界的主机格式化了,就像这个人从未出现过一样。
也许有一天他也会蜷缩在这样的小盒子里,在无尽的黑暗中等待着彻底消亡的那天。
一想到这里,他就觉得这雨下的有些凄凉了。
和别的探望者不一样,宋清安经常来这里,却总是什么话也不说。不知道是企图用脑电波共振去感受灵魂的重量还是沉默本身就是他想传递的信息。
但今天他好像没能把沉默的角色一演到底。
“可算遇到你了。”一个有点苍老的声音在宋清安身后响起。
如果不是这位老人上前拍了拍他的肩,他会以为那不过是旁人再平常不过的寒暄。
宋清安并不认识他,但他认识这位老人身上的制服。沉闷的灰蓝色,总穿在这个墓地的管理员身上,只是老人身上的这件更旧了些。
“您好。”宋清安礼貌的点点头,“您找我?”
老人轻轻叹了口气,看了看这孩子身上那件和自己的制服差不多新旧的牛仔裤,轻声开了口:“这块墓地的管理费到期了,一直没能打通联系人的电话。”
宋清安的思绪在“联系人”这三个字上跳跃了一会儿,才记起当时留的是谁的电话,而那个号码的主人大概率还在牌桌前“二饼八万”地叫着。
这个人不会交这笔钱的,他早该意识到。毕竟对于她来说“哥哥”这两个字远比“天胡”来的没有吸引力。
他捏了捏口袋里的小册子,把那副贪婪的嘴脸从脑海里赶了出去。
老人接着说:“管理费逾期也就是会把埋着的骨灰收集起来集中放置,倒也不会丢掉。但你经常来,总归要给你说一声的。”
宋清安明白,老人并不是来催缴管理费的,更像是劝他放弃供养这块租价不菲的墓地。
面前的人眼里有他最讨厌的同情和可怜,但他知道,这位看遍世俗,看淡生死的老人,对很多人都是这个眼神。
这是一种最温柔的凌迟。
在这种目光中,他说:“您给我点时间准备,我会交上这笔钱的。”
宋清安从没想过,从这个存折里提出来的第一笔钱是转给墓园的。
那个薄薄的小册子在尘封了这么多年之后,还是被人用鲜红色的墨汁吵醒了。
可吵醒小册子总比吵醒那两个盒子要让他更舒服一点。
宋清安每次去过墓园之后,总要再去一趟小公园。
他不想用言语打扰沉睡多年的两个人,就只能去打扰老槐树了。
他想问问老槐树人死后是不是真的有灵魂,会不会牵挂他们曾经爱过的人。他更想问问它,如果那片墓地无人供养,他们的灵魂还能不能安息。
他问过墓园,想把合约签的更久一点,但他们说最长也只有二十年。
他们说,没有人会想永远的困在这块随时会杂草丛生的土地。
他们还说,只有活着的人记得他们,这块墓碑才有意义。如果在世上没有牵挂的人了,那就算这个墓千年万年的杵在这里,也不过只是块石头罢了。
宋清安突然意识到,这世界原本就是这样无情和冷漠的。它不会记得每个人的故事,也不会珍藏所有人的挚爱。一个人的生活再跌宕起伏,再悠扬婉转,对无关的人来说也只是故事而已。
他们听过了,就过了。
这份突如其来的冷漠砸的他心脏有点疼,他无比的想念那颗老槐树。
起码它会用温柔的风抚摸他的发梢。
但今天的老槐树好像没时间听他倾诉了,它少见的正在接见自己的访客。
老槐树总是包容的,从不会驱赶任何入侵者。但宋清安不是,他讨厌极了有人出现在这里。
一个身影在老槐树的树干上爬上爬下,不知道摘了什么东西抓在手里。
这种情况甚少出现,他就想起了那个偷树叶的贼。
是他?
在宋清安刚刚联想起前几天的那个黑夜的时候,树干下的“贼”也恰好露出了他的真容。
宋清安的心底就涌上了一股莫名的烦躁,他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阴魂不散。
从水果店,到小公园。
他好不容易在自己和世界之间画上了一道绝不越界的鸿沟,但这个人好像轻易地就闯了进来。
这个城市那么大,怎么总会遇见讨厌的人?
左淮杪不知道自己正踩在别人的“领土”上,他还在认认真真的挑选更适合做实验的叶子。
也许是出于从小成绩优异的后遗症,又或者是对一份漂亮数据的追求,他在学习这件事情上是略微有点强迫症的。
而被这种强迫症迫害的,除了他自己,还有老槐树。
他一口气摘了很多片叶子,执拗的一个一个比对大小,完整度,甚至连叶片的颜色都考虑进去了。
没有合适的就全部丢掉,然后再开始新一轮“选妃”。
老槐树会不会痛,宋清安不知道,但他知道他有点心疼了。
从来没有人在他的面前这么对待过老槐树,可恨,实在太可恨了。
一块石子划破长空,准确的降落在左淮杪的后脑。
他被这一击打的有点发蒙,回过头看到还在地上滚动的小石块才意识到了疼痛。
“谁?”
没人回答他,风把杂草和树叶吹起来,帮宋清安遮挡着身形。
左淮杪四处搜寻了一会儿,见没有人回答,就认为可能是个意外。
但等他伸手去摘叶子的时候,又一颗小石子打中了他的肩膀。
这下左少爷是真的生气了。
“谁?滚出来。”
宋清安没动。
“只敢暗地伤人,不敢正面对抗吗?”
宋清安还是不动。
等左淮杪骂完了,转过身去再次企图摘叶子的时候。
宋清安又举起了石子。
直到左淮杪抱着头带着叶子骂骂咧咧往回走的时候,宋清安才把手里剩下的的石子丢在地上。
老槐树丢了几十片叶子,虽然对于它来说可能只是几片叶子而已。可这树上的每一片叶子都是宋清安看着长出来的,这被人糟蹋的每一片都像是他彻夜不眠的某个深夜。
他学着黛玉葬花,把那些叶子埋在了老槐树底下,总归落叶归根,而这几位就算是提前夭折了。
老槐树的叶子随着风划过了他的脸颊,不知道是在谢谢他,还是在安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