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楔子 ...
-
“世间万千,动我心者,天仙狂醉揉云化雪,秋霜冰凌沾花覆叶,美人指尖新染红胭,何者不可。
然可乱我心者,只你一人罢了。”
后来他问过我,问这王权江湖皆为何物。
我以为他是坐久了这位置难免寂寞,便笑盈盈道,这天下之人,自然皆为津国而活,为······陛下而活。
他笑了。
他说,我知道的。这世上,其实没有一个为此国而活,更没有一个,是为我而活。再爱,到底也不过是转瞬即逝。
也罢。
来这宫中已然十多日了,大多是待在浣衣局里洗洗衣裳。虽说是俘虏,陛下也算宽厚,也仅仅是放个偏僻的地方干些活罢了。
这我都是听晴儿说的。晴儿是这里的宫女,自我来此后,许多事便是她教与我的。
这日宫里的嬷嬷却来了,我见她一身艳丽衣裳,与我们这些粗布麻衣有天壤之别,不禁心生畏惧,伏在地上没敢说话。
“阿岭是哪个,皇上有召要见你。”
我微微一愣,晴儿拿担忧的神情瞅着我,可我也只能乖乖跟着嬷嬷走。
我自然是害怕的,毕竟沦为阶下臣,这皇帝灭了安国,我们都只是任人宰割罢了。“天子之心思难测啊。”晴儿伏在床上,对我说过这么一句话,她眼里有些许的敬畏和凄凉。
可我们藏匿于一隅,左右不过是蝼蚁,也沾不上那些丝丝缕缕的事。如今被召见,正是我最怕的。
宫中巍峨富丽,端的是一统天下的气派。进了御书房,嬷嬷便退出去,我赶紧跪下来,半晌没动静。
抬起头,那个人人口中的皇帝一身玄衣坐在榻上,发丝已经解散下来,一缕一缕布帛般铺开。他正低头看着卷书,沉默了会儿抬起眼,那目光清冷得像把剑,生生刺进我眼睛里。可我仿佛是晃神了,竟从中感觉到一闪而过的柔情。
我后来想过多次,假若初见的那日,他是在臻州杨柳纷飞的季节,随着温柔缱绻的春风,慢慢向我走过来。他的肩上会沾上一瓣瓣一吹即散的桃花,眉眼会带上臻州山水的温柔。
这样好看的人,我会不会真的心动呢?
可惜并不是,那日他宛如修罗一般,踏着满地的鲜血,从殿前破门而入,带着满身的凛冽杀气。
我看见他用刀尖对着面前程大人的脖子,狠狠逼问:“她人呢?”
大人只是凄切一笑:“她死了。哈哈哈哈······她死了,是被你杀的,你还想找到她?”
他脖子上的刀尖慢慢用力,鲜血渗出来,那刀竟有些颤抖。
我惊叫起来:“大人!”
叫声吸引了持刀者的注意,他盯了我的眼睛几秒,好像恍了一瞬,蹲下来用手捏住大人的脸,近乎疯狂:“程翊之,你以为我会信你?安国我已经灭了,你且瞧着,会不会把她交出来!”
大人嗤笑一声。“皇上胸有鸿鹄,倒不必打这痴情的名号。”
一身玄服的持刀者站起来,那高大身影倒有九五之尊的气概,他略显狼狈的神色慢慢恢复成波澜不惊,对着身后千百大军道:“你说得对。别让他死,还有······”他默然看着大人,眸中凝起寒气,嘴角却慢慢上翘,“把他这双眼睛,剜下来。”
忆起这段,身子便不自禁开始发抖,我还深记得程大人最后对我那个戚然的笑,那双浅褐色的眼睛,夜夜刻在回首的岁月里。
“你叫什么?”
突然响起的声音,低沉淡然,却惊得我手汗冒出来。
事实上,自从那夜醒来,我便已失忆了。可我还记得程大人曾温柔对我道:“阿岭,往后你先委屈着些,对外说是我的侍女,可好?”
我便不敢不答,道:“奴婢阿岭。”
“······窗含西岭千秋雪的岭?”语气突然有些许激动。
其实我也不知道,但只敢回答:“是。”
眼前的人笑了声:“是我多想了······你与她,长得完全不同。”
可他却忽地欺身上前,捉住我的下巴,硬生生地逼着我去看他眼睛,那里面深似潭水,我此时才闻出他身上浓烈的酒味。手指渐渐用力,我吃痛小小地挣扎了一下,他却直接将手箍在我身后往他拉去,“可为何,偏生眼神要这么像?”
“······他们都说她死了,你信吗,嗯?朕翻遍整个安国,甚至津国,还是没有······你信吗,她死了?”
我惊得说不出话,半晌才挤出一个:“······皇上?”
他只是将下巴放在我肩上,缓缓叹口气,我闻到那股酒味,不知为何如此熟悉。可这么被圈着,却是我始料未及的。
十多日过去,坊间还在流传,天国皇帝到如今未纳一个妃子,如今竟将帝国的俘虏封为棠美人。据说那女子长得国色天香,怕是魅惑了君主。
作为事件的主人公,我看着镜子默默叹气,替我插着簪花的晴儿却笑了:“你这是多少人修不来的福气啊,还这般唉声叹气的。”
我将胭脂一沾,往她脸上抹了点,那里登时多了滑稽的鲜红色,她作势要来捏我,却被进来的嬷嬷训斥了顿:“美人和你在宫中,都是要守规矩的,这是在干什么?”
我们都赶紧认罪,却见嬷嬷笑着对我说:“美人可要加把劲,怀上龙种,也好巩固这宫中位置啊。”
我不小心将心理活动悉数说出来:“坐在他旁边倒到茶,也是能怀上龙种的么?”
嬷嬷一愣,笑了笑,“美人是在逗奴家吧,这······自然是要行男女之事了。”
到后来懂了才发觉,他确是从未碰过我。只是有一夜,他又带着浑身酒气,有些沉不住气,不似往日云淡风轻的模样,他将我倒的茶轻轻往地上一扔,滚了几个台阶,还是碎了。
“阿棠,你若是放了毒,我该如何?”
我心下一惊,立刻跪倒在地上,却用余光看见他拔剑出鞘,行云流水地用剑尖对着我,发出笑声。
毕竟是敌国俘虏,还是心存芥蒂么?我闭上眼睛,凄惨地想道。
可那剑锋一偏,将我衣裳的扣子悉数割裂,外衣便轻松被褪去,他欺身上来,将我抱于榻上,我下意识地反抗,只发出一个字音,唇便被堵住。
我惊惶万分,发现自己反抗不了,只是任他炙热的气息和我交缠在一起,双手慢慢解开我的一层层衣服。
我闻到的全是他身上的松香,感受他怀里的宽敞,才知道。
我竟已陷得如此之深。我竟,不知何时,早已心动。
可他突然却停下来,盯着我的脸庞发会儿呆,我看见他眼睛里的我自己衣衫凌乱,不禁脸红,看着那双曜石一样的美目渐渐冷下来。
他坐起身,扶额静了一会儿,背对着我慢慢站起来,将我的外衣往我身上一扔。
那背影,竟有些寂寥。
我不知道,那一日算不算。
听晴儿讲过,一统天下前,皇上曾与他身边的一个女子似乎有些特殊的关系。人们皆传那女子是个妖女,似乎还擅一手毒法和武功。
她叫阿棠。
晴儿自顾自讲下去,还夸我比那妖女起来真是冰清玉洁德高望重,什么成语都乱来,将我夸得天花乱坠,我对着她笑,却带着些凄苦。
我深知这些日子,君王的柔情,他的每一句话,其实都不是讲给我听的,都不是对我说的。他真正对我说过的只有两句话,一句是“你叫什么”,还有一句,他用眼睛对我说过千次万次,“你不是她。”
左右不过一个影子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