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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深埋的前尘 ...

  •   夜深。

      幸村已然入睡,心底的浮躁使他在睡梦中亦眉头紧锁。
      倏忽间,一阵寒风扑面,撩起他的发丝,轻掠过他的额头。幸村素来浅眠,他微睁开眼,心脏立时为眼前的景象漏跳一拍。

      女孩的灵魂蜷缩在地上,身上原来珍珠白的色泽比外面的月光更浅淡,轮廓线条朦胧不清,彷佛快要化作烟雾,随时消失无踪。

      几乎同一瞬间,他的手下意识伸向她,却捉了个空。
      一股惊慌恐惧蔓延全身,他不自禁喊道:「满空,看着我!」

      满空抬头,一张小脸惨白得瘆人,几近透明,额头和鼻上也布满冷汗,一双往常澄澈的眸子空洞茫然,接上幸村担忧的视线才渐渐集中焦点。

      幸村压下惊悸失措,强自镇定道:「满空,到底怎么回事了?」

      满空盯住他,魂体色泽慢慢清晰起来,但紧抱膝盖的手依然没有放松,拳头攥得紧牢,似是放开便会丧失全部力气。
      对于幸村的问题,她仅是死死抿着嘴唇,摇头,不发一言。

      于是幸村生气了。
      他担心她,但此刻对她的态度更多的是恼怒。为什么只有他一个人对她的状况干着急,而当事人却什么也不肯说?!
      这是幸村第一次对满空发火。
      他没有往常的微笑,神情冷峻,眼神冰冷,满空怔怔地看着这个陌生的他,只听他凛冽的声音近在耳边:「没人会读心术的,你什么都闷在心里,不开心又不跟人讲,害人担心却不晓得怎么帮你,叫别人怎样省心?」
      「或者说,你根本从来当我……们是外人?」
      「不是这样……」满空闻言,神色间有些焦急。
      「那你能告诉我么?」幸村又泛起柔和的浅笑,却不给她退缩的余地。
      满空不语,良久艰涩道:「我从来没有告诉别人。」
      「你可以尝试把『别』字去掉。」幸村柔声道。

      不久前他才慢慢意识到,这女孩看似单纯易哄,但其实在自己的心周遭都架起坚实的围墙。她能跟你分享快乐,能与你嬉笑玩闹,甚至能陪伴聆听你的心情,但却极少表露自己的苦涩烦恼。除了第一次相见的那个晚上,幸村几乎没听过她诉说自己的心事。即便是那一夜,她都没有把太多的伤感流露出来。

      到底是真的不难过,还是害怕受到伤害?

      幸村望进她的眼,窥见深处躲着一抹幼小怯懦的灵魂。
      「人是群体动物,虽然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但当有人需要扶持的时候,很多人都会真心付出关心。」
      「我知道,有些私事不必说给每个人听,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听懂……可是当你有天真的太难过,没法独力承受的时候,能不能试着说出来,去相信身边的人?即使不能感同身受,也能陪在你身边,总好过自己独自处理伤口。」

      他微笑,美好又真实。
      「满空,你能相信我么?」

      窗外的夜空没有星罗密布,只有一轮弯弯的银月,柔柔地洒了满地银光,那幽冥的月辉,竟意外地教人温暖,沁人心田。
      满空缄默了好久,然后轻声开腔:「我做了一个梦。」

      与其说是梦,不如说是逃避的现实追寻到她的思绪里。

      歌谱、镁光灯、玻璃碎片……还有姐姐的眼睛。

      「我十一岁的时候,姐姐曾经险些杀死我。」她解开衬衫上的两颗扣子,露出纤细的脖颈和锁骨,幸村这才发现到有一道约三寸长的疤痕从脖侧伸延到锁骨位置,虽然积年累月下已淡了许多,但依旧触目惊心。

      他震惊,难得说不出话来。
      满空抚上那道疤,却无法安抚心头上难以愈合的创伤。
      目光暗淡遥远,她轻启樱唇,娓娓道来。

      ………………

      满空出身于一个显赫的音乐世家。她有一对退休著名音乐家的外公外婆,一对虽然是花农却精于制造小提琴的祖父母,一个当钢琴家的母亲,一个当小提琴家的父亲,和一个精于这两种乐器的姐姐,程绪依。

      程绪依比她年长六岁,貌美婉约,而且多才多艺,甚有大家闺秀的风范,是真正的掌上明珠。
      还没开始学习音乐前,三岁的满空常常在门缝间偷看姐姐学琴的模样,纤长白皙的十指在黑白相间的琴键上跳动飞舞,煞是好看。她也经常跟着父母观看姐姐的小提琴演奏,女孩在台上那自信大方的气度是她朝思暮想渴切模仿的。
      姐姐总爱抱着她,温声软语地向她述说音符与拍子的知识,有时又会表现出合乎她年龄的稚气,抱怨哪位老师教得不好哪位长辈爱挑剔的。

      无论如何,姐姐那时在她心中屹于一个高不可及的位置。
      她跟姐姐一样被要求学习两种乐器,她毫不犹豫挑选了钢琴和小提琴。小小的她拿起小提琴正式接触音乐时,便立誓一定要追上姐姐,要与她比肩站立顶端!

      先天的天赋与后天的努力,再加上对音乐无人匹敌的热忱,使她八岁时已获奖无数,甚至被邀在国外演出。在山呼海啸般的掌声中,她看到姐姐的眼,透着欣慰,和一些她儿时看不懂的东西。
      现在想来,大抵是一种危机感。

      九岁生日那年,程绪依送了一把吉他给她。
      沉色的木身,厚实的弦音,有着岁月沉淀的光华,使它在见识过不少名家乐器的满空眼中依旧出彩夺目。
      据闻这吉他是一位年轻已故著名吉他手生前最爱的伙伴,以他的杰出才华,若然还在生的话至今必定在音乐界大放异彩。不少人为之唏嘘惋惜,但更多吉他收藏家把注意力放在这把无论音色质感都非同凡响的吉他上。
      程绪依就是从众多竞手中购得这把吉他,在宾客赞叹的目光下送到满空手上。
      吉他中除了古典吉他外,大多都属演奏流行音乐,与她们家主导的古典音乐背道而驰。满空虽然不明白为什么姐姐要送自己一把民谣吉他,却也被她这番心意感动得一塌糊涂,发誓对以后姐姐更好、更好。

      小孩子,一颗糖,一抹笑,最容易被笼络了。
      虽然这糖非常昂贵。

      她就是这样莫名其妙的迷上吉他,甚至为了它不惜跟父母吵闹,放下小提琴和古典音乐,踏入流行歌曲的世界。
      无论姐姐那时是真心送礼物,或是只为了把自己驱逐出她擅长的领域,满空还是很感激她,让自己和吉他结下不解的牵绊。

      满空十一岁的时候,姐姐签了经纪公司,以音乐才女的姿势进驻演艺圈,准备在她生日那天推出第一支单曲。
      而满空在前一周预谋给姐姐一个生日惊喜时,偶然发现到自己半年前莫名失踪,原用来送给姐姐的创作歌谱被收于姐姐的枕头下。

      她无法置信,但随后进来的姐姐却逼她承认这是事实。

      程绪依甫看见她先是展现笑靥,但瞥见她手上的歌谱后笑容顷刻变得僵硬。她往常温柔的眼睛此刻神色莫辨地盯牢那张单薄的纸,然后迎上她的视线,慢条斯理开口:「你发现了啊。」
      那语气,那态度,压根不打算为自己辩护解释。

      满空突然觉得心窝被硬生生剜去一角,自己竭力为她找借口,但那人却没有想过自辩,大方坦白的招认。
      心念忽动,她艰涩问道:「你……你那支快要出的新歌,是不是用了我的曲子?」
      程绪依笑了,甚至带上几分嘉许,「吶,突然开窍,变得聪明啦。」她柔笑道:「多亏你的曲子,制作人很欣赏我的能力,给我一个机会。」

      满空攥紧拳头,愤怒在她的血液中沸腾,但更深的失望和悲怆却自心坎涌上将她淹没。她只能瞪着始作俑者,却无力出声,抿唇不语。
      程绪依轻飘飘吐出一句:「我以为你会问我『为什么』。」
      她确实应该质问跟前人一句「为什么」,但她心底却一直隐约猜到答案。

      同在屋檐下十一年,她又是细腻敏感的人,怎会没察觉到对方心思?只是做姐姐的掩饰得好,做妹妹的又自我安慰是想太多,你收我避,两人之间的矛盾芥蒂就这样被埋藏得几近不留痕迹。

      料不到那张薄纸会就此被捅穿。

      「程满空,你真是令我又骄傲又厌恶啊。」程绪依缓缓道,「家里出了个天才妹妹,我这个平凡姐姐也能叨你的光,怎能不引以为傲?可是天才是怎样也无法超越的存在,只要你显出一点点才华,那原本属于我的荣誉都被你夺去了,而且无力反抗,你晓得那种被踩在下面的滋味有多不好受么?」

      「你别抹杀我的努力,我也有付出的。」满空盯牢着她,静静地说。

      「呵呵,生气了?」程绪依掩唇轻笑,「我承认,你对音乐的执着热情确实不输于人,但你能否定你自己本身的天赋帮你了不少忙么?」

      满空一言不发。

      「对吧,你也曾感觉到,你的一小步,就相等于人家辛苦踏出的一大步。」程绪依敛去笑容,「上帝真的很不公平,有人不费吹灰便能得到她想要的东西,可有人就要拚命争取才能获得些许报酬。」

      「既然不能改变既定的起初,那我就改变以后的结果。」程绪依平淡道。

      「我在古典音乐永远都及不上你,于是我就想,我不跟你硬碰硬,只要让你在上面转移注意就行了。」
      满空瞳孔一缩,「你说,你送我吉他就是想要我把重心放在别的地方上?」
      程绪依赞赏的看着她,「原本只是抱着侥幸的心态一试,我也没想到会这样成功。谁能想到程家的小天才会不顾自身名声和父母反对,抛弃古典音乐转投流行音乐呢?」
      「虽然我这样做少不了爸妈的指责,但我还是很高兴,终于没有人在钢琴和小提琴上打压我了。」
      程绪依嗤笑一声,「事实证明,当时的我非常天真。你人虽然不在古典音乐界里了,但你的声望和影响力还在,总会有人听完我的演奏后拿你的跟我比较,大造文章,永不休止。」
      「后来,我想到,我可以进驻演艺圈。」

      她轻声分析,「没错,你是比我更有音乐才华,可是演艺圈不是一个全以实力说话的地方,还需要机遇,需要人脉。除却音乐,我比你漂亮,比你更有交际手腕,比你更会争取机会。」
      「你年纪小,还没进演艺圈,又把心思时间一股脑儿的放在音乐上,不会待人接物,不会跟人相处的技巧,不会宣传,不会分析市场上的趋势。你除了玩音乐外,什么都不会。」
      满空脸色苍白,她说得一点也没错,自己沉浸在钻研吉他和创作上,压根没考虑过进演艺圈,更遑论会什么宣传人脉等事。
      「而我,一切都高在平均上,而且又比你先出道,我一定可以在演艺圈立足,比你混得风生水起。」
      「所以我拿了你的创作,不得不说,你真的是天才,虽然手法仍有些稚嫩,但制作人却很欣赏,给了我一个契机。」她上前一步,直视满空愈发白的脸微笑道:「反正那曲子都是你要送给我的,不是么?我当时安慰你时你是这样告诉我的……既然早晚都是我的,那我拿了去也没相干吧?」
      「谢谢了,我的好妹妹。」程绪依温柔的抚上满空的脸颊,却被她拨开。

      到底是十一岁的女孩,眼眶早已盈满泪水,却始终没掉下来,倔强忿怒伤痛的盯住眼前人。
      程绪依木无表情的回视她,觉得那在眼眶滚来滚去的泪水实在刺目讨厌至极,冷笑道:「不服气?你可以去告发我啊,别在这里装坚强装可怜!不过,有谁会信一个十一岁的小孩子呢?」
      语罢,她撩了撩一头秀发,展现一抹以往「好姐姐」的祥和笑容,「那……我们在我‧的新歌发布会上见喔。」转身款款离开。
      她没看到,妹妹握紧的拳头,也不了解,平日愈是乖顺的人,爆发起来愈是惊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深埋的前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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