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好事多错》凝落还真

30、疑是故人来（一）

　　麒麟山庄上下一片素缟。陆逸之的尸身被带回山庄里火化安葬，陆敏玉本就伤重体弱，在灵堂上哭的几经昏厥过去，小鱼看她这模样心有几分不忍，虽说与她并不相熟，但一想到她失去哥哥，自己丢了弟弟，便又生出几分相惜，再加上陆敏玉的再三挽留，小鱼他们便只好在山庄里多停留两日。
　　记得刚刚到达麒麟山庄时，各大门派在沧涯寿宴回归路上受到袭击的消息便瞬间传散整个江湖，一时间人心惶惶，只道魔教又要卷土重来，江湖又无太平之日。小鱼独自坐在长廊上，手中的信纸已被她辗转翻折了几遍，纸上的每个字也都已被她熟记在心，但她却仍是舍不得将信纸发下，只在怀中一遍遍摩挲，宛如那是一份稀世珍宝。
　　信是弟弟写的，由一个年幼的乞丐送到了山庄门房的手里，小鱼看到信时，那小乞丐早已无影无踪。轻轻展开信纸，上面仿佛还留有弟弟手指的温度，看着熟悉的字迹，小鱼心中只剩下了喜悦和感恩，庆幸弟弟还活着。信上说弟弟自己现在很安全，让她不必四处寻找，待风波平静自会来与她会和，要她勿念。弟弟的字迹平稳从容，不像是被逼迫写下的，更不仓促，显然现在确实安全。小鱼将信纸小心放入怀里，稍稍放下了心，可是小璟并没有告诉她自己现在身处何方，也没说明为何还不与她相聚，关键最重要的是，小璟怎么就知道她现在在麒麟山庄呢？小鱼心中烦闷，将两腿搭上长廊边缘，身子往后一靠正倚着柱子，既然现在是这般情况，那她还要不要去玄令门，或者为了自己的小命，当真动身去南方寻找禁地？
　　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所以然来，小鱼正想回房睡个午觉，忽然远处传来几声争吵，小鱼循声而去，却是两个大丫鬟正在训斥一个小女孩。小鱼在旁边听了一会儿便明了了事情的前因后果，原来是山庄里这几日连番丢失了好几样贵重物品，恰都是在这个小女孩进府为奴之后发生的，因此几个丫鬟便都怀疑是这小女孩偷了东西，此时趁着主子午休时候要教训这小女孩一番。
　　那小女孩看起来也就十岁左右，眉眼还算清秀，整个人却瘦瘦弱弱的，脸色枯黄，脸颊两边还各有一个红手印，显然是刚被人扇了巴掌，脸颊肿的老高，此时受了委屈，脸上却全无懦弱，一双眼睛倔强得很，像吸足了墨汁的黑玉。那女孩被打了巴掌不哭不闹，之狠狠瞪着面前那两人，一字一句说道：“我、没、偷。”
　　“你还狡赖，不是你还能是谁！西厢房里就你一个人负责打扫，丢了东西难不成还是我们拿的？你这小贱蹄子，进了咱们麒麟山庄还敢作祟，看我今天不好好收拾你！”
　　小鱼看着无聊并不想理会，这样的事情她见得多了，哪个侯门大院里没有几个受屈挨打的，有本事就自己救自己，没本事就只能眼泪和着血都往肚里咽。哪有什么所谓的救世主，生活在最底层的人，从来都只能自己救自己。小鱼转身刚想离开，就见林素站在自己身后不远处，平静无波的眸子正注视着自己。他见自己要走，眼中闪过一丝嘲讽，出声问道：“你不救她？”
　　小鱼一怔，嘴角挑起，笑道：“救？这个字太重，今日救了她，明日她只会被压得更惨。再说不能因为她弱小就平白救了她吧，谁知道她丫是不是真偷了东西。我没有济世扶弱的善心，也不用故意去表现一番自己的善良。林少侠若是看不惯自可出马，没人拦着你。”
　　转身走上台阶，小鱼也丢给林素一个嘲讽的眼神。若是十几天前，小鱼也许会看在同是卖身为奴的份子上可怜她帮帮她，但现在，经历了生死、屈辱和被人践踏，她才发现，原来尊严和同情在江湖中是这样的不值钱，她作低讨好，那些人却将她像鱼肉一般或杀或剐，她流血流泪时，别人的同情又在哪，满眼看到的只有耻笑和贪婪。从前卖乖讨好只为了少挨顿打多挣点钱，而现在，她不求让自己活得多么尊严多么高贵，只想在有限的生命里让她也拥有力量，去将那践踏她的高贵踩碎！
　　“我已经说了，偷东西的另有其人，而且是山庄外的人。”身后依旧传来那小女孩铿锵有力的话语。
　　“你还胡说，有外人进来偷东西怎么会没人看见？你当咱们山庄里的人都是瞎子？小云，走，咱们把她送到刘管事那里去，看她还嘴硬！”大丫环的话音一落，身后脚步声渐渐远去。
　　小鱼慢慢走回房间，却见甲子正在门口等着自己。
　　“甲狗腿？你等我干什么？”小鱼边问着边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甲子随在身后，淡淡说道：“这里晚上不安全，今晚你同我一起。”
　　小鱼刚喝了一口茶水，听得他的话差点一口喷出来：“不安全？什么意思？又不是在客栈，你懂不懂的男女之防？”
　　小鱼用袖子擦了擦嘴边水渍，既而又嘿嘿笑道：“你该不会是想打我什么主意吧？告诉你，姑奶奶宁死不屈。”话音一落，小鱼如愿地看到甲子深棕色的皮肤瞬间紧绷，淡红的嘴角抽了又抽。从林素那里受来的气倏然消除，小鱼上前豁达地想拍拍甲子的肩，手指还没挨上衣衫，甲子一个怒瞪，小鱼便识趣地停了手，嘻嘻笑道：“甲狗腿，说说为什么不安全，说清楚了晚上就让你来我房里。”
　　甲子闻言脸上疑似生起两朵红晕，奈何他皮肤太黑，小鱼使劲瞪着眼睛瞧，也分不出那究竟是不是红晕。
　　“昨晚有贼，轻功不弱。”
　　小鱼一愣，问道：“你是说这里昨晚真进了飞贼？”
　　看甲子肯定地点点头，小鱼心中暗忖，林小人与甲狗腿功夫似乎不相上下，既然甲狗腿发现了，那林素必然也注意到了，那之前他明明知道那小女孩是冤枉的，他还不说出来让麒麟山庄戒备，看来他还真不地道，不知道这里面是不是又有什么阴谋。小鱼想起那厮自己不救人还嘲讽她心冷，气就不打一处来。不过记得刚刚那个小女孩也说是山庄外面的人偷走了东西，她又是怎么知道的？看来那个小女孩也似乎知道些什么，有时间应该把她叫来问一问。
　　抬眼见甲狗腿正若有所思想着什么，小鱼冲他努努嘴，甲子一怔，小鱼笑道：“晚上来这里还不够啊，大白天的我想安静地午睡你也不许？”
　　甲子脸上又腾出可疑的红晕，小鱼使劲眨眨眼瞧着，突然弯着腰哈哈大笑起来，笑得足了再抬起头，房间内只有那两扇门还在一开一合，显示着刚刚有人怒气而出。小鱼暗道让他早走了一步，其实她还想告诉他，不用脸红，红了也是看不出来，不是平白浪费感情么。

　　夜幕降临时分，甲子如约来到小鱼房间，熟练地打上地铺，小鱼本还想逗弄甲狗腿一番，无奈他白天的气还没消，无论小鱼怎么和他说话，他都不予理会，小鱼无聊，吹了灯后倒也慢慢睡了过去。
　　半睡半醒间，听得房外嘈杂声此起彼伏，小鱼睁开眼，揉揉眼睛，一转头正对上地上那双乌亮的眼眸。“甲狗腿，你还没睡啊？外面什么动静？”
　　“别说话，好好睡觉。”
　　“哦。”小鱼迷迷蒙蒙，抻抻被子正想再睡，却听得房门突然被人推开。
　　小鱼一惊，立即坐起身来向门口看去，那人进了房间似乎也是一愣，再想回身出去却已是不及。甲子闪身上前一掌拍向那人胸口，速度快得令人眼花。而进来那人却也反应极快，显显躲开那掌，手中快速一晃，几枚银镖反着月光的冷冽光亮直射向甲子周身各处，趁着甲子侧身闪躲的空当，那人飞身而出，紧接着便听到房顶上几声金属击撞声，之后周围又回归了寂静。
　　小鱼睡觉本就没脱衣服，摸索着穿上鞋子急忙跑出房外，只见清冷月光下，林素一手捂着手臂，清冷地站在她门前不远的小亭顶端，而甲子和陆敏玉则站在亭下的空地上，周围一群家丁手举火把，都目光一致地看向自己的房顶。
　　小鱼跑到甲子身边，也抬头向房顶看去，那人一身黑衣蒙着脸看不出长相，他与林素紧紧对视着，末了大笑一声说道：“姓林的，今日我没讨着什么便宜，你也吃了暗亏，若不想死还是早些去寻那‘一念生’解毒吧。今日事我不会罢休，咱们他日再一较高下。”话音未落那人影瞬间消失，果然如同甲子说的，轻功非凡。然而此时，小鱼却已经管不得那么多，自那人话音一起，小鱼便瞬间定住，这般冷漠的语调虽听不习惯，但那熟悉的嗓音却断不会听错，那声音，仿佛昨日还在耳边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