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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瑚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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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先生上台前或是演奏后,总会把琴细细擦一遍。果儿撑着下巴在一旁看着,眼睛随着纪先生修长的指尖在琴弦上游走,一去一回,渐渐就失了神。
铮- 一声琴音让果儿回了神,果儿抬头,见到纪先生在看她。
“今天一直在愣神呢。”
纪先生的声音比他弹的任何曲子都好听。
果儿依旧撑着下巴,出声问道:“纪先生病好了吗?”
纪先生微微一愣,道:“病?”
果儿继续道:“纪先生好久不来,不是因为病了吗?”
纪先生了然,随即垂下了眼,像是想起了什么来,眼底浮现出隐隐笑意。
“只是在家里休息了几日,没生病。”
果儿很想问刚刚纪先生想起了什么,最后却只是鼓了鼓嘴没问出来。
纪先生把琴放进盒子里,果儿眼睛盯着木盒子上刻着的花纹图样,突然开口道:“若是果儿以后也挂了牌子,还能来这儿找纪先生吗?”
纪先生停下动作,抬头看了果儿一眼,道:“不愿意干粗活了?”
果儿摇了摇头:“除非有人将我买了,不然一辈子都得在这。说不定哪一日还会被送到外阁去,在那儿什么人都可以糟践我,在这儿,至少青枝姐姐能帮我…”果儿顿了顿,突然笑着对纪先生道:“不如先生把我买走吧?我手脚利索,可以给先生洗衣做饭,还可以给先生背琴。”
果儿咧着嘴巴笑,一脸明媚。
也不知是不是被这明媚笑容晃到了眼睛,纪先生竟微微别开了脸。
“再过几日我便要走了。”
“去哪儿?”
“去北方,找一个四季分明的小镇住下。”
“那…还会再回来吗?”
“不了。”
果儿点头,眼睛再次寻到装琴的木盒子上的花纹。
她以前不知道那旧琴盒子上刻的是什么花,那一天她知道了,就是晓姑娘用一钱袋的钱让纪先生多弹一首曲子的那一天,原来盒子上刻着的是木棉花啊。
果儿看着看着,又笑了,轻声道:“北方啊,挺好的。”
嗯,真的挺好的,纪先生要走了,那她就更没顾虑了。
“纪先生,你都要走了,把你的真名告诉我吧,不然、不然好像白相识一场,我从没见过你一样…”
纪先生这时已经背上了琴盒,他低头看了果儿一会,而后第一次主动拍了拍果儿的脑袋,那举止神态就像一个长辈在安抚一个小孩。他张了口,声音一如既往平缓温和,却让果儿的心颤了颤。
“我叫纪温阳。”
五日后,纪先生走了,晓姑娘也再没来过。
那之后天儿一下子就冷了下来。
青枝放下手中的笔,柔声道:“来,转一圈让我瞧瞧。”
果儿站起来,轻飘飘的一圈转到了铜镜前,铜镜里的姑娘变了个样,柳叶细眉下坠着一双大眼睛,天真懵懂。铺上了一层细粉的脸颊更加白皙,而鼻尖正中央那颗小痣并没有被粉遮起来,反而被朱砂红点了一笔,圆圆的好像一颗珊瑚珠子,多看几眼倒觉得有些可爱。
“说了多少次,不要跟被惊着了一样瞪着眼,也不要直直的看人,眼睛要微眯着,像这样…”
青枝说着微微垂下眼眸,清冷气质中,立刻多了一分引人一探究竟的滋味。而后她微微挑起眼帘,眼珠轻轻扫了果儿一眼便移开,带着几分无聊,几分浑不在意看向窗外。
“记住没有?”
果儿微微点头,低声道:“青枝姐姐,我、有些怕。”
青枝转回头,神情恢复如常,她理了理果儿的发,道:“不要怕,全当为你自己一搏。初夜价格抬的高些,你在阁里的日子才能好过。”
台下很多双眼睛,很多双神情各异的眼睛一齐盯着果儿。
果儿之前也在台下看过,现在知道和台上的景色完全不同,好像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能让台子底下人的表情生出变化,完全逃不脱。
果儿不敢乱动了,只有袖子下一双小手紧了又松,松了再紧。
别怕,别怕,果儿无声念着,而后抬手抚上琴弦,弹了一曲她唯一练得熟的曲子,纪先生教过几次的愁思录。
纪先生说,弹得时候试试想一个久别之人。
果儿用了纪先生的法子,但是把久别之人换成了永别之人,成效也不错。
一曲终了,果儿收了手,低低道:“瑚珠献丑了。” 要开始了。
“小妮子琴技值个二两。” 果儿寻着声音看过去,是个面熟的客人。
“五两银子。”果儿看过去,是贺老爷。贺老爷对着她笑笑,而后对着二楼轻轻点了下头。
“我出六两。” 这次是个没见过的老头子,脸上生者几块大小不一的黑斑。
果儿一一点头致谢,并学着青枝教她样子,眼睛轻轻的扫过大厅内一众客人。
她眼神在其中一人身上稍作了停留,这停留只敢比别人多一瞬,再久就不行了。她也不知道那人注意到没有。
“十二两。”
发话的是袁公子,看来是注意到了。
果儿暗暗松了一口气,可以了,比她预期的好。
果儿再次朝袁公子看过去,柔柔一笑,袁公子脸上没什么高兴的表情,人好像也醉着。身后那个高个子随从被换成了别人,据说因为打架那次伤了腿,走起路来有些歪斜所以给换掉了。
毕竟主仆走在一起,总不能两个人都跛着脚。
这一夜,袁公子好像真的醉得厉害,果儿叫了几次痛他都没听见,自顾自的将她翻来转去,手上发狠。于是后面果儿没再喊痛,极力乖顺的应承着,只可惜先前学的东西她也没能用上,任人摆布的过完这一夜。
第二日果儿起身时,袁公子已经在整理衣领,他头也没回,只道:“这次我帮你,以后的福祸你得靠你自己。”
果儿点点头,淡淡笑起来的样子再不像个孩子。
“多谢了,真心的。”
袁公子第二日便回到了绊芸那儿。
日子与以往不同,却也没有那么多不同。果儿依旧在阁里,青枝却不在了。
青枝走那日,原本只告诉了果儿一个人,果儿没忍住还是跟红珠说了。送别时,青枝姐姐一改以往的温柔模样,把红珠好好地数落了一遍。
果儿觉得这一通数落挺有用的,毕竟那之后,谭公子从很少过来,到渐渐没了人影。
对了,长文也在场,追着问青枝要去哪里落脚。
青枝到最后也没告诉长文,她的钱刚好可以在城边租个卖脂粉的小铺子。果儿觉得这样特别好,不是进了哪个男人的后院儿,而是有一个自己的院子。
果儿想象了一下,把身契握在自己手里,或者是干脆给撕了,那得是什么感觉?
后来果儿才知道,袁公子虽不算温柔,但也不是下手最狠的。
之前见过的脸上有黑斑的老头,他下手一次比一次没轻重。
红珠一边将药膏擦在果儿脖子上,手腕处,一边叹道:“你没个给你撑腰的熟客,别的客人就会越来越放肆。若是下次一个不小心把脸弄花了,罗姨肯定要把你送到外阁去。哎,你自己也想想办法啊…”
罗姨其实已经有了这个意思,来她这儿的客人大都图个新鲜,回头却客少,只不过被长文暂时按下了。
可是没熟客可怎么办,又不能再去找袁公子。这么想着,袁公子却找到了她这来。
事情还是要从绊芸说起。前几日绊芸随着沈员外出去了一次,也不知在外面见着什么了,回来以后心就收不住了,一心扑在沈员外身上。
罗姨提醒绊芸好几次,而绊芸许是被捧得太高了,竟反过来跟罗姨呛。罗姨听了只是冷笑,干脆甩手不管她,可在那之后就出了事。
不知道哪里弄错了,绊芸的牌子竟然在一晚上挂了两次。袁公子拿着牌子过去的时候,隔着门听到屋里绊芸跟沈员外说话。具体说了什么不清楚,但一定是提起了他。
当时在场的人学给不知道的人说,袁公子大怒,说什么买哪个回去也不会买绊芸。
而这个‘哪个’,竟然落到了果儿头上。果儿得到消息的时候直接双手合十念了句佛祖显灵。
第二日,一抬小轿将果儿从眠柳阁抬出来,虽然要去的地方和她先前想的不一样,但她还是止不住的开心。
轿子走了好一会终于停了,果儿抱着包袱站在一个小院子门口,门前的人她见过几次,个子比她高出一个头来,皮肤很黑,身形也算挺拔,只不过走路时有些歪斜。
是先前跟在袁公子身后的那个人。
送果儿来的人把身契交到男人手里便走了,男人面无表情的盯着果儿看了一会,而后默默的带着果儿进了院子。
院子很小,只有一大一小两间小房,院子里还养着几只鸡,怪不得一进来就一股子鸡屎味儿。
果儿跟着男人进了屋,屋里东西不多,但东拿西放的有些乱,没洗的衣服团着堆在盆里。果儿觉得屋里挺暖和,说明墙壁晚上不会不漏风,这点她挺满意。
男人拿脚挪开盆,将果儿的包袱放在土炕上,回身对果儿道:“你随便坐,我去烧些水。”
等男人再回来时,果儿已经把屋里收拾了一遍。
两人面面相觑不说话,男人闷闷的看着有些拘谨。
果儿走近男人,微微仰头眨着眼睛看他,而后低低的,带着一丝颤音道:“要不…我们俩好好过日吧?我人长得不美,但、也不丑。我干活勤快,烧火的活我还不会,但我会洗衣服,还会烧几样小菜,别的事儿我以后也会学着做。从今往后我就你这一个男人,我会对你比对我自己还好,就我们俩,在这小院儿里头好好的过日子,你看…行么?”
男人低头看了果儿一会,问道:“你真名叫什么?”
果儿默了默,答道:“房秋果,你叫我果儿就行。”
“房秋果…”男人重复了一边,而后道:“烧火的活儿不用你干,你喊我来。”
果儿愣了愣,下一刻咧着嘴笑开了,一脸明媚,像个孩子。她忽然觉得自己的人生到此刻为止,运气都好极了。这世上有多少人甚至求不到她这样的好福气啊。
笑着笑着,怎么还有点想哭呢?
诶对了,得找机会去见见青枝姐姐,长文还有话儿叫她带过去呢。不过不着急,慢慢来。
好了,故事就停在了这儿,往后的日子,让果儿自己过吧。
不着急,慢慢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