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眠柳阁》青梅果子酿

2、谭公子

　　“青枝抠门可真是抠进了骨子里，赚的也不少，就没见她买过什么像样的首饰。”红珠一边说着，一边将篮子递给来取东西的果儿。

　　果儿掀开篮子上盖着的布瞧了瞧，是青枝姐姐让她取得步摇没错。重新盖上布，果儿笑嘻嘻道：“红珠姐姐的首饰花样最多了，青枝姐姐说红珠姐姐的眼光比她好，姐姐你买回来的东西戴着肯定都是好看的。”

　　红珠嗤的笑出来，嗔道：“嘴甜的丫头。”

　　果儿谢过红珠便带着篮子往回走，没走多远就碰到红珠的相好，谭公子。

　　这谭公子生就一副书生相，每次见面斯文有礼，但不知是不是因为青枝姐姐对他总是不爱搭理，果儿也不怎么喜欢他。

　　谭公子见了果儿就笑，温声道：“哟，果儿这是干什么来了？”他瞧了瞧果儿怀里的篮子，笑着道：“又替你家姐姐来借东西？好像有些日子没见到你青枝姐姐了，她近来可好？”

　　果儿对着谭公子福了福身子，回道：“我家姐姐挺好的，红珠姐姐还在屋里等着公子您呢，您快去吧。”

　　果儿说完话便要走，然而谭公子却叫住了他，他从手里那几只包着糖浆的野果里拿出两只递给果儿，小小的签子上各顶了一个又大又圆的山楂果，这是街口卖给小孩子的玩意。“来，给你跟你青枝姐姐一人一个。”

　　果儿带着东西回来的时候，青枝正在梳洗。阁里上午时候最清闲，客人都还没来，姑娘们一个个慢哟哟的梳洗打扮，为晚上见客做准备。

　　青枝正靠在窗边擦着半干的头发，从窗户望出去正好能看到大街上，现在街上人还不多，但有些商贩已经把摊子支起来了。

　　果儿将篮子放桌上，拿着那两只糖浆果子走过去，道：“姐姐，东西拿回来了。”

　　青枝回头，她脸上还没上脂粉，眉眼间是极淡的温柔，果儿觉得这时候的青枝姐姐最好看，她想，带着浓浓书卷气的大家闺秀大概就是这样了。

　　青枝瞥了一眼果儿手里的东西，道：“谭公子给的吧？”

　　果儿点头。

　　青枝见果儿一脸开心样儿，笑着道：“你留着吧，我可不要。”说罢她转回头继续看着窗外。“这玩意也就哄哄你这样的小孩子罢了。”

　　等纪先生到阁里的时候，果儿手里那只果子上的糖浆都有些化开了，糖浆一滴一滴往地上掉，看的果儿心疼不已。所以一见纪先生从前门走进来她便冲上去，举着果子往纪先生面前一递，带着些天真傻气道：“给你的，纪先生。”

　　纪先生微微一愣，随即浅笑着对果儿道：“你自己留着吃吧。”说罢也不多留，带着琴便去了后台的屋子。

　　果儿看了看顺着签子流到手上的黏糊糊的糖浆，可不是么，都成这样了，纪先生还怎么吃啊。

　　她一边沮丧一边舔掉了手指上的糖浆，忽然听到前面有人在笑，抬头一看，那个晓姑娘不知什么时候来了。

　　晓姑娘走近她，随手给了她一只帕子，低低笑道：“脸都吃花了，看你吃的这么香，我都有些馋了。”

　　果儿看了看手上那只绣着木棉花的帕子，又看了看跟着纪先生往里走的晓姑娘，心道，这人可真讨厌。

　　今晚上来的雷公子也是青枝姐姐的常客。

　　这人生的十分高大，说话也粗声粗气的，每次他留宿在阁里，青枝姐姐第二日都要晚一些起。

　　果儿觉得这雷公子虽然人粗鲁些，但应该是很喜欢青枝姐姐，因为她听到过雷公子提了不止一次要把青枝姐姐买进他自己的院子。

　　青枝姐姐没搭理他。

　　他为讨青枝姐姐欢心，常常送东西过来。不过果儿知道没用，因为那些东西青枝姐姐都叫她偷偷拿去卖掉了。只有果儿一个人知道，青枝姐姐在存钱呢。

　　眼见着醉了酒的雷公子将正在布菜的青枝一把捞进怀里，果儿便安静的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她提着粗布裙子下了楼，她得去叫人多备些热水，今晚上要送几次的。

　　刚走到楼梯口就碰见了谭公子，谭公子见了她，一扫愁容，笑问道：“糖果儿好吃吗？”

　　果儿老实的点头道：“好吃。”

　　谭公子笑笑：“那下次再给你们带。”

　　果儿问道：“公子今晚上不留下来吗？”

　　谭公子轻轻叹了口气：“红珠什么都好，唯独性子太冲。她若能跟你青枝姐姐学一学，性子温婉一些就好了。想来女子读书还是有些用处的，至少能帮着修身养性。”

　　这话说的让果儿反而有些迷糊了，于是她出口问道：“公子从前不是说，最喜欢的就是红珠姐姐的直爽性子吗？”

　　谭公子笑得有些无奈：“偶尔便罢了。”

　　果儿默默记下，原来偶尔泼辣是情趣，久了就招人厌烦了啊。

　　等果儿叫好热水回来，房门还紧闭着。她算了算时间，估摸着自己还能偷一会懒，于是跑到楼梯口往一楼的台子上看。

　　嘿，今儿跳舞的不是彩心。

　　一曲终了，纪先生今晚上的活就算结束了。见纪先生抱着琴下了台，果儿刚想追着过去，就见台下的晓姑娘跟去了后台。

　　果儿连忙小跑着下楼一同追去了后台，她没敢直接闯进去，而是停在了帘子外面。

　　“…你早些回家去吧。”

　　这是纪先生的声音，听着还是那么冷冷清清的，话尾处却多了丝轻叹。

　　“我这次出来就没打算回去，就在这赖着你了。”

　　这是晓姑娘的声音，无赖的很。

　　“这里你如何待得惯？求你快回家去，别再往这来了。”

　　“我偏不…”

　　果儿往后退了一步，刚好听不清里面的说话声。转身要走时，看见彩心摇摆着纤细的腰肢，带着她的小丫鬟往这边走。

　　一看果儿站在门口，彩心一个白眼丢过来，不屑道：“你可真是厚脸皮啊，不会真的以为纪先生能看上你吧？”

　　果儿迎上前几步，低低的回嘴：“纪先生也不会看上你。”

　　彩云瞪了她一眼：“丑丫头让开，我来给纪先生送东西。”

　　果儿往彩云身后看，她身后的丑儿正捧着一套茶具。

　　丑儿原本叫小杏，是彩云非要给她改名字。其实丑儿不丑，果儿觉得起码比自己还好看许多。

　　果儿收回视线，道：“纪先生说他今日不想见人，谁进去他就跟谁发火。”

　　彩云狐疑道：“纪先生真这么说？”

　　果儿点头。不怪彩云不信她，因为纪先生从没说过这么重的话。

　　彩云哼了一声，带着丑儿一同离开了。

　　第二日，直到接近晌午时候才终于送走雷公子。

　　果儿伺候着青枝起身梳洗，椅子上的青枝还泛着瞌睡，一边任由果儿替她净面梳头，一边听果儿说起昨日见到谭公子的事儿。

　　“他说今日还来是么？”青枝打着哈欠问道。

　　果儿点头：“红珠姐姐这次气的不轻，都怪谭公子先前把话说得太好听了，我都在等他把红珠姐姐纳进府去。我听星儿姐姐说，红珠姐姐有些日子不接客了，连张老爷来了几次她都称病给推了。罗姨这次也挺生气的，说是她一直这样，就把她的牌子挂到外面去。”

　　这不是小事，否则果儿也不会说给青枝听。眠柳阁分里阁与外阁，分别有各自的院子跟入口。身份尊贵些的客人才能进到里阁来，不止环境清净雅致得多，里头姑娘的来历也更清白些。

　　而外面，什么样的姑娘都有，什么样的恩客都有。

　　青枝对着铜镜按了按自己有些发青的眼眶，对果儿吩咐道：“你一会去跟罗姨说一声，我今儿要休息，昨晚上几乎就没睡，实在太累了。”

　　果儿点点头，青枝姐姐很少主动要求撤牌子，想来真是累着了。

　　可没曾想，这天晚上却出了事。

　　看着屋里一片狼藉，果儿愣了片刻，连忙扯了外衫包住床上半果的青枝。

　　青枝从果儿紧紧攥着的小手里抽出外衫，展开了往身上穿，扣子一颗颗仔细的系好，完全不避讳屋里站着的其他人。

　　怒极了的红珠见状还要再扑上来，果儿闭着眼一把护住青枝，然而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落在她身上，再次睁眼看过去，才发现刚才那一下是被长文截住了。长文死死抓住红珠的双手，几乎是拖着她去了房间的另一边。

　　谭公子也坐在那边，衣服都还没穿利索。

　　“贱人！贱人！”红珠大叫着：“抢人抢到我这来了！你个下贱…”

　　“够了！阁里头的客人还在休息，你嚷嚷什么！”长文低声斥责红珠，见她还不停下，手上一个猛力将她摔在地上，直接摔到了谭公子脚边。

　　红珠痛呼一声，头上的发髻随即松散开来，将她一半的狼狈遮掩住。

　　谭公子伸手去扶她，也被她狠狠甩开了。谭公子张了张嘴，最后还是讪讪的收回手。果儿看见，坐在地上的红珠并没有哭，只是不住的抖。

　　青枝轻轻推开果儿下了床，她理了理头发，幽幽的开口道：“谭公子付钱到我这歇息，何谓抢不抢的…”

　　红珠闻言抬头看向沉默的谭公子，有些不可置信：“你哪儿来的钱？！”

　　“我…”谭公子有些尴尬的开口：“不是这样的，红珠你听我说…我去找你你不见我，恰巧碰到青枝姑娘。青枝姑娘说有几句词读不懂，我左右无事，就过来给她讲一讲…”

　　红珠冷笑：“然后就讲到了床上去？”

　　谭公子不说话了。

　　青枝却又开口道：“谭公子近来忙着筹备婚事累坏了，所以才问我能不能歇在这。来阁里的都是客人，左右是为了消遣，找你找我都是一样的。不找你不找我，也能找别人去。咱们做这行的，还能对恩客说不么？”

　　她说罢看向红珠，道：“这后半夜，谭公子要是愿意去你那，我也没意见。”

　　红珠盯着说话的青枝，在青枝垂眼看过来时，终于红了眼睛。

　　她腾的起身跑了出去，谭公子刚要追，却被青枝叫住。谭公子看着面前发丝微乱，却依旧楚楚动人的青枝，犹豫着开口：“青枝姑娘…你的心意我领了，我也只是一时迷了心窍，我…”

　　“嗯，谭公子放心，青枝明白的，只是…”青枝顿了顿，柔声细语道：“谭公子别忘了把今晚的钱结一下。”

　　“…好、好的…”

　　谭公子离开后，青枝才看向屋内的长文，柔声道：“这么小的事就别去烦罗姨了，就当是帮我吧。”

　　长文深深地看了青枝好一会，最后还是点了头离开了。

　　等人都走了，果儿才靠近青枝，低声询问道：“青枝姐姐，要不要我去叫点热水上来？”

　　青枝疲惫的回到床前坐下，道：“不要了，明早再说吧。连着两晚上没睡好，真是折腾。”

　　果儿小心的靠近青枝，低低道：“姐姐…你真的觉得谭公子很有才华么？”

　　“他？”青枝不屑的笑笑，道：“空有其表。”

　　“长文他…真的不会去告诉罗姨吗？”

　　“长生不一定，但我的话长文会听的。”

　　哦，原来青枝姐姐也知道长文喜欢她啊。

　　“姐姐，你...”

　　青枝笑笑，她知道果儿想问什么。她伸手摸了摸果儿的头，道：“我啊，除了钱谁也不喜欢。只要在这楼里，我这颗心就只能是我自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