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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湘妃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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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所有的朝廷要臣美其名曰是为皇帝入宫“侍疾”,实则是被刘太后扣押在宫内防患于未然。
宫门外,所有达官贵人的府邸都暗中被萧统的军队团团围住,城内城外犹如铁墙一般坚不可摧。刘太后深知,有无数双眼睛盯着这雁京城,恨不得把他们母子生吞活剥。她看似是热衷权利冷血腹黑,可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就是这样一个冷面美人儿,也曾经是一个天真烂漫的少女。
二十年前,刘梦华正值豆蔻年华,出落得亭亭玉立堪比月中嫦娥,乃是湘州出了名的大美人。
长姐刘梦泽与姐夫萧景良恩爱非常,令梦华艳羡憧憬,梦华更是在心底暗暗起誓,要与来日的夫君宜室宜家,白头到老两相宜。
梦华乃是老来得子,刘老国公与孟老夫人对梦华溺爱有加,任由她随心肆意的长大,不似其他王府贵门千金那样养在深闺。老家湘州处处是秀丽景色,不似雁京城一样拘束,梦华更是对湘州喜爱非常,处处游历也不觉乏味无趣。
那年三月,桃源的桃花开的极好,梦华便与丫鬟小厮前往赏花,旅途劳累,梦华下了马车,到茶铺喝茶。
茶未至,从面前的马车上缓缓走下一男子,此人身高八尺,英俊潇洒气质非凡,头戴银镶白玉冠,身穿冰蓝色对襟窄袖长衫,领口袖口绣着银丝祥云,更衬出其皮肤白皙犹如羊脂!他的脸就如剥了壳的鹅蛋一样光滑,轮廓线条流畅饱满,眉毛生得细长如柳叶,与平常男子不同,一双丹凤眼勾人心魄,鼻梁虽长得不高但足够□□,鼻头尖尖显得侧脸轮廓分明,长在这张脸上却是恰到好处,双唇匀称笑起来干净明亮,想来他娘亲一定是个大美人!梦华正细细打量着,一不小心与他对视,不自觉的涨红了脸,见他正向自己走来,心止不住的砰砰乱跳,不能呼吸。
“姑娘认得我?”他与她对视。
“不认得,不认得。”她连忙摆手低头喝茶。
“我倒认得姑娘。”梦华惊讶的探起头。
“古人云,美人面,若桃花……”
“初春暖阳,竹荫蔽日,桃花源的桃花开得好极了,于公子是否也是前来观赏的?”“正是,刘姑娘亦然?”梦华连连点头,那模样当真可爱极了。路上,两人从品茗寻香、对弈酌酒聊到骑马射箭,更是约好了改日一同打一场马球比试比试。到了桃源,自然是漫山遍野盛开着桃花朵朵,花瓣随风飘零,一片桃花落在她眼前,他伸出手将花瓣摘下,她的脸五官精致小巧玲珑,娇艳欲滴,一双水汪汪的桃花眼灵动有神,一颦一笑尽入人心。
年轻俊俏的公子眼中映着她的身影,桃花树下的姑娘暗许芳心。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湖水明亮如镜,春风吹拂荡起层层涟漪,两人花前月下,吟诗抚琴。
临别之际,他将腰间玉佩摘下赠予,以表心意。梦华见他赠予玉佩,言:“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于是便将自己贴身的物件丝绣香缨当作回礼。
梦华的眼里充斥着少女的天真烂漫与美好,可等了三年,等来的不是相约好的马球赛,而是谕旨,为她赐婚的御旨。
她,要做太子妃了,与一个与自己素未谋面,小她四岁的人永远的生活在一起,回到那个处处满是拘束的雁京城,从此将后半生的命运寄托在这宫中。
梦华万般不情愿,可老国公无法抗旨不尊,但又心疼女儿哭闹,只得上书称幼女有顽疾在身,恳求婚期推迟半年。老国公本以为称病婉拒圣意皇帝回收回成命,可迟迟不见宫中太监传旨,梦华见已成定局,于是三拜与爹娘,不求与太子相知相守只求家人事事皆安。这半年里,梦华足不出户,茶淡无味,不与人言,只读书、写字,望月伤心。
半年后,婚期已至,太子与太子妃大婚,入主神桦殿。桃花好,朱颜巧,凤袍霞帔鸳鸯袄。春当正,柳枝新,城外艳阳,窗头群鸟,妙、妙、妙。东风送,香云迎,银钗金钿珍珠屏。斟清酒,添红烛,风月芳菲,锦绣妍妆,俏、俏、俏。
当夜,昏暗的婚房当中烛火摇曳生姿,桌案上的一对和田玉杯早已斟满了酒只待交杯,美娇娘端坐在床前手握宝扇,紧张地只敢咬住下唇,少年郎走到门外,心砰砰直跳,壮着胆子推开房门。
梦华与太子渊并肩坐于床前,两人同穿镶珍珠蓝绿宝石金丝刺绣朱红色暗纹长袍,腰系鸳鸯戏水彩环佩。梦华脖子上戴着御赐的金镶玉项圈,那项圈上的金雕琢得薄如蝉翼,粉色碧玺与翡翠玛瑙交错镶嵌,正中间一颗硕大的红宝石光彩夺目,双耳坠着一对东珠,头戴凤冠如天女临凡。只是这凤冠戴在头上虽然华丽美艳却实在沉重,梦华的头微微颤抖,太子渊转头看向她说:“我帮你把它摘下来吧?”梦华转眼看向他,那脸白皙透亮,许是年龄还小不胜酒力,两腮微微泛红,眉毛似剑,生得格外的好看,长着一双杏眼,眼神温柔眉目含情,鼻子高挺略带驼峰,唇峰圆润厚度适中,嘴角上扬不失亲和,她看着这样一张脸,竟然心生好感没有半点厌恶。
“好啦!”他摘下她的华冠,对她笑了笑,这一笑似乎从前的苦楚都烟消云散了。他见她呆呆的望着自己,怕是自己方才的举动惊吓到她,便说:“姐姐放心,我不会强求于你……我知道你其实没有病,只是你不喜欢过这种被拘束的日子罢了,你放心,以后在这雁京有我替你撑腰做主,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听到这儿,梦华不自觉的笑了起来,太子渊见梦华终于展露笑颜,心中自是大喜。
而后的岁月里,这两人十分恩爱相敬如宾,宇文渊待她极好,处处呵护无微不至,只与她一人相守,利益纷争更是从未有过。
第三年,宫内中秋家宴,贺世孙满月,远征西戎凯旋而归的晏王宇文阔与王妃一同入宫赴宴。虽多年未见,但梦华一眼便认出故人,心中自然不是滋味,上前说道:“恭贺晏王凯旋而归。”“同贺。”他的脸上没有一星半点的错愕。她家宴过后,王爷王妃便回了江州封地。
她痛心疾首,原来你是晏王,原来你已有婚配,原来你这些年奔走沙场。他夜挑缨枪,感叹时光易逝,佳人难再得。
可他也无能为力,生母出身低贱,母子二人皆不沐皇恩,在朝中更无势力,桃花源邂逅一见倾心,也好似痴梦一场。当年他回到雁京,便派人打听梦华身世,得知其是老国公幼女便只能作罢。老国公疼爱幼女,绝不会允许幼女做他人妾室,况且父皇早已属意将国公幼女许配给太子做太子妃,而自己的婚事已定不得再议。第二年西戎在边界骚乱,于是他向父皇请命,带兵西征。
梦华恨极了杳无音讯一走了之的他,自己的情爱与时光白白流逝殆尽。
为何当初隐瞒自己的身份?
为何已有婚配还送自己贴身玉佩?
为何远征西戎一封书信都没有?
自中秋家宴后两人再无瓜葛,彼此默默将前尘淡忘。直到宇文渊病危,宇文阔起兵叛乱,一边是余生包容爱护自己的丈夫,一边是年少时短命早夭的爱恋。
梦华选择了前者。
当年,老国公上书称幼女身患顽疾,于是圣意动摇,是太子渊执意求见,表明真心要娶梦华为妻。称曾在数年前,于雁京远郊星月湖外的马场与其邂逅,目睹梦华冬日射猎,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自此一见倾心不已,发誓定要娶她为妻。
自从决心与宇文渊争这江山起,宇文阔每每追忆昨日光景,便想着有朝一日能与佳人再度相逢、重游故地。可梦华恨透了他,视其始乱终弃不仁不义,一旦他踏进雁京城便会要了自己丈夫儿子性命。
宇文渊驾崩后,宇文阔曾托人送来信件。
“尽无言,闲品秦筝,泪满参差雁。许久不见,不知雁京城是否还如昨日繁华,桃源的桃花还如旧时一般,雁京城的点心想必你素来不喜,我特意遣人送来你爱吃的芝麻焦切糖。湘州山色翠如浇,还望梦华一切安好。”
梦华拿起食盒中的焦切糖来尝,只觉得食不甘味,心中亦然不是滋味,不自觉得流下眼泪……
含愁独倚闺帏,玉炉烟断香微。自桃源一别,宇文阔就注定要与刘梦华站在彼此人生的对立面,无法两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