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械心》轻继

1、第一章 “……

　　“……谁来掐一下我，看看我是不是还在做梦。”

　　黑色短靴踩上枯树的根，顶着下属们无奈的神情揉了揉自己有些乱糟发硬的头发，男人再一次打开终端查看一周前发过来的调令，隔着厚厚的面罩，屏幕上的字有些模糊。

　　「……派遣季叶前往五十五区暂任副指挥……」

　　简洁的调令里，他只盯着这一句话，半晌，男人忍不住抽了抽眼角。

　　“……所以说，这位长官到底犯了什么事能被发配到这儿来啊?”

　　他想不明白！这得是犯了多大的事才能从一区降到五十五区啊？

　　不过再怎么说，那也是中央派来的副指挥……他们现在急缺的副指挥，要是一来直接能上岗就好了，要是能拯救他军区乱成一团的数据库他真的会当场把这位神仙供起来。

　　嗯……不过，要是厉害的副指挥军部真的会把人家调到这个三天打仗两头被沙子活埋的地方?他必须做好来者不能达到期望值的准备。

　　辛诺叹了口气，就这么在五十五区唯一的军舰停靠港前站着，一边胡思乱想一边等着那艘载着遣员的军舰到港。

　　五十五区的环境是肉眼可见的差，就算是放在整个星际世界都能算的上恶劣。整个分区几乎没有几块完整的耕地，日常食物和水源基本全靠邻区补给，地面踩一脚下去能埋进半只脚，放眼望去全是黄沙，不戴面具的话一张嘴就能吞满一口。

　　终端震动了一下，辛诺有感应的抬头，远远的看见了那艘获取了权限后朝他们驶来的军舰，猩红色的双眼眯起。

　　……来了。

　　出乎意料的，这阵势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大。

　　从搭梯上下来的只有一个身影，看起来对方对五十五区有些了解，至少她脸上严严实实的戴着面罩，护目镜也有好好的拉下来。他之前见过很多刚来这里的人，一下舰就被狂沙糊了脸，沙石刮出了满脸的血痕。

　　回头看了眼逐渐闭合的舱门，被派来的倒霉蛋背上包走过来，黑色短发拢进了军帽，一身纯白军装笔挺整洁，与他们破损褪色的老军装形成了鲜明对比，尤其是站在一起的时候。

　　并脚抬手行礼，来人护目镜后的双眼平静无波。

　　“联盟中央军区副指挥季叶报道。”

　　才一句话的时间，季叶干净的军装向风的一面已经粘上了一大片的黄沙，风中粗大的沙砾在她的护目镜上留下了一道道划痕，在强烈光照下很明显。

　　嗯……这种语气，这位副指挥怕不是那种不好相处的类型吧？

　　辛诺挠了挠头，面罩后的脸露出了爽朗的笑。

　　“先进去吧，这里风沙大。”

　　依言放下手，季叶拽着挎包的带子跟在这位指挥官身后。她戴的是半掌的手套，从拇指根到袖口的皮肤已经被划伤，血从细密的伤口渗出，随着她的动作被甩在地上，很快没入沙中。

　　比资料上显示的还要糟啊……

　　季叶环顾四周。

　　荒凉。这是她对五十五区最初的印象。

　　一直把人带到指挥室，辛诺摘下面罩，偏硬的头发翘起 。他挥手示意下属们全部离开，然后坐在加急修好的椅子上，有些不好意思的转着笔。

　　“坐吧坐吧，我看看……季叶，对吧？季副指挥。”

　　“是的，长官。”

　　右手放在左心行礼，季叶把护目镜推了上去，露出一双蓝色的眼睛，眼底青紫的吓人，就一会儿的时间，年轻的脸已经被严实的装备捂出了汗。

　　意外的年轻啊……这位副指挥。

　　“呃……我们先来谈谈吧，一会儿我会让人带你在基地里熟悉环境。”

　　短暂的沉默后，辛诺打开终端，上面显示着军区传过来的季叶的资料。

　　“说实话，你应该也清楚，我们五十五区很缺人……各方面都缺，这次上级会派人过来我们真的很意外，呃，就是说，现在哪儿都要人，你看自己更擅长什么岗位就说，我也不会委屈人才。”

　　“……”

　　季叶没有立即回话，眼神落在眼前男人脖颈一侧发着白光的圆形装置上，过了一会儿，她收回视线，看向自己的现任指挥官。

　　“各方面。”

　　“……什么?”

　　“各方面，我都可以胜任。”

　　季叶点点头，声音沉稳。

　　“资料上有写到，我在中央军区隶属工程部队，也负责应急的指挥工作和调配处理，长官，您可以根据自己最紧要的需求来为我安排岗位。”

　　总感觉，这次好像来了个了不得的人物。

　　辛诺再仔细的看了一遍资料，确认她真的是被调配来的，两手摊开。

　　“嗯，那么就做副指挥的本质工作吧。五十五区的数据处理一直是个大问题，我们现有的设备无法同时处理这么大量的数据……呃，话说你清楚这边的设备情况吗？”

　　提到这点，这位年轻副指挥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她向四周看了看。

　　“清楚。”

　　……这种语气，果然还是很难办的吧？毕竟人家可是从中央军区来的，那边的设备比这里的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请您放心。”

　　看着辛诺皱成一团的表情，大概知道他在想什么，季叶轻轻叹了口气，“即使条件有限，我也可以完成任务，希望您能给予我信任。”

　　“当然当然，我说过，不会委屈人才。”

　　辛诺走到季叶旁边，拍了拍她的肩膀，一双猩红色眼睛满是温和，“加油干，等有机会我一定会把调配的推荐名额给你，但在此之前的时间就安心的呆在五十五区吧，放心，会有机会回去的。”

　　……回去?

　　季叶偏头看了眼辛诺，从包里拿出自己的终端。

　　“另外，长官，在五十五区任职期间，我需要独立进行增幅器的研究，因此，我希望可以得到自主行动权。”

　　她将屏幕投在两人中间，划到自己的调令一页。

　　“列表第二条，长官，我是有权限的。”

　　“增幅器?”

　　听到这个词，辛诺下意识直起了身，脖颈一侧的圆形装置闪过亮光。

　　“是的。”

　　季叶一字一句的说着，眼神平静无波。

　　增幅器，这是一种出现的不算早但几乎已经全面用于军事领域的战争利器。最初的研究设想是通过装置来强化人体机能，但人类的身体太过脆弱，除了极少数的个体可以勉强承载增幅器的增幅能力外，大部分实验体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身体损伤，尤其是脑部。

　　增幅器的研究一度陷入瓶颈，直到寰宇重工首席技官普林修特率先提出使用一部分机械组织代替人体负荷最大的部位，再植入增幅装置的思路，这项研究才开始了突飞猛进的发展。

　　而改造的核心技术，自然掌握在寰宇重工手上。

　　第一批投放在战场上的与机械结合增幅的士兵取得了令人震惊的击杀效率，由此，全星际的目光都投向了增幅器的研究，联盟也借此进一步稳固了在星际的统领地位。

　　“……原因?”

　　半晌，辛诺打破沉默，摊开手看向屏幕上的调令，“说实话，季副指挥，你没有明确的上级命令。”

　　听到这句话的她没有停顿的打开包，像是早已想到男人会这么说的抽出一条腕带，腕带侧面嵌着联盟军区的隶属徽章，在识别主人生物信息后整个亮起，季叶在辛诺已经快无语的表情里晃了晃手。

　　“最高优先级，长官。”

　　“……别叫我长官，您是我长官。”

　　心累的摆摆手，辛诺叹了口气，双手环胸靠着桌沿。

　　“你权限这么高，为什么会被调配到五十五区啊？而且一般来说，降区的同时权限等级也会掉，你为什么还是最高级?”

　　“……长官?”

　　季叶沉默了一下，终于有点表情的打趣了一下。

　　“您猜?”

　　……就是不想说嘛，行吧，谁让他的权限没有这个倒霉蛋高。

　　这可是个人才啊。已经缺人缺到想去捏泥巴造人的辛诺认命的点点头，朝季叶伸出了手，黑色手套的边缘已经磨损卷起，被划开的裂缝里还埋着沙石，男人指尖很多处已经绽开了皮，凝固的血渍成块的粘在手上。

　　“以后好好配合吧，季副指挥。”

　　这是一双属于战争的手。

　　……属于他人类的部分。

　　季叶多嘴角微微翘起，伸出自己被遮住半掌的手相握。

　　“请多指教，长官。”

　　在距离五十五区四个跳跃点的联盟一区内。

　　「寰宇重工」

　　“辛苦了，安德烈博士，那我先走……啊，对了，您要的咖啡在桌上，不过还请早点休息。”

　　助手脱掉实验服，说完后耸了耸肩，他当然知道自己最后一句说的是废话。

　　示意的点点头，眼神一直没有离开屏幕的普林修特又一次熬走了寰宇里最后一个研究员，已经连轴转了34个小时的技官黑眼圈重的可怕，厚实的镜片反着光。

　　数据要出来了，他想再等等。

　　脸颊动了动，终于忍不住的打了个哈欠，普林揉着肩膀坐下，端起旁边的咖啡喝了一大口，温度刚合适，但能给予这位天才的大脑的刺激实在有限，困倦还是一波波袭来。

　　他的同事经常拿通宵这件事打趣他。

　　「“博士那么熬夜都没猝死本身就是一种奇迹。”」

　　类似这样的。

　　不过打趣归打趣，他真正开始研究的时候根本没人敢来打扰，一是实验时被打扰的普林修特脾气是出了名的可怕，最重要的是基本没几个人能来找他。

　　不是谁都有机会见到这位奠基了一个时代的天才的，他甚至还在活着的时候事迹已经被记录进了联盟的史册。

　　「“他们也太心急啦，谁知道博士之后会不会有更大的成就，那时候不就要打开重写了嘛，那群憨憨的历史学家，都是博士厨是吧？这么迫不及待……嘿，谁说博士他明天能制造出新物种我都信。”」

　　没有人敢质疑这句话。

　　毕竟普林修特之后还会不会有更大的成就还真是个问题。

　　他还是个青年，太年轻了。

　　手指有些抽筋，普林修特闭眼昂头靠在椅背上，终于得到放松的后背和肩膀一阵阵的酸疼。

　　忽然，口袋里的终端震动了一下。

　　青年两手握着终端趴在桌子上，散发着难得的慵懒气场。

　　「已到五十五区，老师。」

　　……就这么简短的一句话。

　　真是，不能再发多点字吗？

　　脸上露出了除了疲倦以外的另一种表情，普林修特把终端屏幕拍在桌上，想短暂的休息一下酸涩的眼睛。

　　然后很久没有动。

　　设好参数的仪器发出了“滴滴”的提示音，但趴在桌上的青年没有一点动静。

　　睡着了。

　　就像很多个晚上一样，仪器响了好一会儿，然后识趣般的收了音，不再去吵这位技官难得的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