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赎[猎罪图鉴]》木糖陈

4、第四章

　　车停稳在北江监狱门口

　　杜城拿出手里的档案袋，递给沈翊“北江近一年年涉毒案件被收监共21人，抛开二进宫的老油子，出狱的，死亡的，还有外地移送过来的人，我挑出了五个人，感觉还有点价值，你翻一下。”

　　“好”，沈翊接过去，仔细翻阅着。

　　“这些人都是经历了很多次审讯，早就皮了，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一流，咱们要做的是找出他们的问题，获得我们想知道的消息。”

　　沈翊合上案卷，点了点头。

　　二人跟着狱警进了审讯室。

　　一连问了四个人，都没什么收获，要不愤怒的表示自己该说的已经说完了，在监狱也不让人安生，要不就是缄口不言，上线下线一概一问三不知。杜城火气上头无法发作，仰面瘫在椅子上揉着额头，沈翊还是没有表情，静静的看着面前的档案，最后一份，嫌疑人闫小光，案由是吸毒致幻杀了自己的儿子，自首被抓。

　　“你看他们虽然表现各异，但是嘴很严，胡言乱语或者沉默，都是一点源头的信息都没有透露”，杜城看着天花板，低低的说，“如果真是本地制毒，情况可能比我们想象的，复杂得多。”

　　“嗯。”沈翊低低的回答，扭头盯着杜城，“杜城，你能帮我要支铅笔和一些白纸吗？”

　　“要那些干嘛，又不需要画像……”杜城边说边直起腰，一下对上沈翊凌厉的眼神。

　　沈翊一直都是温温柔柔的，从没发过火。用李晗的话来说就是看见沈老师的眼神，就忘了值班被醉鬼吐了一鞋子以后，还得作为人民警察耐心安慰仔细打扫，第二天爆了三个痘所受的委屈，一切岁月静好。但是现在沈翊看向自己眼神，深不见底……

　　“好”，杜城出门和狱警交代了一下，站在门口仔细回忆着闫小光的案子，闫小光因为吸毒败光了家产，妻子因为这件事，过年前夕回了娘家，要闹离婚，闫小光没办法带着儿子去接她，半路上毒瘾发作，出现幻觉，竟硬生生把儿子掐死了，反应过来后，自己开车进了北江分局自首。当时还被李晗狠狠骂了好几天，说吸毒的人不配为人。

　　这个案子虽然听起来让人唏嘘，但是他们工作时间长了，什么事情也见过，并没有感觉有什么问题。

　　接过狱警拿回来的纸笔，杜城走回来递给沈翊。“谢谢。”沈翊小声说。

　　杜城没说话。

　　稍等了一会，脚镣的声音哒哒传来，杜城整理了一下警服，碰了碰沈翊的胳膊，“来了。”

　　沈翊把白纸整齐的沓了一下，坐直了身子。

　　“闫小光。”看着对面低着头的男人，杜城先开了口，“还记得我吗？”

　　闫小光抬头，眼睛里尽是死灰，“杜警官。”

　　“当时问你毒品哪里来的时候，你说是在酒吧认识的人买的，但是根据你的线索，最后也没有找到那个人，你记得吗？”

　　“记得，我说的都是实话”，闫小光低低的回答

　　“你还能想起那个人其他什么特点吗，根据你提供的购买毒品的电话也被注销了，不可能一个跟你联系这么久的人，一下子就不见了吧？”杜城紧紧盯着闫小光的眼睛。

　　闫小光不说话

　　杜城心想，完了，全军覆灭

　　沈翊的声音自身旁响起，“你还记得你儿子是什么样子吗？”

　　从进来没有表情变化的男人猛然抬头，眼睛里是奇异的光，碰上沈翊的目光后瞬间低头，“不记得了，不敢记得……”

　　说完这句话，他把头低到了面前的台子上，大口喘着气，浑身颤抖。

　　“他那年六岁，他胖乎乎吗？”沈翊像是没听到，继续问

　　“不，他瘦瘦的，像她妈妈，我天天跟他说，男孩子要强壮，才可以保护妈妈，他就每天跟我跑步，跟我游泳……”男人的声音和身体一起颤抖着，沈翊的笔不带犹豫，在白纸上飞着

　　“他眼睛很大吧，像你一样，是不是很爱笑？”

　　“是，他一出生眼睛就很大，大家都说他像年画娃娃，眼睫毛忽闪忽闪的，特别好看”，闫小光抬头，仿佛在会议，眼睛里都是泪，嘴角却含了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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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杜城第一次离得这么近看沈翊画像，平时都是画好了再交给他，沈翊的铅笔就像会飞，杜城心里想，原谅自己的文化水平，除了形容会飞没有别的形容词了，一边听着闫小光的话，一边没有半点迟疑的下笔，手腕飞转，笔尖深浅粗细，横竖上下，一个男孩子就跃然纸上。

　　“像吗？”沈翊朝闫小光举起了画。

　　闫小光缓缓抬头，抬到一半又不敢看，又低下，过了好一会，似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一下子抬起了头。审讯室的灯光亮亮的，纸上的男孩嘴角含笑，眼睛也亮亮的，闫小光的眼泪夺眶而出，“哇”的哭出来，入狱的几个月来，他不敢想起孩子半分，自己给了他生命，给了他希望，却亲手毁了他的世界……

　　半晌，闫小光情绪稍缓，“杜警官，有次买货与那人拿时，听到他打电话汇报情况。他，他叫那人老K。”闫小光慢慢地说，“我没说，不敢说，我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我已经完了，不能再连累外面的家人了……”

　　杜城在纸上慢慢写下了，“老K”，表情严肃。沈翊画画的这几分钟，杜城终于回忆起了这个闫小光有什么特别的地方，他是清源化工厂的卡车司机。想起上次提起清源化工厂沈翊的反常表现，杜城心头的疑云更甚，沈翊肯定有事瞒着自己。

　　提审结束，沈翊把自己画的画缓缓放在闫小光手里，闫小光还是低着头，像他刚来似的，轻轻的说了一句

　　“谢谢……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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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个人各怀心事出了监狱，高高的围墙上是密密麻麻的电网，天空在这块看着也是灰蒙蒙一片，沈翊走在前面，突然说了一句，“有些时候，活着本身就是一种折磨，是吗？”

　　杜城一愣，对着他头顶就是一掌，“放什么狗屁，老话都说了，好死不如赖活着，活着很累，但是活着的人，才可以做些什么”

　　沈翊勾了勾嘴角，侧身捏了捏杜城的小臂，“你说的对，杜城你是一个好人”

　　“什么乱七八糟的”，杜城摸不到头脑，拉上他的胳膊大步走向车里，边走边说，“你又是什么坏人，坏人会给坏人画像吗？”

　　沈翊的眼光暗下来，看着拉着自己的杜城，杜城的背宽宽的，透着可靠，默默想，坏人不会给坏人画像，但是会为了达到目的不择手段，坏人画像时会诛心……

　　杜城的车停在一家咖啡馆楼下

　　“慕城心理咨询，二楼，你先上去，我去买杯咖啡”，杜城不好意思的挠挠头
　　沈翊点点头上楼

　　映入眼帘时满墙的绿萝，洒在淡黄色的墙面上，傍晚的风透过窗户吹的绿萝微微颤动。沈翊深深吸一口气，感觉刚刚的坏心情终于舒畅点了

　　“阿城的朋友吗？你好。”从房间中走出来一个女孩子，高高瘦瘦，带着明亮的笑，一头海藻一样的卷发随意盘在头顶，插了一根筷子。

　　“你好，我叫沈翊”，沈翊微笑着伸手，慢慢打量着周围

　　慕城心理咨询的牌子挂在墙上，背景是一个大手印，一个小手印，交叠的重合。

　　慕城吗？思慕杜城？沈翊看着面前倒茶的女孩子，暗自想，确实，杜城这么好的人，需要这么一个温柔而自信的女孩子，而不是自己这样阴暗的队友。想到这，沈翊低下头自嘲的笑了一下，自己就是同事，怎么还跟人女朋友比起来了。

　　沈翊不善言谈，就坐在房间的椅子上，吧台椅有点高，沈翊盯着的自己的脚尖晃来晃去

　　“沈翊对吧？”女孩子开口“感觉你有点紧张呀，老是盯着自己的脚。”

　　“欸？没有，哈哈，我就是有点社恐”，沈翊抬起头，不好意思的笑笑

　　“那你要和阿城好好学一学了，他纯纯一个社牛……”

　　“说我什么呢，站门口都听见了”杜城提着三杯饮料进门

　　“说你帅”女孩幽幽开口，接过他手里的咖啡，“加浓美式加奶，可以有进步，知道我喝什么了”，边说边钩住杜城的肩膀。

　　杜城撒开她的手，递给沈翊一杯饮料，“中午那边的饭不好吃，我看你也没怎么吃饭，对胃不好，给你点了热牛奶”

　　沈翊有些讶然，这才感觉到胃确实在隐隐作痛，接过牛奶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流进身体里，觉得四肢都舒展了一点，笑着跟杜城说谢谢。

　　女孩的眼光在二人之间流转，笑着一把搂过杜城的脖子，“可以呀小老弟，这么体贴，原来不找女朋友是找了男朋友吗？”

　　沈翊楞了一下

　　杜城推着女孩坐到一边的沙发上，“姐，你可别闹了，这我同事，沈翊，跟你说过的，捕风捉影小能手，北江第一画像师。他脸皮薄，不许逗他，沈翊，这我姐，杜慕”

　　姐？沈翊松了一口气，奇怪，自己为什么要松口气

　　“我们都介绍过了”，杜慕笑着吐舌头，“我看他不说话安安静静的，像个小猫，就想逗逗他”

　　杜城也看着沈翊笑，暗自赞叹，姐姐果然是文化人，沈翊可真像一只猫。

　　“说吧，找我什么事”

　　沈翊把自己拍的画投大屏上，“这是前几天爆炸案的受害者画的，一位自闭症的小男孩，我和杜城都觉得有点问题，想请姐姐看一下”

　　一声姐姐叫的杜慕心花怒放，坐过来挨着沈翊，看着大屏上的画

　　杜城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矜持点行吗，真是个花痴，“我也再看看？”杜城边说着，边拔拉开杜慕，坐在了两人中间。

　　杜慕：“……”，亲弟弟吗？不知道给大龄剩女留条活路吗？

　　沈翊把反转色一调，图画清晰可见，杜慕忍不住赞叹，“不愧是你，这都能想到”

　　沈翊微微脸红，没有说话

　　“图画可做为环境的反射，如精神上受创儿童，因过度焦虑而无法自我控制的，将图面所表现的物体零乱的散落在整张纸上。这些精神上受创儿童，发展出强迫性的防御心态，他们无法节制内心的痛苦，和将所描绘的线条和物体精确的摆放在应有的位置上。”【注：摘自百度百科，房树人测试的内容分析】杜慕指着画说，“你看树和花，花在树的正上方，树叶却是朝下画的，这个孩子应该是受了很大刺激”

　　沈翊点点头，“父母去世，又经历两次爆炸，应该是受刺激的”

　　“但是他把画化成这个颜色，是不想让人看懂，是想隐藏什么吗？”杜慕仔细想着，拿遥控器调着图，还有这张耳朵，画的有点扭曲，一般耳朵代表的是听觉，声音，和不能说的话，这孩子是听见过什么吗？”

　　“你说存在不存在一种情况，一个人是听见巨响就会下意识去拿什么东西的情况，”沈翊问道。

　　“条件反射吗？你听过巴普洛夫的狗吗？”杜慕微微皱眉。

　　“巴甫洛夫给狗吃肉的时候，发现狗会流口水，而且看到肉就流口水。然后，巴甫洛夫就加入了人一个发声小装置，每次给狗吃肉之前总是按一下。于是，这声音就如同让狗看到肉一样，狗听到声音也会使他们流下口水，即使声响过后没有食物，狗还是下意识的流口水，就是条件反射”沈翊说。

　　“对啦！但是条件反射是长时间的训练，仅仅两次爆炸一般是不会有这种情况的呀？动物都是这样，何况是人”杜慕疑惑地说。

　　不对，是一次，杜城在心里想，第一次爆炸后壮壮就紧紧的抱着熊，如果存在条件反射，只有可能是更早的时候，如果是更早的时候，有人锻炼了壮壮的条件反射，保证他抱着熊来放置第二颗炸弹，这也太离谱了吧。杜城忍不住皱眉，看向沈翊，沈翊表情没有变化，手指紧紧的握着手里的牛奶杯，沉思着什么。

　　“别的确定不了，但是这个孩子，应该需要心理干预了。”杜慕叹口气，“受害者往往在案件发生之后陷入心理阴影，就算嫌疑人被抓或者被惩罚，他们也很难走出来，然后变成心里一个阴暗的角落，而人们往往只会努力到让坏人受惩罚，忘记把他们从阴影里拉出来。”

　　沈翊握着杯子的手微微颤抖。

　　杜慕绕过杜城拍拍沈翊的头：“警察也是心理疾病高发人群，不要心思太重了”

　　沈翊愣了一下，低头苦笑。他们一家人都喜欢摸人头吗？

　　杜城一脸黑线，觉得自己特别多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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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翊翊子！下次再来哦，姐姐帮你走出社恐哦~”，杜慕对着沈翊眨眨眼，沈翊不好意思笑笑，被满脸嫌弃的杜城满推出了门。

　　“我姐一直这样，别在意”，上车后，杜城不好意思的对沈翊说。

　　“我觉得挺可爱的”，沈翊垂眼笑。

　　杜城翻个白眼，踩油门出发。

　　切，我不可爱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