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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十二.移石动云根 ...

  •   “哟!哟!好!”一轮皎洁而完满的圆月下,是漫无边际的林海雪原。瑰蓝色的天空因为圆月的清辉而泛着淡淡的波光,繁星已经隐匿,又似乎已经坠落在地,化作了洁白雪原上无数跳跃的篝火。火旁簇拥着许多雪山上的猎民,他们手挽手,环绕着篝火载歌载舞,不时发出阵阵吆喝。在那一圈跃动的人之外,还有不少盘腿而坐的人,用一个更大的圈环将舞动的人和舞动的火环绕住。
      “杨沐哥哥,给。”微微远离了那一片欢腾的海洋,一棵擎天的雪松下,有一个裹着蓝斗篷的少年。微微纷乱的头发遮住了他温润而浅淡的眉眼,他的唇边犹自挂着漫不经心的笑容,而深邃的眼眸却泄露了他此时的忧心。而他的面前,正站着一个穿着深棕色毛皮衣的小男孩,笑着举着一个水袋,眼神如同这皑皑白雪般澄澈。
      “阿澈,我很急。”杨沐接过水袋,仰头灌了一口酒,有些无奈地说道。
      “嘘——”阿澈走近他,低声道:“我知道啊,可是西峰那里最是险峻了,比不得苍溟哥哥的湖心小屋。苍溟哥哥的家虽说是在赫龙山的山顶,那里也被称作是主峰,可却不是赫龙山的最高峰。西峰……大人们都不敢轻易去爬呢,据说常常发生雪崩和暴风雪。我只听说过有一个能登到山顶去又能安然下来的,只是……”见杨沐静静地盯着自己,憨厚的男孩挠了挠头。“唉,他那人脾气怪得很!大人们都不让外人去他那的……只有现在的篝火晚会玩到高潮,我们才能偷偷溜进去。”
      “嗯。”杨沐点了点头,虽说阿澈是个孩子,这些事本应找族长之类的人才能更加快捷。但是,越是年长的人心思就越深,反而会把事情弄麻烦了,保不定还不能顺利见到那个人。现在红霓命在旦夕,可经不起这些消磨。
      “跟我来吧。”阿澈本想给杨沐带路,谁知杨沐居然一手将他夹在腋下,轻声吩咐道:“你指向就行,我的轻功快。”见阿澈向雪松后的一片松林指去,杨沐猛一提气,足底生风,整个身子便向松林掠去。
      “哇!好玩好玩!”身后喧闹的歌舞声渐渐消失,阿澈才脱口叫道。杨沐低头对他微微一笑,依旧足不点地地穿梭在林间。“杨沐哥哥,嗯,那个人很奇怪,听大人们说,他是二十多年前来到这里,那个时候还受了很重的伤。”
      “他去西峰做什么?”杨沐随口问了一句。
      “据说是去寻找千年玄冰。”阿澈说得兴致盎然,“他那个时候受了那么重的伤,大家都以为他肯定死在西峰上了,没想到他居然寻到了千年玄冰,并用很高强的法术制作了一个冰柩!”
      杨沐的手微微一抖,他剑眉微蹙,沉声催促道:“然后呢?”
      “然后他将一个人的尸体冰封进去。”阿澈露出了惊叹的表情,“听说千年玄冰可以保证尸身不腐呢……啊!小心!”杨沐猛然回过神来,忙闪身避开前方的一棵大树,但还是擦着树皮飞过,他忙拥住阿澈,斜斜滑向雪地。
      “阿澈,没事吧?”杨沐拂去散落在身上的雪米,抱歉地笑笑:“方才想到了些别的事……”他抬眼望去,正望见前方数十米有一座简陋小木屋,里面亮着微弱的灯火。“阿澈,是不是那里?”
      “嗯,哥哥我在这里等你,你要小心。”阿澈摆摆手,“听大人说那里有奇门阵法,我怕我去会拖累你。”
      “你也小心,等我出来。”杨沐飞身掠去,才飞了几步,四周便腾起了一层大雾,转瞬之间阿澈便望不见杨沐的身影了。杨沐哥哥,当心……阿澈在心里暗自祷告着,就地坐下,从怀中掏出热茶和一些干烧饼,慢慢地吃起来。
      一刻钟后,当阵中的杨沐再度腾空而起的时候,他终于破解了阵法,落到了小屋前。透过残破的窗帘向内望,可以望见灯前有一个佝偻的身影在火光中明明灭灭。整座小屋仿佛被遗弃在时光之外,破败得不晓得驻留了多少时光。
      “晚辈……杨沐,拜见前辈。”微微停顿,其实他心里正在斟酌着小屋中那个人的身份。沉默了半晌,屋内的人始终没有反应,杨沐不禁有些着急,抱拳道:“不知晚辈是否方便进屋一叙?只是救人乃十万火急之事,恕晚辈冒昧了。”他大步上前推开门,一阵薄薄的雪米便迎面扑来。借着微弱的灯光,他望见正对面的石桌旁垂首坐着一个人身穿斗篷的人。
      “前辈?”杨沐目光一动,正见地上有四条碗口粗细的铁索由木屋的四角延伸出来,拴在了那人的四肢上。杨沐缓步上前,轻轻将手搭在他苍白而干枯的手上——没脉搏了。他又上前一步,单手托起那个人的面颊——随着面庞的抬高,罩在头上的斗篷顺势滑下,一头幽蓝色长发随着滑落的蓬帽倾泻而下。那个人约莫五十岁左右,脸上满布皱纹,却难掩他曾经清秀的面容。他走的时候很安详,双目静静地闭着,嘴角还含着一缕浅笑。
      “他……”杨沐心中豁然一亮,眼前所见熟悉的一切皆证明了他先前心中所想,只是……他望着束住老者的铁索,剑眉紧蹙。如今唯一登上西峰的人已经不在了,看来,无论山顶是否真有雪珊瑚,无论西峰有那么艰难,他都要搏了命去试一试。心下有了计较,他向老者深深鞠了一躬,回身退出小屋。
      “啊!杨沐哥哥,见到那个人了吗?”见杨沐从大雾中飞身而出,阿澈惊喜地从地上跳起来。“有没有什么收获?”
      “没有。阿澈,我送你回去吧。”杨沐依旧用一只胳膊便夹起了他,飞身而去。
      “那……哥哥你还是要去西峰了?”阿澈略有些担忧地抬头,吞吞吐吐道:“那,哥哥……你,你能带上我吗?”
      “为什么?”杨沐低头,不解地望着他。“太危险。”
      “没事的,哥哥!我在雪山上生活了这么久,知道很多对付恶劣情况的方法,对这一带的路也很熟悉,我可以帮到你的。而且,你一只胳膊就能夹住我,带上我也不会怎么拖累你啊!求求你了!”见杨沐紧抿着唇,并不理睬自己,阿澈有些急了:“杨沐哥哥,攀登西峰一直是我们雪域牧民的梦想呢!凡事长大的勇士都会爬,不过是爬得高矮不同罢了!虽然我还小,可是有你的帮助,我们一定可以登上山顶,采到那朵象征勇气的雪绒花的!”
      “它是你的梦想?”杨沐的神思开始迷离,他喃喃着,似乎想到了数月前,当他和洛红霓对阵幽风谷口的时候,她那样坚毅地对自己说“天下第一一直是我的梦想!”火红的衣衫,飞舞的长发,坚定的眼神——那一刻,他清楚地知道,要为这个梦想付出代价的不仅仅是执着的她,还有无论前方如何都会陪她闯的他。
      “哥哥,你就答应我吧!”怀中的男孩不依不饶地扭动着身子,杨沐轻轻一叹,沉声道:“好吧,只是,你可别后悔。”

      此刻,唐家堡。
      床上的洛红霓缓缓睁开双眼,正望见左侧有一扇落地的大窗,漏进银白的月光来,洒了一地的波光粼粼。今夜的满月格外明亮,清冷的月华下,她望见一人长身玉立,背对着她。纯白的长袍在夜风中微微飘动,洛红霓望着他的背影,竟感到一种无言的萧索。
      “醒了?”听见背后轻微的响动,那人缓缓转过身来。银白的月光勾勒出他如冷月般俊秀的容颜,眉宇间没有了往日的深沉,只噙了一缕淡淡的忧伤。“伤好点了吗?”
      “没事,咱们事先做过准备的。”洛红霓揉了揉肩膀,对唐朔风笑道:“怎么了?事情进展得还顺利吗?”虽说她也参加了这次的行动,可唐朔风只是让她假装造反来混淆视听,并没有把整个计划都告诉她,她也只能猜到这件事或许和异教有关。只是,望着站在月光下满怀心事的唐朔风,望着他眉心隐隐藏匿的忧伤,她便感到莫名的怜悯和疼惜。
      “没有,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唐朔风淡淡一笑,眸光顿时变得深不可测。“现在外面大都以为我们反目成仇,正是有机可趁的时候。明天染碧的生辰,我会故意让守卫军假装松懈,将他们引入瓮中。”
      “只是可惜了染碧姑娘的生辰,喜喜庆庆的日子,怕是唐家堡却要见血了。”洛红霓轻声叹了一口气。
      “其实,只要她愿意,往后每年的生辰我都可以为她办得热热闹闹,来弥补这次的杀戮。”眉间忧伤更深,洛红霓静静凝视着他,不明白为何一向深沉冷静的唐朔风会露出这般脆弱的神色,仿佛——是一种望见心爱东西在眼前破碎却无能为力的痛心疾首。
      “知道吗?这次的事情,有内鬼。”
      “嗯?”洛红霓骤然抬眼,难以置信道:“不就是大少爷吗?你早就知道了呀。”
      “不,只怕还不止。”银白的月光落入他的瞳孔闪耀出冰冷的光,背光而立的他的面容在黝黑的夜幕下显得分外模糊。“没想到异教的心居然这么深,明里暗里,他们的势力早就已经渗透进来了……”他停了停,似乎在叹息,又似乎在冷笑。“虽说我已谋划了很久,但是明日之事却还是危机重重,难保周全呢,大抵是自出生到现在我遇到困难的事了。”
      “……”洛红霓定定望了他,不想再继续这个无以为继的话题。生死有命,如果老天真要你败北,那么,即便如何机关算尽也终会百密一疏的吧?“啊!对了,杨沐呢?他现在安全吗?”将心思从那里抽出,她立刻想到了那个一直守护着她的如春阳一般的男子。以前,他是那样的慵懒淡漠,对什么事都漫不经心。可是,经历这么多事后,他内心亦萌生出一种刚毅,让他不再妄想置身事外了——或许,这才是她最担心的吧?
      “你出征的那一天下午,他就离开了唐家堡。”
      “他……是不想见我了吗?”洛红霓的神色有些黯然,半晌才苦笑道:“也罢,让他暂且远离是非纷争,才是对他最好的保护。反正现在你和唐朔阳都不会为难他,至于异教……泥菩萨而已,只怕把心思全都放在了明日的行动上,不会顾及到他的。”
      “放心,事情过后,他很快便会明白你的用心的。”说这句话的时候,唐朔风又将脸转向了窗外,只留给她一个背影。不晓得在心虚什么,他诱骗杨沐去赫龙山也只是想引他离开。眼下这风雨难测的时节,自是越远离风暴的中心越好啊……可为什么一股不祥的预感却总是涌上心头,让他不敢面对洛红霓的眼睛。
      “那……朔风,事成之后,你也会遵守承诺的,对吗?”见唐朔风背对着自己沉思不语,洛红霓忍不住启齿,可心下却是空空落落的。
      “嗯。事成之后,你们就要远走高飞了吧?”不晓得被什么所触动,唐朔风身子一颤,声音骤然变得很轻。“以后,还会再见么?”
      “这……”洛红霓微微一怔,她并没有想过这个。以前在唐家堡的权欲斗争中翻滚,她已经很是厌烦,只想快点脱离这里,和杨沐去做一对闲云野鹤。可是如今,当心中惦念过无数次的生活近在眼前的时候,她却变得有些茫然了——自己究竟想要的是什么?无声地垂下头去,她望着自己一身红衣,刚刚睁开不久的双眼被刺得险些滴下泪来。
      或许……我们永远都不会再见。永远……
      紧紧握住了衣角,她感到了一股莫名的心痛。

      赫龙山。
      “杨沐哥哥!我们到了!我们到了!”半个身子仍旧悬在峭壁上,半趴在山顶的阿澈忍不住高声笑道。“大人们怎么总说很危险呢?虽说上山的路是极为险峻,却也不是那样难如登天啊!”
      “嘘!小心引起雪崩!”杨沐拍了拍他的脑袋,一把将他拎了上来。他环顾四周,发现这里即便是山顶,可除了这个悬崖,其他三面仍然有高耸的冰丘,上面积了厚厚的雪,因为下首被冰冻住才没有倾盆下来——若是真倾盆下来,这里盆地一般的地势,肯定是必死无疑了。
      “嗯……”阿澈吐了吐舌头,忙蹑手蹑脚地跑上前去,轻声道:“哥哥,快看!是雪绒花!”
      杨沐回首望去,正望见十步远处,有一丛丛洁白的状似蒲公英的花朵,在凛冽的寒风中轻轻摆动,竟也有说不出的曼妙风姿,好似临风傲立的仙子。晶莹的花丛中,有点点银光摇晃,逐渐汇聚成如雾一般的光晕,给人好似进入幻境的感觉。
      “太好了,我可是第一勇士了呢!”阿澈摘了一朵别在衣襟上,转身举着一朵比寻常雪绒花大,向两边生长成两簇圆球团的花,咧嘴灿笑道:“这种并蒂雪绒花更难得的,听说把它赠给爱人,就能一生一世在一起呢。”阿澈睨了杨沐一眼,偷笑道:“虽然这个故事很土,不过也是个好兆头啊……哥哥,给。”
      杨沐微微一怔,含笑着接在手里,正欲说话,忽然一阵狂风大作,周围的冰川好似发怒一般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整座山都剧烈地颤动起来。伴随着这撼动大地的力量,蓬松的积雪开始簌簌下落,冰川低层的冰座上,数道裂缝如舒展枝桠的古树一般不断向上蔓延,看来一场雪崩在所难免。
      杨沐心下料定不妙,将阿澈一把夹在腋下,双足点地,飞向崖边。然而,剧烈的震动让人根本无法站立,更别说是攀住悬崖下山。杨沐进退两难,只得搂着阿澈退离崖边,想寻求稳妥的下山路径。甫一落地,两人脚下的雪地登时便崩落下去,失去了着力点,又一手夹着阿澈,杨沐只得以力借力,以自己的一只脚为着力点腾空而去,滚进了雪绒花丛深处。摇晃的地面和平滑的冰面让他们根本无法站起身,只能在雪地里翻滚。
      尽管严寒已经让手脚有些麻木,可杨沐的神思依旧清明。但见他高举起手臂,向空中射出一道蓝光,刺破了连天飞舞的雪雾。那是一则用法术控制的短讯,不出一个时辰,它就会飞到唐家堡,呈现在唐朔风的面前。短讯很短,不过寥寥八字,却是杨沐在无法遇见未来的绝望之际,对唐朔风最后的嘱托。
      蓝光才刚在视野里消失,杨沐便感觉到一股强大的冲击力,双耳的轰鸣和周身的痛楚令他的神智开始涣散——
      洛红霓明媚的笑颜犹在眼底,她和他共乘在流雪上,奔驰在款款落下的夕阳之中。那么瑰丽而美好的景象,他只能在午夜梦回时去感受他毕生追逐的快乐。然而,他没有忘记,夕阳西下后,便是无边的黑夜,无边的寒冷与绝望。
      他和她,或许已经,没有明天。
      为那年少的懵懂,为那一意的孤行,他们挣扎在唐家堡权欲的漩涡中,身不由己。当他们不约而同地选择改变自己,历经磨难后的涅槃,却在命运的操纵下分崩离析。
      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局?挣扎之后的无果,让杨沐在一片苍白的冰冷中嗅到了隐隐埋藏在心底的无望和恐惧。白色,一片白色,他感到自己的瞳孔在不断放大,却始终捕捉不到一缕内心追逐的刺目的鲜红。
      再见了,红霓,再见了,朔风。
      如果可以,请在最寒冷的夜里,为我饮尽一杯离别的送酒,为我攀折一朵送别的赠花。你不用跋涉千里来寻找我遗失的魂灵,我将会带着今生的记忆前往下一个轮回潜行。我相信,今生的缘让我们生离,来世的缘定不再让我们死别。
      明天的太阳或许照常升起,而属于我们的明天却是永远都无法来临——明日,明日竟成永别。
      请原谅我又一次这样不告而别,为那曾经一同走过的岁月华年,为那曾经一同吟唱过的自在逍遥,也为那曾经,深深的,深深的爱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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