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与伦比》安与逃

39、39

　　见了这一次之后，梅思繁再没出现过。

　　荆冰原以为，她起码会死缠烂打一下，什么追到意大利啊电话不断啊之类的，深情戏码总要演一演。没想到，她什么都没做。
　　说不上来是失望还是如释重负，荆冰觉得别扭，好像一颗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爆了。

　　她给小可发微信问过，小可说那天之后，梅思繁并没有再来过家里。
　　荆冰觉得，既然如此，就不再多想了，随便怎样吧。

　　过了几天，费云周在她下课之后来找她，递给她一个礼物：“既然知道了你的生日，还碰上了，就不能平白过去，祝你生日快乐。”
　　荆冰本能的拒绝，说自己从不在意生日，实在是不用破费。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一个小台灯，晚上学习的时候亮一点，保护眼睛。而且，如果我不知道，也就不知道了，既然知道了，就得给你的生日添点福，是我们家乡的讲究，你就收下吧。不然，我就成了没有礼数的人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荆冰只得接过来，跟他说谢谢。
　　她回到宿舍拆开，是一个很漂亮的台灯，在分寸之内的、最寻常不过的礼物。

　　之前她一直觉得费云周很幼稚，现在看来他倒是很周全。
　　这个生日，她也收到了徐政安的微信，简单的一句生日快乐，她没有回复。

　　徐政安好像致力于让他们之间不完全断联，但在她看来，不删好友是礼貌，可也没必要，再有什么瓜葛。银行卡里的钱每个月按时打来，她没有动过，不过该怎么收场，却实在棘手。

　　漫长的冬季，有的地方是雨，有的地方是雪。
　　他们各自在雨雪之中，迎接自己的春节。

　　孔子学院有春节庆祝活动，除夕这天，老师和学生们聚在教室里包饺子，荆冰不太擅长这种需要动手的事，包出的饺子歪歪扭扭，费云周在一旁笑她。
　　“你包的也不过如此嘛！”荆冰看着费云周包的饺子反击。

　　一桌包好的饺子可以说是奇形怪状，端到美院去大概会被说成是艺术。有的老师不会包饺子，包了几个馄饨；有的老师很会包饺子，那饺子简直可以直接摆到餐厅去。不过大家以玩乐为主，倒是没人真的在意这饺子好不好吃。

　　这东西在国内随处可见，到了国外，就更多的承载着乡愁的意义。
　　玩笑之间，有人进来和荆冰说楼下有人找。
　　荆冰觉得奇怪，谁会找自己？

　　下楼一看，是梅思繁。
　　“新年快乐。”她冲着荆冰笑。

　　荆冰站在原地，并无回应。她想过很多再度见到梅思繁的场景，甚至也想到了她会在新年的时候再度出现，毕竟除夕和春节对每个中国人来说都有特殊的意义。

　　然而，梅思繁真的在除夕出现之后，荆冰预先演练过的所有话，却一句也说不出来了。
　　没有任何血缘上的情感涌动，恨意占据所有思绪。

　　沉寂片刻，梅思繁说：“你不愿意见我，只能我追过来了，有些转赠手续，得你签字。”
　　“我跟你说过了，我不要，咱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请你离开这，不要打扰我。”
　　“我们好歹……”

　　荆冰立刻打断她：“没有好歹！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如果你想要我的命，我马上就可以还给你！”
　　“荆冰！”费云周从楼里出来，叫她。
　　她还站在那儿，没有转身，也没有回答，泪水在眼睛里打转，努力克制着不流出来。

　　就像她绝不在荆志强面前流眼泪一样，她也绝不在梅思繁面前流眼泪。
　　费云周走近，走到她旁边，“饺子已经下锅了，上去吃点吧。”
　　“你好，我是她的妈妈，我们还有点事情。”梅思繁和费云周说。

　　费云周目光坚定地说：“她还没吃晚饭，让她先上去吃点东西吧。”
　　荆冰跑到梅思繁身边，拽着她离开，去了自己的宿舍。
　　她不想被更多的人看到了，更不想承认自己有这样一位母亲。

　　“你到底想怎么样？”荆冰关上门，冲着梅思繁喊道。
　　梅思繁始终平静：“我不想怎么样，我只是想弥补你。”
　　“我不需要你弥补！不需要！”

　　“荆冰，不管你承不承认，我们之间是有默契的，这就是血缘的力量，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意大利，我的家就在意大利，如果你愿意，我很欢迎你到我家来看看，那也是你的家，我会把意大利的房产都送给你。”

　　荆冰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自己费力逃到这里，以为逃离了家庭，却冥冥之中，与她来到了同一个地方。
　　命运如此，难以言说。

　　“我先走了，你好好考虑考虑，过几天我再来看你。不管你怎么做，血缘之情，是不可能抹掉的。”梅思繁转身，开门离开。
　　出去之后，她看到费云周就在门外。
　　“你是她的……男朋友？”梅思繁问道。

　　“不是的阿姨，我是她的朋友。”
　　“哦，谢谢你对她的照顾。”
　　“您客气了，阿姨。”

　　费云周站在门口，敲敲门，荆冰并没有开。
　　他给荆冰发微信：「我就在门外，你还好吗？」
　　荆冰：「还好，谢谢。我就不回去了，麻烦帮我跟大家说一声吧，说我身体不舒服就好。」

　　在楼下的时候声音那么大，想来大家也都从窗户里看到了，找个理由搪塞一下，不至于太难看就好了。
　　费云周：「好，你早点休息。」
　　荆冰：「好。」

　　在门外待了一会，费云周就离开了。
　　荆冰坐在窗前，给齐童打电话，把这两次和梅思繁见面的事和齐童讲了，她气的火冒三丈。
　　“你怎么才跟我说？我跟你说，你不想认就不认，本来她也不配。”齐童接着说，“现在想着给你财产了，早干嘛去了？”

　　荆冰听着她骂，颇感安慰。
　　“不是，你现在咋样啊？吃饭没？”
　　“好难过。”荆冰哽咽说道。

　　“哎我真是恨，咱们离得太远了，不然我现在马上出现在你面前，这大过年的，看着你受这委屈，我真是……不过……有件事我得告诉你……徐政安……跟我问你春节回国不。”
　　“徐政安？”

　　“对，他也真是厉害。你记不记得上次我带你看的那个音乐会，那个小提琴手是他表弟，他叫他表弟从我们学校二手群里加我，然后把我微信推给他，跟我问你。这么大一个圈子啊荆冰，我都有点感动了。”
　　“他还说什么别的了吗？”
　　“那倒没有。但我觉得，他肯定还喜欢你，真的。”

　　关于喜欢这件事，她倒是也没怀疑过，不然这钱也不至于月月到账。
　　“喜欢有什么用，你不记得电视剧里说，真心是最不要紧的。”
　　“但是没有真心更不行啊！”
　　荆冰沉默。

　　“我们有晚会，我该上台了，你好好的啊，我晚点再打给你。”
　　“好。”荆冰挂断了电话，抬头看着月亮。

　　他们在一起的时候，总爱一块儿看月亮。今天除夕夜，想必他一定身处团圆热闹之中，家人团聚，觥筹交错。
　　除夕是徐家雷打不动要团聚的日子，大家不管多忙，晚上都得来孟懿这儿报道，包饺子看春晚，说说笑笑的热闹一番。

　　今年除了这些例行之事，大家最在意的，就是徐政安的婚事，尤其是沈文景，来了没说几句话，就让孟懿给徐政安挑好日子订婚。

　　荆冰刚出国那阵，徐政安心情非常不好，沈文景都看在眼里，想着总要给他点时间，再加上苏安安申请了个研究生出国读书去了，前阵忙着入学的事，所以沈文景一直没提订婚的事。现在苏安安稳定下来了，大家聚在一块儿，又是新年，是个好机会。
　　孟懿笑着看向徐政安，说：“这得看我们小安什么时候有时间啊。”

　　徐政安字字清晰：“奶奶，妈妈，我没有和苏安安结婚的打算。”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严思尔本来正在厨房里洗草莓，连手都没来得及擦，赶忙来到客厅。
　　沈文景并不惊讶，脸上只有愤怒，像是早就料到了徐政安的回应，“什么叫，没有和苏安安结婚的打算？”

　　这一刻徐政安突然明白，沈文景这位妈妈，故意在今天这个时候说订婚的事，为了拿奶奶压他，拿徐家压他，让他不得不顺着这片水，推下这叶小舟。
　　可沈文景，还是太小瞧他了。

　　“我心里有别人，不能跟苏安安结婚。”
　　徐兆闳把电视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扔，问他：“是那个女学生？”
　　徐政安点点头。

　　“你让我们和苏家怎么交待？”徐兆闳抬高声音。
　　“我会到苏家去解释赔罪的，现在，只请奶奶和父亲母亲原谅。”徐政安低着头，说的十分坚定。
　　“原谅？你是打定主意不订这个婚了？”徐兆闳气到不能自己。

　　徐政宸也过来打圆场：“小安，和苏家联姻，对你来说是最好的选择，你不要不珍惜。”
　　严思尔从后面戳戳徐政宸，给他递了个眼色，示意他不要火上浇油。
　　徐政安站起来，看着徐兆闳说：“是的爸爸，我打定主意了，我要娶荆冰。”

　　“荒唐！”徐兆闽怒吼。
　　李雪晴一直在旁边看热闹，直到徐兆闽出声，她才很不屑地看了他一眼，大意是“人家又不和你叫爹你在这激动个什么劲儿？”
　　“爸，让小安慢慢说。”严思尔走过来劝徐兆闽。

　　“从小到大，我从来没有忤逆过家里，这件事，就让我荒唐一次吧。”说完，徐政安转身离开。
　　“你站住！”徐兆闳和徐兆闽冲他大喊，但是徐政安没有理，径直出去，开车走了。

　　徐兆闳气得和徐兆闽大喊：“你看看，你看看像什么话，你这个儿子，我是管不了了！”说完，他也走了，沈文景赶紧追上他。
　　徐家对徐政安的身世一直是讳莫如深，尤其是在李雪晴面前，所有人都三缄其口。今天徐兆闳直接这么说，徐兆闽也是觉得面子上挂不住，但也无可反驳。

　　听了这话，李雪晴很不高兴的看了看徐兆闽，又看了看孟懿，和严思尔说：“思尔啊，这屋里是吃不上饭了，走，妈带你出去吃。”
　　严思尔不好说别的，跟孟懿道别之后，就和李雪晴走了。

　　偌大的房子里，就剩下孟懿一个人。
　　她拄着拐杖，走到厨房，坐下来接着包饺子。往其中一只饺子里加了一颗红枣，笑着自言自语道：“小安哪，这个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