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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68 拥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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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宁,是个什么样的人?”
纪潮曾问过她这个问题。
彼时周雾看着白瓷餐盘里的清蒸鲈鱼,鱼身改了小花刀,每条缝里塞着去腥的姜丝。
鱼。
她不怎么喜欢吃鱼。或者说,她口腹之欲一向寡淡。
周雾微微抿了下唇,放下筷子,纪潮挑姜丝的动作僵在半空,目光一怔。
她掌心抵着餐桌边缘,椅子向后退了些许,站起身。
“抱歉。我问错了。”
“不是。”
周雾走到窗边,伸手把半掩的窗户推得更大,混杂细密雨丝的夜风照面而来,凉津津的。
“很久没想起他,我……”
周雾顿了顿,几幅回忆碎片在脑海里交错闪回。
巨大的落地水族馆,浮起来又沉下去的少年,美丽怪诞的观赏鱼穿梭其间,不停扑腾的手像游鱼的摆尾,震荡起无数白色泡沫。
像童话故事里的小美人鱼,但他没有化作泡沫,也没有死去。
她单肩倚着窗框,仰起脸,目光清淡地飘在半空,纤长卷曲的睫毛轻眨。
墙皮渗水斑落的天花板已经重新修葺,刷了暖色调的漆,天鹅鹭鸶的壁灯一亮,暖黄光线如水波轻盈荡漾。
房东借故来过几次,眼神像锈了的钉子钉在周雾身上,殷切得令人不适,拐弯抹角问纪潮打听她的身份。
“我和他相处的时间不多。”周雾敛睫淡声:“印象里,是个很安静的孩子。也许是因为身体不好的缘故,他不怎么运动,有些瘦,皮肤很白。”
温宁的形象在她的形容里逐渐清晰。
“可能是因为明面上的身份,他是庄家佣人的儿子,温宁对庄澄的所有要求照单全收,几乎没有拒绝他的时候。同样,庄澄也没有自持少爷身份欺负他、看轻他,甚至可以说处处维护他、珍视他。庄澄教他骑马、滑雪,带他出海夜钓和尝试浮潜。他像一位成熟靠谱的兄长,照顾着弟弟。”
正因如此,周雾压下了想要坦露真相的决心。
撇开天差地别的家世,庄澄难得有一个真心相待的朋友。
她为他高兴。
纪潮把鱼肉里的姜丝挑剔干净,夹了最柔软的一块放到周雾碗里,米饭蒸得晶莹剔透粒粒分明,在他错误开启这个话题之前,周雾没吃两口。
周雾拉开储物柜的第二格抽屉,摸出冷落许久的烟和打火机。这安宁醒神的细烟只剩最后一支,她点起,搁上窗台。
清雅幽淡的香气缓慢缭绕,她在迷迷蒙蒙的烟雾中极轻地闭了下眼。
“我以为……这一切都是真的。”
那是个性格腼腆、脾气很好的男孩子,他们偶有几次的见面,温宁像一条小尾巴跟在庄澄身后,阳光晒在他没有多少血色的苍白的脸,他擦了擦两侧汗湿的鬓发,笑起来,和她打招呼。
“小雾姐。”
温宁再次喊了她一声,声音平静毫无起伏。
得不到回应的沉默后,他一言不发地挂断电话。
庄澄缓缓抬起眼,看向周雾手中显示通话中断的界面。幽深如黑潭的双眸轻敛,忽地扬起唇角,似乎想笑一下,但他很快发现,失败了。
柔软又甜蜜的唇线抿得平直锋利,他一错不错地凝着周雾,她面色不改,从容、淡定、风平浪静。
仿佛她不是给一个已经盖棺定论的死人打电话。
庄澄眼神一瞬冷然,他看着再次陷入黑屏的手机,想也不想上前夺过。
周雾没有拦,任由他拿走手机。
他立即解锁屏幕,点进通话记录,最顶上是一串越洋号码,他拨回去,嘟嘟声只响了两秒,继而陷入无边无际的寂静。
温宁挂了他的电话。
然而不等他再拨出第二通,庄澄难以置信地瞪大眼,他拿远手机,以为是信号不佳,其实是苟延残喘的电量终于捱到尽头。
关机了。
一股被愚弄的无名火从内心深处汹汹烧起,烧得他喉咙滚烫眼冒金星,手机在混沌夜色中划开一道银白色的抛物线,不知砸到什么硬物,四周回荡一阵沉闷的钝响。他踉跄半步,肩膀狠狠撞上墙壁,痛意撕扯着理智。
怎么可能?绝无可能!
他忍着胸腔中叫嚣沸腾的怒意,那双总是带着笑的眉眼浮上凶狠的戾气,结膜因为愤怒轻微充血,他喘息声阵急阵缓,终于,紧拧的眉心慢慢舒展,他讥诮地付之一哂。
“我妈做事,没道理不干净。”
周雾竟然很似认可地点头:“庄太太的手段,我领教过——当然,伍博言心思之深,远在你我之上,丝毫不逊色你的母亲。关于这一点,欢迎你随时求证。”
庄澄咬牙,一字一顿:“伍博言没道理做这些事。”
周雾歪了下头,浅色的琥珀瞳孔定定地注视回去。目光交锋、对峙,兵不刃血。
“这个世界没道理做这件事情的人,只有我而已。”周雾说:“无论是亲情、爱情,甚至救命之情,都有可能因为利益当头改换阵营。”
周雾的身高放在女生里算得上出挑,头身比好,细腰长腿,但是在两个一米八几的男生中间,虽然小巧,气质却压他们一头。
就算是仰视的目光,也没有讨好之意,浅色的瞳如水平淡。
“但我永远不会。”
庄澄仿佛被她的话震住了。
是的,他就算因为不肯落下风而拒绝承认过往,也无法否定周雾对他的好。姜蝶噩耗刚传来的那阵子,庄澄把她和自己关在别墅里,深夜四点拎着锤头毁掉了所有的门禁系统。
他们出不去,别人也进不来。
庄澄不擅做饭,周雾更是,幸好别墅冰箱里储存不少半成品。尽管是流水线商品,味道还不错。
她是众星捧月的大小姐,短途出行也配备和她口味的厨师。哪里一天七天都吃只需冲泡的汤汤水水,但周雾一声怨言也没有,她只是长久地看着夜空,也长久地发着呆。
那时候的庄澄沉浸在自己不可一世的演技里,没有留心到周雾的睡眠已经趋于恶劣。
庄澄抓着她说很多的话,她不怎么回应,他故意用一些极其难听的词语刺激她。
“冷血、不近人情、古怪。”
庄澄无视她的痛苦,终于让一切走向了无法挽回的局面。
“……你凭什么这样说。”
许久,他终于找回自己声音,垂在腿侧的手指无意识收紧,手背筋骨分明,眉梢筋脉因克制暴起:“周雾,你是不是很享受我像个傻子一样围着你转啊?你说你不会伤害我,那你不也是袖手旁观的局外人?你明明有一百万个机会可以告诉我!”
周雾听着他濒临崩溃的咆哮,无动于衷地想,颠倒是非,不会再有人比庄澄更拿手了。
事态演变至此,用可笑来形容都有些不够。
“你冷静些。”周雾说:“你愿意回答我一个问题吗?osbern,为什么你信任他胜于我。”
庄澄张了张唇,字句仿佛成了烧红的铁块,艰涩地堵在喉间。
你后悔吗?周雾这样问他。
她的声音在浓稠阴冷的黑暗里平息,庄澄松了松紧绷的双肩,往后靠,后脑短硬的黑发蹭着斑驳脱皮的墙壁。
他抬手蒙住眼睛,修长白皙的脖颈轻微颤栗,喉结上下滑动,仿佛从灵魂深处发出一声低沉自嘲的笑。
接着越笑越大声,越笑越夸张,到最后几乎弯折下腰,庄澄嗬嗬地喘着气,笑到眼尾迸出生理性眼泪,他背手一揩。
“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尾音因方才癫狂的大笑而撕裂沙哑:“你和他都骗我,你们真是好样的。”
“不是不在意吗?”周雾看着他,眼神是无风无浪的平静:“现在惺惺作态给谁看。骗别人的时候,也把自己骗了进去。”
庄澄直起腰,他眼睛仍旧通红,神态已经恢复平日里的散漫不羁和玩世不恭。
“上帝作证,我从没有想过伤害你,我也不觉得温宁一事能对你造成多大的创伤。”他眼神扫过纪潮,重又落定在周雾脸上:“baby,是你先执意挑起战争。既然如此,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好了。”
周雾微微蹙眉。
庄澄没放过她的任何表情,他露出足够以假乱真的惋惜,手指比做枪口,先瞄准了周雾眉心,然后滑落到她胸口。
他要狙击一只死去的蝴蝶。
“亲爱的,这个秘密,我原本打算带进和你埋在一起的坟墓。”
庄澄忽然提起长腿,向她走了半步,携着冷香的手指卷起她耳侧垂落的一缕发。
指尖捻着,抵到鼻尖,深而着迷地嗅了嗅。
周雾不愿再听,但脚下仿佛生了根,她站在姜蝶曾经跌落的地方,被迟来的命运迎头痛击。
“你的姜蝶,在她死去的那个晚上。”
庄澄扯了个阴戾乖张的笑,偏偏抚摸她脸颊的动作缱绻多情,指尖充满爱恋地描摹她的眉眼唇鼻、最后落到小巧的下巴处。
忽地并指用力,用力钳起她的脸,迫着周雾被动地仰起来,直面他低下来的、审视的视线。
五指用力掐紧掌心,周雾小幅度地摇头,示意纪潮不要动手。
庄澄胸腔里漫震着笑,像一种狂妄的大仇得报。
“这女的真够锲而不舍。我接听了她的第一通电话,她以为我是你,说了好些酸掉牙倒胃口的话,我挂断,没想到,她又接着打了两通。”
庄澄手指愈发用力,她的皮肤薄如蝴蝶蝉翼,无力承受他的挤压。
他希望在周雾眼中看到逐渐凝聚的痛苦和悔恨,又或者,让她哭。
“亲爱的,你永远也不会知道,姜蝶在生命倒计时的最后三十秒里,跟你说了什么。在我挂断的那两通电话,她又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重新拨给你。”
他们之间最后的一个秘密,自此,终于鲜血淋漓地撕开。
“庄澄!”纪潮拦腰抱住周雾,手心扣着她后脑将她按进自己怀里,怒道:“你疯了!”
“怎样?”庄澄吊儿郎当地微笑:“把她的脸转过来吧,她哭起来特别漂亮——唔!”
拳头如疾风骤雨,你来我往、你进我退,两人都下了死手,不留情面往彼此身上招呼。
周雾听着耳边狂乱鼓噪的拳风,屈指抵了抵眼角。
习惯性抚上心口的淡粉色蝴蝶刺青,她不知是冷,还是疼,感觉自己代替了温宁,被庄太太保养精致没有一丝赘感的纤纤玉指推入巨大的透明水箱。
手指濒死般攥紧,却触碰到什么。
她倏然回神,指尖挑起红绳,掌心沉沉地掂了一块质地温润的冷玉。
恩仇云烟,爱恨前尘,在彷如生命温柔流动的玉色光泽里缓慢消逝了。
周雾找回了面对眼前鲜血淋漓的真相的力量。
“不重要了。”她微垂着眼,声音很轻:“庄澄,这个世界上,没人能再用她来要挟我和伤害我。她不再是我的软肋。从今往后,我提起她,只会想起所有幸福的过往。”
她放飞了她的蝴蝶,姜蝶不再是困住她的执念。
庄澄闻言一愣,纪潮迅速捉到这个空档,一拳结结实实地砸上他侧脸。痛感和口腔内的鲜血一同炸开,他用舌尖顶了顶破口的上颚,吐掉混合鲜血的唾液。
这辈子没挨过打的庄少爷,愣是在纪潮手上讨不到好。
庄澄忍住灭顶般的头晕目眩,面色森冷地站直身,借着窗外荡进来的一束月光,周雾看见他的颊侧和唇角都有轻重不一的伤口。
“说我惺惺作态,你何尝不是自欺欺人。”庄澄冷笑:“我不相信你说的每一个字。周雾,你骗不到我。”
他甩了甩手腕,五指拢着的拳头皮开肉绽,洇出血色。
“我告诉你,周雾。”他连名带姓地叫她,语气并着讽刺和挑衅:“姜蝶死了,但温宁还活着,本质上仍是我赢了。我会找到温宁,而你,我此生最爱的宝贝,你会后悔你今日所做的一切决定。”
庄澄背手揉了下脸颊伤口,冲她露出个邪戾的笑。
好似不计前嫌、过往不究,向她伸出手。
“现在,你和我走。”
周雾神色漠然地后退,眼底温度陡然转冷。
庄澄也不在意她的反应,目如炬火地扫向纪潮,懒懒地扯出一个轻蔑的弧度:“封女士可是亲自给我打电话,让我务必、一定,将你带回去。”
纪潮呼吸一僵,下意识要问周雾确认,但面对庄澄,他硬生生克制了自己转头的动作,只有抿到发白的唇角出卖他的不安。
“baby,我和你哪有什么隔夜仇。就算这一秒我是你最恨的人,你还不是要跟我一起回家,逢年过节,两家人走动,我的身边是你,你的身边是我,庄澄和周雾的名字永远在一起。”
周雾听他说完,轻轻反问了声:是吗?
她手腕细,整个人看着弱不禁风,但是爱恨交织、信任倾覆、揭开谎言真相大白的这一刻,仿佛虚空中有一双看不见的双手,扶着她微妙颤栗的小臂,掌心抵在庄澄肩膀。
庄澄以为她要将手递给自己,或者,错认那是个投诚的拥抱,不禁对纪潮投去得意志得的眼神。
变故发生得猝不及防,下一秒,失重感顷刻席卷周身,他难以置信地瞪大双眼,仿佛不明白周雾为什么要这样做,总是如毒株般艳丽地洇出笑容的双唇翕张,吐出她的名字。
周雾、周雾!
她在庄澄两声急迫的呼唤中,疲惫至极地虚阖上眼。
姜蝶肯定没有想到,只是一脚踩空的失误,却以性命作为代价。
她惊惶地睁着眼睛,双手胡乱地寻找依附物。
这一次,有人及时拉住她。
她惊魂未定,心跳几乎冲上喉咙,她忍住后怕的惧意,回头看了眼长长的阶梯,心有余悸地回头。
周雾握着她的手,与她十指紧扣。
姜蝶愣了下,忽然笑了。
周围都是黑的,潮水一样漫漶而来的黑,但她身形是半透明的,蒙着一圈圣洁迷蒙的白光。
好像即将奔赴天堂的小天使,因为留恋、因为不忍、所以给她一个弥补的机会。
“我知道是你。”十几岁的少女咯咯地笑起来,她很好看的,尤其一双眼睛,莹莹润润,鬼马狡黠地闪着光,她又重复了一遍:“我就知道是你,一定是你。”
周雾眼眶酸胀温热,比眼泪先掉下来的是她温暖坚定的拥抱。
“我走啦!”少女朝她挥挥手,满脸笑意:“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我们真的还会再见面吗?
“当然。”她肯定地点头:“你是除奶奶以外对我最好的人,我爱你,我想念你,我会一直看着你。”
少女伸出手,替她抿去了眼尾堆积的泪光。
记忆中的少女远去,她皱了下鼻尖,忽然攥住纪潮因用力而筋骨突显的手。
纪潮手腕轻颤,声音止不住的心疼:“别哭。”
是他接住她的眼泪。
周雾摇摇头,掀眼,此刻三人以一种诡异离奇的姿势站在一起。
纪潮抓住了庄澄的手,周雾扶着纪潮的手腕。
他稍一使力,庄澄身形回正,他便松开手,略显晦气地在衣服下摆擦了擦。
“……”庄澄扶着墙壁,□□,仿佛还没回到人间。
周雾的手慢慢下滑,纤细笔直的五指挤入纪潮手心。
她露出今夜的第一个笑,带着同情和怜悯。
声音轻飘飘地,没有重量,却压得庄澄肩背沉重,他不得不用更多的力气挺直腰板。
“你看,这就是我和你最大的不同。”周雾说:“我会拉住你,而不是任由你摔下去。”
瞳孔在晦暗月色中无声放大震颤,庄澄勃然大怒:“放屁!”他瞪视周雾,额角青筋狰狞,荒唐和不甘同时吞没他的理智,从不讲脏话的人变得口无遮拦。
“刚才是你拉住我吗!你他妈想把我推下去!”
周雾听着他的控诉,轻慢挑眉。
她缓缓扬起的唇角,让一切拨回初见那日。
九月的阴雨天,美丽神秘的转校生站在楼梯拐角,很难说是不是故意地,撞了他的肩膀。
怀里捧着的试卷如雪片纷飞,她站在原地,外套松松地滑落到肘弯,暴露出的奶白色胸口,纪潮极快地瞥过一眼,发现上面竟绘着大片精致又乖戾的刺青。
纪潮再次想起对她的初印象。
白色的、全株带毒的铃兰。
“以后你们见面的机会很多。”她纯真又乖巧地微笑,渗了蜜糖的声音:“Osbern,对他尊重些。”
庄澄真被她气得狠了,一口气不上不下地哽在喉间,他深深呼吸,借此平缓情绪,但是空气中弥漫的闷热又让他倍感窒息。
“你知道比死别更痛苦的事情,是什么吗?”
她勾勾手,庄澄身体先于理智地俯身,周雾靠近他耳边,前所未有的亲昵模样,虽有笑音,神情冰冷:“你这辈子,都不可能找到温宁。”
庄澄脸色猝然一变。
他仿佛见了鬼似的瞪着周雾,没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周雾,你怎么变成现在这样,你好可怕。”
周雾却敛起所有表情,笑也不给,恨也不给,只当他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甲:“我会回去,但不是跟你一起。你走吧。别让我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