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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66 因果 ...

  •   凛城曾经辉煌一时的中心广场被一位沿海富商收购,前段时间竣工完成,好几个小有名气的IP陆续入驻。

      玻璃橱窗里的少女模特身着当季新款,英伦风的制服和短裙,搭配花边白袜和黑色玛丽珍皮鞋。

      苏霓扯着孙雅晴手臂,瞟了一眼,莫名觉得这种风格很适合周雾。

      “我试一试这套,你觉得怎么样?”苏霓手指点着套装,弯着眼尾问孙雅晴:“会好看吗?”

      孙雅晴草草收回目光,手机滑入外套口袋深处,点头:“你穿什么都好看。你去试衣服,我帮你拿包。”

      苏霓笑容加深,衬着店内明净澄澈的灯带,一排小白牙润润地闪着光。

      “真敷衍啊。”她耸耸肩,纤细指尖挑起精心护理过的长发,缠着指骨卷了两下,挂到耳后,对上前接待的导购小姐笑道:“你好,我想试一下那套。”

      导购员露了个笑:“好的,请随我来。”

      孙雅晴目送苏霓和导购员进了试衣间,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低头看向肘弯挎着的苏霓手包。
      不知道是什么牌子,只认得出一朵纯□□致的山茶花。

      她在等候区找了个位置坐下,放眼打量。
      这家店的售价十分高昂,专供客人休息的沙发柔软舒适,鼻尖嗅进的空气带着清幽的香。

      另一位导购员端着茶水和饼干上来,孙雅晴对她微笑:“谢谢。”

      视线百无聊赖地乱转,她看着导购员摆弄少女模特的手臂,孙雅晴试着在没有五官的肉色圆盘子上想象周雾的脸。

      过了片刻,她拿出手机,属于周雾的对话框依旧静悄悄。
      她整个人泡在幽幽袅袅的香雾中,苦大仇深地瞪着手机,手指好几次移动到对话框,删删打打,最终没发出一个字。

      她咬咬牙,锁了手机,塞回口袋深处。
      恰好苏霓从试衣间转出来,她踮着脚,在全身落地镜前轻盈地转了圈,裙摆扬起的弧度像饱满的盛开的花。

      蒋卉卉的事情没有给苏霓带来一丝阴霾,在父母的全力托举下,她的人生顺风顺水,就连之前在校运会上惹出来的丑闻,也因为廖宇霖的死亡而转移重点。

      真好命啊。
      她什么都不用做,就有无数人为她前赴后继。

      孙雅晴伸手揉了揉隐隐饱胀的太阳穴,她目光飘忽,没听见苏霓问她的话。

      苏霓不客气地用手指推了下她的肩膀,孙雅晴骤然回神,苏霓俯下身,皱着秀气的眉,微眯了眼盯着她,一字一句道:“你看什么?我问你好看不好看还没回答我。”

      孙雅晴尽量让自己的笑容不要过于干巴:“好看。霓霓你是模特身材,你穿什么都好看。”

      苏霓意犹未尽地笑起来,眼眸完成月牙,俏皮又可爱。

      “那我就要这套。另外一套我也想试一试。”

      孙雅晴问:“你准备带出国吗?会不会太麻烦。”

      “有什么麻烦的呀。”苏霓风情万种地飞一个媚眼过来,掩着唇嗔嗔地笑:“再说了,国外衣服多得是。我打算散伙饭那晚穿——晴晴到时候你也来呀,我爸妈订了明光,大包间。”

      她站在镜子前,像迪士尼公主拎着裙摆,眼里全是对自己掩饰不住的满意,嘟着嘴,尾音俏俏:“我跟你说哦,我前几天看见一个男孩子,开一辆跑车,长得超级无敌帅。”

      那个年轻人漂亮得晃眼,五官精致夺目,一头飒飒黑发,风把柔软刘海轻微地吹起一点,露出攻击性极强的眉眼。

      跑车排在长相前面,帅不帅有待商榷。孙雅晴心想,嘴上习惯性地顺着她的话:“比纪潮要帅吗?”

      苏霓隐晦地翻了个白眼:“穷鬼和那种阔少没有可比性好不好。不知道我还能不能有机会再见他一次,想拿个联系方式……”

      孙雅晴“嗯嗯”地应着,她不是故意敷衍,而是从玻璃橱窗看见了一个几乎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

      苏霓也看见了,微有诧异地咦了声:“那不是李胜吗?他来这里干嘛。”

      李胜手里牵着一个小豆丁,是他妹妹李淼。

      “可能带妹妹来买衣服。”孙雅晴说:“听说他们要搬走了,不知道要去哪里。”

      话音未落,眼前飘过一阵香风,苏霓嗒嗒踩着小低跟,推开门走出来,和满脸错愕的李胜打了招呼。

      “嗨。”她眼睛一低,看向李淼,笑容甜美:“淼淼妹妹。”

      淼淼仰起脸,小姑娘细声细气:“苏霓姐姐。”

      “你哥哥带你来逛街?”

      淼淼点头:“嗯。哥哥说带我买新裙子。”

      苏霓揉了一把小姑娘毛躁干枯的头发,说:“哦,我知道几家质量很好的童装店,等会儿我让你哥带你去。现在,你进去找雅晴姐姐好不好?里面有好吃的糖果和饼干。”

      淼淼为难地咬着嘴唇,大眼睛怯怯不安地看向李胜。
      李胜点了点头,淼淼这才甩开他的手,小跑着进了店。

      导购员热心地接待了小姑娘,目光却一直放在苏霓身上,孙雅晴看出她的不安,轻声道:“那个男孩子是我们同学,很快要搬走了,他们说一会儿话。”

      隔着玻璃门,苏霓后背靠着半人高的防护栏,手指玩着裙摆褶皱的钉珠,语气懒懒:“你也要离开凛城了?”

      李胜说:“嗯。”
      他和苏霓关系一般,没什么叙旧的心情,但她拦着自己的架势,摆明了有话要说。

      苏霓不在乎他的冷淡,兀自起了话题:“离开也好。凛城这地方,乱七八糟,你发现没,这几个月来,破事特别多。尤其是你那个前女友,哎我真服了她,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李胜不解,下意识追问:“卉卉怎么了?”

      一看他这反应,苏霓以为他还对蒋卉卉留有旧情,当即半是同情半是嘲讽地摇头:“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跟我装傻?蒋卉卉实名举报姜蝶的死和我有关。老天,姜蝶是板上钉钉的意外,哼,她以为攀扯上我,就能伤害我吗?够天真。”

      李胜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又咽下,脑海里乱七八糟地过了一堆陈旧细节,眼中闪过一丝迟疑:“……不是你和警察说,最后一个看见姜蝶的人是纪潮?”

      苏霓瞬间垮下甜津津的笑容,抽了抽嘴角:“谁让他不答应和我在一起。玩笑话而已。”她很夸张地做了个表情:“不会真有人相信?白痴啊。”

      李胜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脚步一动,苏霓忽然挂起手臂,用明光锃亮的小皮鞋鞋尖轻轻踢了下他的小腿。

      “老朋友说两句话,你着什么急。”她朝店内一歪头,说:“说真的我很佩服你,蒋卉卉那张脸,亏你可以和她谈恋爱。你不知道吧,其实她恨透了你和姜蝶的关系。”

      苏霓仰起下巴,盯着他看上去完好无损的胳膊:“你因为保护姜蝶得罪廖宇霖的人,他废了你一条手。蒋卉卉知道这件事后气得发疯,给她舞鞋里放玻璃渣,让她从舞台上摔下来,她敢跟你说这些么?”

      李胜皱眉:“我知道你和卉卉关系破裂,但你没必要在我面前泼脏水,我和她没有任何关系。”

      “爱情使人眼盲啊。”苏霓说:“不过你是真瞎。”

      她眼睛一亮,竟然从反射的玻璃镜面看见搭乘扶梯上来的蒋卉卉。

      蒋卉卉自以为隐蔽地躲在一家新开的泰式菜招牌后面,矮着身,穿着死气沉沉的黑色卫衣,白色口罩遮住巴掌大的胎记,只露出一双阴森森的眼睛。

      苏霓心里轻轻啧了声,阴魂不散么这个女的。
      而且,这一身黑,是要给谁吊唁吗?

      心思斗转,她忽然踮起脚,双手搭上李胜肩膀,怎么好看怎么笑。

      李胜一愣,反手要推开她,苏霓却在他耳边轻柔喘息。

      眼尾瞥见那身黑色箭步冲来,苏霓笑容愈发艳丽,像一朵开到九分盛的花,她甩了甩长发,一声“嗨”结结实实地堵进喉咙里,演变为惊天动地的尖叫。

      她感觉双眼一片火辣辣的刺痛,视线骤然陷入濒死般的黑暗,耳边传来李胜惊怒交加的大吼,

      苏霓跌倒在地上,被人用膝盖骨压着胸膛,她用双手拼死反抗,自上而下的薄刃的刀锋骤然带出一泼血花。

      蒋卉卉双目赤红,她高高举着刀,朝苏霓胸膛扎下!

      孙雅晴吃惊地看着这一幕,手机从膝盖滑落,李淼吐出含在嘴里的彩色软糖,细而窄的喉咙骤然爆发出尖叫。

      “哥哥!”

      小女孩溢漫泪水的眼瞳里,映着李胜如断线风筝缓缓倒下的身影。

      冷银色的刀尖没入腰腹右侧,李胜睁大眼睛,眼瞳深处混杂着难以置信、悲痛和惊惧,他张了张口,似乎想说些什么,然而喉头剧烈一哽,鲜血瞬间吞没白色牙齿。

      苏霓没有管倒下的李胜,这个女孩子,不论她做过多少伤天害理的事情,她骨子里确实存在一部分极其狠戾的凶性。

      她手边能抓到的一切——一只跌在地上时,没有将搭扣系紧的低跟小皮鞋。她咬牙忍住疼痛,抡直了手,又尖又利的小细跟重重敲在蒋卉卉的脸上。

      电光火石间,蒋卉卉侧头,细跟鞋像锥子划破她出生起便一直携带的黑色胎记,她痛得大叫一声,一掌甩开苏霓的手,她因为剧痛而眯起眼睛,在半清晰半模糊的视线里薅住苏霓的头发,仿佛拖破麻袋似的将她拖到护栏边缘。

      血流下来,滴在苏霓殊死抵抗的脸上,蒋卉卉低头看着,忽然想,霓霓这么漂亮,哭起来也一定很漂亮。

      她没怎么见霓霓哭过。

      蒋卉卉眼神前所未有的冰冷,她斜睨着苏霓,欣赏她落水狗的模样。但霓霓骨头真硬啊,都这样了,她还不肯道歉求饶,那副擅长颠倒是非哄骗引诱的嗓子,正吐出肮脏难听的咒骂。

      “死到临头不悔改。”

      蒋卉卉低头,声音淬了冰:“那你就去死好了。去陪姜蝶吧,你们这两个贱人,都仗着自己长得好看为所欲为,勾引别人的男朋友,哼,苏霓,你不也是被周雾抢了人吗?廖宇霖死了,你很开心很得意吧,听说他死得很惨啊!被车撞成一块一块的,你掉下去应该也差不多。”

      苏霓双腿在地上不停扭动挣扎,蒋卉卉手腕发力,扯着她的头发将苏霓的脸抬起来,她嗬嗬地喘着气,脸受伤了,这道伤口却让她有种鬼气森森的漂亮。

      蒋卉卉狞笑着,动着唇形:“去死吧。”

      中心广场总高九层,这个距离摔下来,非死即伤。

      位于一楼黄金区的服装店店员站在门口打电话,她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女孩,大学毕业后找零工过度。她匆匆对电话那端的妈妈说了几句,刚回头,眼前啪嗒一声重物落地,手机从掌心滑落,摔在一滩红白混合的人体血肉里。

      .

      午后落过雨,急一阵、疏一阵。
      难得,正式入了冬后,凛城漫长的雨季告一段落。

      新城分局在视线里一闪而过,水洗后的警徽愈发清晰。随着街景不停倒退,最终随着茫茫雨雾消失在拐角处。

      周雾漠然地阖上眼。

      程伯把车泊进医院的停车位,纪潮拎起放在座椅底下的果篮,推门出去时偏头看了眼周雾,问:“要不要一起去?”

      她看起来面色无异,微微地摇头:“你代表我。”

      意料之中的答案,纪潮不多说,下车时很注意没让冷风漏进车厢。
      目送他进了住院部,周雾拨出一个号码,片刻后对方接听:“郑警官,我的车停在住院部楼下,车牌尾号是400。”

      不多时,紧闭的车窗玻璃被人叩响,郑如海好奇地打量这辆车:“换车啦?”

      周雾嗯了声:“之前的车出事故了。”
      她给程伯递了个眼色,程伯心领神会,扶着方向盘道:“这里没有停车位了,我随便兜两圈。”

      周雾说好,下了车,和郑如海面对面。

      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蓝色的警服,衬得人高大精神,周雾还是第一次见他这样穿。
      常乐在茶饮店排队,郑如海问她要不要顺带一杯。

      周雾说不用,随他走到住院部的花圃区。
      雨已经停了,枝叶凝着水珠,风一吹,晃晃荡荡地滴落在地,空气里浮着雨后凛冽湿冷的气息。

      郑如海由衷道:“申诉状和新材料已经递交,周小姐,你的律师团队非常厉害,尤其是为首的崔律师,我那检察院的老同学说从未遇过如此难缠的律师。”

      “崔律是行内顶尖的。”周雾淡淡道:“姜世珍的案子,我希望能有个好结果。”

      郑如海略显惊奇地看她一眼:“希望是给我们这种人的。那位崔律师,从业败诉率恐怕没有1%吧。”

      周雾唇角提了下,但她脸上没有笑容:“希望是给所有人的。”

      郑如海清咳一声,伸手揉了揉说了一上午话、酸肿的腮帮:“是我措辞不当。对了,还有一件事情要告诉你,程记者决定举报秦文川,理由是贪污受贿。”

      他想起那个脸蛋圆圆的女孩,她有一双异常坚定分明的眼睛:“程记者说,不论结果如何,她都不会后悔如今的选择。当记者,当一名好记者,是她一直以来的梦想。”

      谈起这个,郑如海的目光远远地放出去,他仿佛看见新城分区高高悬挂的警徽,看见多年前站在警徽之下,刚出警校、怀揣一腔热血穿上警服的自己。

      “我志愿成为一名中华人民共和国警察……”

      稚嫩年轻的话语飘上半空,最终化作经年后这场细雨,密密地淋湿他的双肩。

      “联合行动已经确认最终收网时间。”郑如海的脸上交织着各种难以言喻的情绪,他的眼睛里饱含欣慰:“终于等到这一天了。凛城已经病了太久,这一次,我们终于有机会清除旧疴。”

      周雾神情平淡,她看着眼前一树黄花风铃木,这类树通常先花后叶,开花时满枝金灿灿,喜庆又耀眼。

      “好事。”她言简意赅:“结束后,你应该会收到新的调任令。”

      郑如海刚掐出来的香烟掉在地上,显然没反应过来:“啊?”

      “上面会空出来两个位置。”更多的,她点到即止,不再往下说。

      郑如海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露出个哭笑不得的表情,摇摇头,又从皱巴巴的烟盒里拿出一支烟。
      他没点,在指间翻来覆去地转着,半晌百感交集地叹了声:“我不是为了这些……这是我的职责所在。咳,算了,不说这些,说多了矫情。”

      郑如海抬起头,透过互相交叉的枝桠,看见一片蒙蒙的天。
      雨停了,半空架起一道彩虹。很模糊,他瞪着眼睛看了许久,才隐约辨认一丝颜色。

      空站着不说话难免尴尬,郑如海搡了下后脑:“说起来,这一切都要感谢你。我知道你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小潮。他遇见你,是他的幸运。”

      郑如海一番肺腑之言,把周雾听怔了。
      她微偏着脸,毛绒绒的睫毛因为轻笑而眨动。

      “没有你们多年来的努力,不可能推进的这样快。”她微微地笑:“至于你说的幸运,我想,我们是相互的。我也很幸运。”

      郑如海不理解她话里的深意,揣摩了阵,忽然说:“你今天来医院,是不是为了你那两个同学?”

      周雾颔首,示意他接着往下说。

      “蒋卉卉持刀行凶,一刀划破苏霓的左脸,一刀刺进李胜的腹部。”郑如海语气微沉:“根据现场的监控录像,蒋卉卉想要把苏霓推下楼,没料到防护栏年久失修,有一处裂口,被两人的重量一压,径直断裂,蒋卉卉先摔下去,苏霓被李胜和赶来的保安攥住,拉了上来。”

      “蒋卉卉当场死亡。苏霓和李胜经过抢救已无生命危险,不过那小姑娘脸上的划伤很深,肯定要留疤。”

      周雾陷入长久的沉默,她看向草坪里一丛野蛮生长的小花,不知道是什么品种,只觉得有点像从前姜蝶给她拍摄的那种,不起眼,但生命力蓬勃。

      天空是灰扑扑的,厚重的铅灰色云层移开,明净光线洒落,有一只飞来的蝴蝶,缓慢地栖在粉白交错的花蕊边缘。
      可能是蛱蝶的某一类,北方不常见,南方的沿海小城偶尔会有。

      耳边传来郑如海的欲言又止:“虽然蒋卉卉死了,但苏霓家人不打算轻放,我想问你……”

      有一阵风,轻盈地摇曳花枝,蝴蝶翅膀在浅金光芒下舒展翅膀,绽出梦幻般的光泽。

      很奇怪。
      明明她,只是一只普普通通的蝴蝶。

      周雾静了几秒,转脸,迎上郑如海不动声色的打量,她面无表情时有种不近人情的傲慢和漂亮。

      “我已经给你添了很多麻烦,你们按章程办事吧,我不插手。”

      郑如海道:“中心广场那边的意思,人道赔偿不会少,但是对广场造成的恶劣影响也要让蒋卉卉家人承担。还有,蒋卉卉跌落时正好摔在在一个店员跟前,给那女孩直接吓得昏过去了,女孩家属决定追责。”

      又是一阵风,蝴蝶翕张翅膀,顺风直上。

      周雾微垂着眼,眸光轻轻一动。

      蝴蝶飞远了。
      她无意识摁住胸口位置,供养着她的心脏隔着掌心平稳有力地跳动,一下、又一下,仿佛是蝴蝶振翅的频率。

      “随便吧。”周雾收回目光,笑了:“我不管这些事。”

      苏霓、蒋卉卉、孙雅晴,她们种下了因,也承担了果。

      从她决定放下的那一刻开始,凛城的所有恩怨情仇和她再无关系。

      郑如海远远瞧见常乐拎着凉茶过来的身影,朝她觑了眼,说:“那行。你应该还有事,我不多打扰了。”

      他刚走两步,身后飘来清冷至极的声音:“郑警官。”

      周雾很少郑重地称呼他,郑如海回头。
      她站在一团朦胧氤氲的光圈里,半张脸落着阳光,半张脸落着阴影,仿佛隔着镜花水月,认不清她真正的神情。

      “凛城没有完全烂下去,是因为有你这样的人一直坚守。”她顿了顿,平声道:“希望你勿忘本心。”

      郑如海和常乐离开不久,纪潮从住院部的大楼出来,他找到程伯的车,没看见周雾,程伯手指朝某个方向点了点,他一回头,周雾站在花圃区,竟然是有些怔愣的模样。

      纪潮快步向她走去,最后几步变成小跑。

      她回神,换上浅淡的笑,主动问:“看完李胜了?”

      “嗯。”纪潮点头:“转达了你的意思,他让我对你说谢谢。”

      谢的是周雾慷慨出手,承担了他的医药费。

      周雾还是那样的笑,和她的名字一样,永远捉摸不透的雾。
      她盯着纪潮,他眼睛里的黑与白都很纯粹。

      沉默片刻,周雾问:“他怎么样?”

      纪潮回想躺在病床的年轻男孩子,他和李胜虽然交情不深,但同是一个小地方生活的人,他和蒋卉卉谈恋爱的时候,没少来三中接她放学,彼时纪潮远远和他打过照面。

      还有那天晚上,他拎着大包小包,脸上是羞赧又真诚的笑容。他说要离开凛城了,周雾祝他前程顺遂。

      不过转眼,与死神交臂。

      “蒋卉卉那一刀刺中的部位挺凶险,要是再偏几毫米,李胜可能会性命不保。”

      李胜面容发青苍白,失血过多让他看起来格外消瘦和疲惫。
      他的母亲、外婆和妹妹都守在身边,几个女性抱头痛哭,纪潮把探望的果篮往墙角一搁,看了他几眼,喉间堵着硬块般的酸涩。

      李胜在这时动了动手指,痉挛沙哑的喉咙里吐出几个轻且含混的字:“你……我……你跟周雾说……说……”

      纪潮掩门的动作一顿,他回过头,平静地等着他后半句。

      李胜艰难地发出“谢谢”两个字,他应该还想说什么,看口型,是个叠词,然而不等他再说,眼角先流下一行泪。

      一个活生生的人在眼前死去的冲击力不亚于彗星撞地球,李胜呼吸粗重,心跳骤然加快,他闭上眼睛,感觉自己再次回到中心广场,隔着摇摇欲坠的防护栏,他只来得及拉住苏霓的手。

      紧接着,耳边炸开重物落地的声音,李胜顾不上自己被锋利铁片割开的手臂,往下看的那一眼彻底震慑住他。

      他瞳孔疯狂战栗,大脑陷入麻木空白。

      尽管距离很远,已经看不清蒋卉卉的脸和那块被她极力掩饰的黑色胎记,但是四分五裂的人体部位仍然给他造成了巨大的心理阴影,李胜捂住腰腹伤口,呕出一口鲜血,陷入昏迷。

      此时此刻,他看着纪潮,眼底渐渐溢出绝望和怨恨。

      很难说得清这种情绪究竟是冲着谁。

      是周雾吗?他谢谢她的慷慨相助,可这一切,焉知不是拜她所赐?

      李胜手指疯狂颤动,一直守护在他身边的母亲发现他的动作,焦急地探身向前,一个劲儿地追问:“胜儿、胜儿?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妈妈给你叫医生啊!”

      纪潮在忽然乱起来的氛围中,无声无息地离开。

      他没有把这段插曲告诉周雾,两人离开花圃区,朝着程伯的车走去。

      纪潮拉开车门,他习惯性用手掌扶着车顶,一转头,却见周雾站在一步开外的距离,对着闪动的手机屏幕微微蹙眉。

      “你先上车。”她说:“我接个电话。”

      周雾背过身,她几乎没出声,这个角度甚至看不清她的侧脸,只觉得她的唇角抿得很紧。

      通话没耽搁太久,她收线后,若无其事地上车,收在小腿处的裙摆敛了敛,带出一片晃眼的雪白。

      纪潮眼皮重重一跳,他用力撇开脸,颈侧的清瘦喉结上下咽动,一时间面红耳热。

      程伯发动车,笑问:“小姐去哪?”

      周雾沉吟几秒,食指指腹摁住手机的侧边键,声音冷道:“三中。”

      程伯向来不问为什么,纪潮也不问,他打量她,察觉她眉心轻微拧着的郁结,伸手轻轻抚平。

      周雾忽然觉得很累。
      她靠在纪潮怀里,他揽住她纤瘦的肩,调整了下自己的坐姿,让她依偎得更加舒适。

      她想起她最初接到姜蝶死亡通知的那个晚上,满室浮华鬓影的热闹,香槟塔、水晶球,脖颈克拉沉重的钻石闪亮,手腕上起拍价千万的古董手表……她陷在一个由物质和权力包裹的世界,却想起凛城贫瘠的土地、枯黄的树和单薄的白色小花。

      然后想起她第一次真正踏足时,有一场雨,从未停歇地下进心底。

      纪潮低着眼,薄唇微凉,似那朵飘进了又远离的云,轻轻地落在她额前。

      周雾没有睁开眼,也没有动,声音很细:“你说,二十万,买一个人的良心,够不够?”

      这是很久以前她问蒋卉卉的问题,当时她也许听清了,也许没有。
      这个心思迥异口蜜腹剑的小城女孩,到死亡的侧刀真正落下的那一刻,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因何而死。

      纪潮一愣,他缄言思索,周雾没等他答案,敏锐地捕捉到程伯放慢车速的举动,知道三中就要到了。

      她从脆弱和纪潮永远包容她的怀抱里抽离,回答了自己的问题:“对良心来说,二十万太多。对一条人命来说,二十万太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6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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