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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55 ...

  •   “晚点见。”

      车窗缓缓升起,黑色防窥膜像剧院幕布落下。
      画面被残忍吞噬的前一秒,他看见女孩低了头,手机屏幕的幽光映着她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纪潮站在原地,瞳孔映着自己愈发渺小的倒影,他喉咙发紧,徒劳地点了点头。

      是谁给她打了电话?
      庄澄又是谁?

      无数疑问在脑海里横冲直撞,他久久僵立原地,直到那辆银色现代疾驰远去,尾灯猩红的灯光被晦夜吞没。

      他闭上眼,一种不知今夕何夕的悲切茫然,从心底最深处强势地蔓延开。
      时间在这一刻失去效力,他缓慢机械地站直身体,喉间闷住一口窒热的气。

      她刚刚说什么,要洗个澡。
      对,淋了雨,还得喝一杯预防感冒的药。

      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一阶一阶地踩上灰色台阶,声控灯时好时坏,在墙壁投下长长短短的影子。
      重复走过上千遍的一段路,这一次,却像跋涉泥沼艰难。

      好不容易站到熟悉的家门口,他抬眼,白色墙面崭新如画,再也不会有人到他家门口泼黑狗血、洒红油漆,满面未干又添新痕迹的污言秽语。

      他伸出手,修长指端抵着冰冷墙面,仍记得她用口红抹去的名字。

      飞蛾扑火是趋光本能,他想靠近火焰,心甘情愿冒着被灼伤的风险。
      纪潮深而颤抖地吸了口气,双手埋在掌心里,声控灯亮了又暗,今夜没有月光,他被抛入黎明再也不会到来的黑暗。

      许久,他终于从痉挛喉管里挤出一口沙哑、滚烫的叹息,全身虚脱般靠着墙壁,他用力搓了把脸,拿出钥匙准备开门,没捱上锁孔,目光骤然定住。

      老式的蓝色铁门,虚掩着一条缝。

      一种如毒蛇般的冰凉预感瞬间席卷心头。
      有人在家?

      又是那些催债的混混?他眉心紧拧,目下四望,没有一件足够防身的趁手武器。
      他不是第一次面对眼下情况,慌乱一秒旋即镇定。尖锐犬齿轻轻切进下唇,腥甜血气瞬间逸散。

      纪潮直身,眼神冰冷。

      手掌猛然推开铁门,合页滚轴缺乏油润,发出一声低沉钝响,似命运当头而来的警告。

      那一秒肌肉紧绷做足准备,无论是拳头还是棍棒。
      但出乎意料,迎面只有一股混杂水汽的夜风。

      灯控开关在左手,他迟疑几秒,揿下。
      顶灯亮起,所有阴影无处遁形。

      客厅里坐着个面目陌生的年轻人。

      一头耀眼灿目的金发,看得出个子很高,皮肤是养尊处优的冷白,五官挑了精细的长,有种性别模糊的深邃漂亮。
      他随意撸着八宝脑袋,掀起白皙眼皮,懒洋洋地笑了下:“初次见面,我是庄澄。”

      “……”

      “庄家的庄,澄澈的澄。”
      他笑,露出一颗少年气十足的尖锐虎牙:“是个很好记的名字,对吗?和周雾一样。”

      他挥了下手,八宝弓起背,不满地喵喵两声。从沙发上灵巧地跳下来,绕着纪潮裤腿转了几圈,湿漉漉的小鼻尖耸得飞快。

      散架后又重新加固的沙发对他而言像个大号玩具,不速之客大马金刀地往后一靠,如临王座。
      工装长裤裹着两条结实悍利的长腿,随意散漫地架在茶几边缘,驼色马丁靴缀下一截没系紧的黑色鞋带。

      他笑了笑,伸手撩起额发。
      纪潮这才看清,虽然五官精致,但眉弓高而锋利,是尚未见血的薄刃,寒光凛凛,充满攻击。

      “你应该听说过我?”

      纪潮弯腰,一把将蹭来蹭去撒娇的八宝抱到怀里,小猫不知道什么叫剑拔弩张、暗流汹涌,睁着绿宝石的大眼睛,深粉色的小舌尖舔了舔他的手指。

      “一小时前。”纪潮回答。
      “哦。”庄澄拖长尾音,又笑:“那她可真能忍。”

      纪潮屈指弹了下八宝脑壳儿,小猫蹬着后腿,一骨碌从纪潮怀里跳走。

      庄澄好整以暇地眯了眯眼,似想起什么有趣的事,唇角讽刺上扬。

      “周雾很讨厌小动物。她一直觉得,这种不会说话又有性格的东西很难搞。其实最难搞的是她,你根本不懂她到底喜欢什么。但是,话又说回来,送给她的宠物,她总能养得很好。”

      他收回腿,在逼仄的空间里,腿长而霸道,挤在沙发和茶几的狭小范围,不得伸展。

      庄澄双手合十,支肘抵着线条流畅的下颌,笑容像张精心绘制但毫无温度的假面。

      “你也是啊。”他放轻声音,眼角眉梢懒掩嘲讽:“她把你养得多好。”

      在这间占地面积不大的客厅,两人一站一坐。
      彼此都是先天外貌条件极其优越的人,然而面对面,不藏厌恶。

      纪潮静了片刻,直接反问:“你找我,想说什么?”

      很难被激怒。庄澄心想。
      他笑容加深,快意残忍,他向前倾身,骨节修长的手指在垫着玻璃板的桌面敲了敲。

      纪潮视线随之落下,桌角平稳地放着一份文件。

      “这个世界,不存在无缘无故的好。”庄澄善心提醒:“周雾是资本家不是慈善家。你难道不想知道,她为什么千里迢迢来到这个连机场都建不起的破地儿,和你成为同学,并顺手收拾了你身后的烂事?”

      顺手。
      宠物。
      养得好。

      他的恶毒刻薄全部绵里藏针,庄澄不认为纪潮有跟他上桌谈判的资格,他神情愉悦,又往后靠,是个居高临下、大赦天下的姿势。

      “答案,”他眼尾弯弯,一派少爷天真,然而字音咬紧,如毒蛇凉薄吐信:“就在这里。”

      庄澄面上带笑,眼错不眨地盯着他,期待他的反应。

      然而,纪潮面无表情。
      不是他所想象那般……露出惊惶、受伤,却又因为可笑自尊而强忍的镇定。

      庄澄眉心轻微抽动。
      怎会?

      庄澄侧脸线条隐秘收紧,见他久久不动,又激一计:“不敢?面对不了她的别有用心吗?”

      纪潮仍是一言不发。
      进门时没机会换上家居鞋,如今好像也没什么必要。简陋鞋架的底层放着两双拖鞋,一粉一灰,紧紧挨在一起。

      庄澄眼高于顶,他没发现。

      纪潮迈步走过来,在庄澄愈发幽暗审视的目光中,坦然地拿过那份文件。

      “中文在后面。”庄澄礼貌提示:“怕你看不懂。”

      纸张仍留有刺激呼吸道的油墨味,他翻到后半部分,天意冥冥,他第一眼,精准落到庄澄想要让他看的内容。

      漫长的寂静。
      时间被无限拉长,耳边只听八宝抓猫抓板的细微声响,还有电动车一声急着一声的喇叭。

      庄澄耐心十足,从剑麻地毯拣了根仿真蝴蝶逗猫棒,铃铛晃得清脆,很快引出一前一后的两只猫。

      收养的流浪猫焕然一新判若两猫,彼时纪潮让她给小猫取个名字,她说有了名字就有了羁绊,她不想和总有一天会迎来的离别再次产生羁绊。

      终于,纪潮合上文件。

      庄澄有一搭没一搭地逗弄小猫,他抬高手臂,露出手腕佩戴的一枚黑金手表。
      价值不菲,光芒冰冷炫目。

      庄澄懒懒一挑眉,带着胜券在握的笑容:“如何?”

      几行字在脑海里排列组合,99.9%的数字旋转环绕,纪潮重重吞咽,清瘦喉结上下滚动。

      不可能——
      同班两年言谈寥寥、因为意外离世的女同学,和他、存在血缘关系?

      几乎看不懂字。
      手指急促翻页,大段大段的英文撞入眼底,释义同样。

      他竭尽全力地回想自己有可能错过的细节,姜蝶知道这件事吗?他们平时不过点头之交,如果不是她阴差阳错被廖宇霖的人纠缠,纪潮也不会和她同撑一把伞、同走一段路。

      昏天黑地的雨幕里,少女的脸逐渐在支离破碎的回忆里清晰。

      她茫然地笑了笑,万分惆怅:“其实,我可以告诉一个人……”
      她这样说,眼神和语气急速黯淡:“但我不舍得让她为我担心。”

      “如果她知道,她肯定不会坐视不理。可我没办法回报她什么……”姜蝶深深地低下头,飞快地抹了下湿漉漉的眼睛:“我不想成为她的负担。”

      纪潮已经想不起自己当时的回答,无非是一些空洞模糊的安慰。让她遇到困难一定要找老师帮忙,让她保护好自己。

      他把雨伞交到姜蝶手中,她执意不收,这么大的雨,没有伞一定会感冒。

      “有时候逞强,对那个很在乎你的人,也许是一种伤害。”他拉上外套拉链,淡声:“伞,有机会再还给我。”

      她攥紧伞柄,很用力,手背泛白。

      后来又发生了很多事。
      纪潮不知道姜蝶有没有向她信任的人求助,她离开得匆忙,课桌深处还放着她预备留到第二天的燕麦牛奶。

      而那把雨伞,她再没机会还给纪潮。

      少女的死亡像水面泛起的涟漪,迅速被到来的九月覆盖、抹平。
      开学季的第二周,从南城远道而来的转校生空降十一班,他们在灰尘漫天的楼梯间相撞,女孩挂不住肩的外套滑落,露出左心口大面积的蝴蝶刺青。

      纤细白皙的手指挽过耳边轻盈荡落的长发,她笑一笑,说:“我叫周雾。”

      基于爱而诞生的本能,第一时间涌上的念头,并非“原来你对我好是因为姜蝶”,而是——

      你知道吗?
      你知道,我和姜蝶之间,原来存在这一条看不见的血缘纽带吗?

      悬挂于脖颈之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利落斩断透明绳索,一切往事轰然坠落,撞成齑粉。
      纪潮伸手拨了一把额发,周身沐浴着客厅惨白灯影,显出眉尾经年累月但无法消弭的淡色伤疤。

      每一下从起伏胸口呼出的热气如岩浆滚烫,灯光照在他愈发苍白和没有血色的脸颊唇角,透出坚冰般的森冷质地。

      庄澄也不急,唇边似有若无地噙着笑,仿佛好好脾气地陪小猫玩了好一会儿。
      孩童时期父母耳提面命,不当出头鸟,也不当黄雀,聪明的猎手,擅长隐藏,静待一击必杀的时机。

      今晚的冲击足够大,纪潮漠然地想,哪怕下一秒彗星撞击地球爆炸,他也能若无其事地给自己烧一壶热水,然后洗一个热水澡。如果时间充足,他会换上一身整齐衣服,去赴周雾的约。

      她说晚点见。

      纷乱不止的回忆如一场雪。
      终于,雪停了。

      纪潮微微弯下腰,捏着文件的手指松动,阴影随着俯身的动作漫进庄澄始终注视着他的眼底。
      灯光勾勒他磊落挺拔的身形,眉目清隽,轮廓周正,是一种和庄澄截然相反的英俊。

      庄澄肆无忌惮地打量他,心底轻轻地啧了一声。

      他自己已经是基因与命运的宠儿,家世、头脑、样貌,样样顶尖。
      庄澄不知道自惭形秽这四个字怎么写,而且,男人和男人要攀比相貌?未免过于低级趣味。

      但他微微皱了眉心,心中无不烦躁。
      就用这张脸把周雾骗到了吗?那她真是又蠢又傻。

      纪潮垂下头,黑白分明的一双眼,如冷泉幽潭冷寂,平静地回视庄澄。

      “你打算,”他顿了下,斟酌用词:“用这件事来离间我们?”

      离间,多新鲜。
      庄澄兀自品了会儿,漫不经心地笑起来:“难道不是你离间了我们?我和baby一起长大,十几年朝夕相伴,你算什么?”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意义却重。

      纪潮点头。
      他捏着手指关节,眼神蜻蜓点水地掠过庄澄,语气无波无澜:“你们从小一起长大,十几年朝夕相伴。”他重复,清润声线微哑:“可你用她最在意的一切去攻击她。”

      庄澄摊手,一耸肩,表情无辜近乎纯良:“怎么可能。我保护她来不及。”

      “是吗?”纪潮面无表情:“你想告诉我,她对我好,是因为我是姜蝶的兄长或弟弟。她在代偿我……或者说,代偿姜蝶生前与之有关的一切。”

      庄澄没说话,只是挑了挑眉,脸上明晃晃地写着“不然?”
      纪潮看着他嚣张傲慢的神情,慢慢道:“如果我说,不是呢?”

      空气骤然凝固。
      片刻死寂后,庄澄抬手,用力按了按额角,低着头,喉咙深处接二连三地滚出压抑讥讽的冷笑。

      他斜着眼尾,仿佛听见一个荒诞绝伦的惊天笑话。
      丢在桌面的手机因为信息短暂亮屏,纪潮瞥到他的屏保合影。

      他和周雾。

      瞳孔一瞬微微压紧,垂在腿侧的手指瞬间紧攥成拳,修剪齐整的指甲深深剜进皮肉,藉由这点微末痛意令自己清醒。

      庄澄笑得肩膀微颤,他喘息不定,一掌揉着额角,喘匀气后,混不吝地靠着沙发。

      他摇了摇头,目光和唇角的虚假笑意一并冷下来:“你用施舍、可怜、同情,来定义爱吗?”

      那张因优渥出身的温和假面终于彻底撕下,露出兽类般的凶狠,庄澄双手撑着膝盖,身体向前,一个进攻兼防备的姿态。

      纪潮淡声:“你在她身上,从没有得到过这些吧。”他说:“爱的反义词是无视。如果你真的自信你们青梅竹马的十几年,那么今天,就不会有这份报告,你也不会坐在这里。”

      说完,他不再看庄澄,径直转身,在电视柜底部抽屉翻照片刻,找到应对停电的白色蜡烛和打火机。

      庄澄不知道他想干什么,眼神戒备。

      纪潮蹲在那里,打火机长久未用,钨丝失灵,一连按动好几下,终于在指间簇起一束小小的、颤动的火苗。

      他捏着DNA检测报告,捱上火光。

      纸张易燃,火舌贪婪舔舐,瞬间吞没刺眼的99.9%。
      跳动的橘红色火焰映亮了他冷淡侧脸,火光在漆黑瞳仁里明灭,他睫毛低垂,在眼周投下浓重阴影。

      烧到一半,他随手扔在地上,踩熄火焰。
      空气里流动着焚烧后的气息和灼热白烟,庄澄瞳孔震动,怒斥:“你做什么!”

      鞋底碾掉最后挣扎的火星,纪潮终于露出他从进门以来的第一个表情——学着周雾模样,略微嘲讽地一勾唇角:“对你来说,要伪造一份鉴定证书不难。你今晚说过的话,我会亲自向周雾求证。”

      庄澄感觉自己真有些生气,扶着膝盖的手指收紧,手背淡青色的血管逼得暴涨,他颊肌微动,咬牙切齿:“但凡你有点自尊,你现在要做的就是马上和她划清关系!你怎么能站到她身边?你怎么配!你想让她背负一个任人讥讽嘲笑的污点吗?你想让她在别人面前抬不起头吗!”

      “我不会。”纪潮笃定而平静:“我不会成为她的污点。”
      庄澄真被气笑,眼神阴鸷淬冰:“也是。你好不容易攀到天梯,谁会舍得放手?”

      他扳回一城,又重新拾起傲慢矜贵的少爷形象,一双手闲闲地转玩手机,屏保照片再度浮现。

      少年少女,亲昵无间。
      纪潮僵硬地移开视线,下颌绷紧。

      “她可以对你,就可以对其他人。对你们这种穷人来说的救命钱,也不过是她鞋柜里不会拆开包装的一双鞋。”

      没了惯常示人的笑意,庄澄眉眼下压,那种一直以来掩饰很好的阴郁浮上水面,他刻意放轻声音,话语带着冰冷恶意:“你利用她,你还好意思说爱她。”

      纪潮呼吸几不可闻地重了一声。
      但他语气依旧平缓,仿佛他的攻击不痛不痒:“如果一切真如你所说,那你为什么反应过大?周雾迟早会回到你们圈子,回到你身边。”

      目光两相较量,兵不刃血。

      但彼此清楚,周雾不会。
      从她落地凛城的那一天开始,她再也无法斩断心口刺青的粉色血线。

      姜蝶在她生命里留下的分量太深太重,只要那只蝴蝶仍然在她心口,跟着她心脏跳动而跳动,周雾就永远不会对她身后一切放任不管。

      纪潮深知,他很无耻,也很卑劣。
      不是所有人都能被命运青睐……不,被她那双对众生漠然的眼睛青睐。

      纵然感情如攀天梯过绝壁,他也孤注一掷,全力以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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