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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5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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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近十点,医院长廊的白炽灯惨淡地发亮。
柔软的loro piana踩在地板上,没发出任何声音。
赵院长在拐角处和一个面目模糊的中年男人沟通,眼尾瞥见周雾,他立即终止话题,脸上露出些微抱歉的神色。
“周小姐,”赵院长快步迎上来,挑明重点:“手术已经结束,人救回来了,目前还没醒。”
周雾蹙眉:“具体什么情况?”
“细节暂不清楚。”赵院长说:“她父母不在身边,只通知了一个朋友。”
说着,右手就近推开一扇门,门后枯坐的女孩子抬起一张苍白的脸,怔然地望着不速之客。
周雾略过她的目光,径直走向病床。
药物作用下,程晗双眼紧闭,眉梢因为睡眠放松,但眉心仍有一道紧皱不散的痕迹。
“你、你们是谁?”女孩子警惕地站起身,抬手就要去摸床头的呼叫铃。
赵院长对她安抚性地笑了笑:“我们不是坏人。”
女孩显然不信。
周雾无视她,伸手拿过病历本,一目十行地浏览,同时观察监测仪规律跳动的数据。
程晗一直有失眠困扰的问题,这足足几十颗的安眠药,不知道她要在每一个入睡困难的夜里攒多久。
周雾微微抿紧了唇,这是她的失误。
赵院长仿佛读懂她脸上细微表情,轻声开口:“幸好小姐安排的人发现得很及时,她……”
“不。”周雾突兀打断,她合上病历本,放回原处,纤细指端扶上眉心,声音里透出深切疲惫:“是我的问题,我不该坐视不理。”
赵院长一愣,扯着唇角苦笑了下,他没有资格立场安慰她,犹豫片刻,只说:“小姐也不能总是大包大揽。这些人……他们和你没有关系。”
他叹气:“小姐管得了一个人,难道还能管得了他们身后的枝枝蔓蔓吗?”面对眼前这个比自己小上几十岁、却被迫过早成熟的女孩子,他满心不忍:“人各有命,我们不该擅自插手他人因果。”
周雾没回答,她低垂着眼,目光重新落回程晗身上。
她仿佛只是睡觉了,而不是想要去死。
周雾不愿深谈这些,摇了摇头,岔开话题:“那份检测报告,确认真伪了吗?”
“确认了,是伪造的。”赵院长长舒一口气:“他们之间,不存在生物学上的血缘关系。”
“程晗什么时候收到的?”
“物流的签收时间是一周前。”赵院长说:“她最近一直在台里加班,真正拿到文件的时间,应该就是这两天。”
周雾了然,转向那个自始至终被忽略彻底的女孩子,单刀直入:“程晗最近遇到了什么事?”
女孩子满脸严防死守的戒备,她高举着手机,不难听出语气里的紧张和害怕:“你们到底是谁!莫名其妙闯入别人病房,还说一大堆听不懂的话……再不出去我就报警了!”
周雾神色冷淡:“报吧。警察在场也方便。”
女孩子震惊地瞪大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不报吗?”周雾那双浅淡到近乎薄情的琥珀色眼珠映着她的愕然,淡声道:“那我报了。”
“……”
警察来得很快,是郑如海和常乐。
常乐给程晗朋友出示证件和警号,在后者半信半疑的目光中,常乐诚恳道:“周小姐是个好人。你朋友的医药费是她付的。”
女孩子舔了舔干燥下唇。
病房狭小,一时站了太多人,周雾微一偏头,示意赵院长跟自己出去。
郑如海目送她的背影,片刻后收回眼神,对她发起询问。
虚掩的白色房门漏出一丝光亮,女孩时而激动、时而哽咽的声音若隐若现。
“小晗她,一直遭受电视台台长的性骚扰……那个秃顶老男人的孩子都上大学了!他一直卡小晗的业绩和晋升,平日出去应酬喝酒也多是带她,喝醉了就动手动脚,我劝过她报警,真的!可是她每次都说算了,这种事情,要是传了出去……”
声音转低,变成抽泣。
“她长期服用抗抑郁的药物。”门外,赵院长叹了声:“那份DNA报告,恐怕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是当年报道纪家惨案的记者,但是台里为了话题和流量,将一起充满疑团的弑夫案炒作为人尽可夫的桃色新闻,这或许是她多年来难以纾解的心结。”
“在空前绝后的关注里,没有人愿意深究这起案件背后更深层次的动机。只有程晗挖出了姜世珍自首前的行动轨迹。”
周雾静静听着,许久,垂在腿侧一直摩挲打火机的手指轻动,她闭起眼睛,深黑色的睫毛颤得厉害,在陶瓷般的苍白脸上投落阴影。
“她去买了碗馄饨,坐在路边吃。隔着一条马路,刚好可以看见林美欣的工作室。”
赵院长点头:“她想最后看一眼姜蝶。”
程晗无法为她发声,她所有的抗争,都被上级不痛不痒地拦下。他们不在乎真相,甚至觉得她多管闲事。
这一切,让她坚守多年的职业信念,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你这样写出来的新闻没人看啊。”对方懒洋洋地笑起来,将她的报道随手塞进垃圾桶:“小程啊,你怎么还没学会聪明?”
我只是没像你们一样,学会虚与委蛇和颠倒是非。
她咬紧牙,从遍布烟头和食物残渣的垃圾桶里,找出皱巴巴的报道。
程晗不可避免地想起纪潮的眼睛——
超越年龄的成熟,洞悉一切的冷静,还有掩饰得很好,但仍在关上门之前流露出来的,对她深深的、深深的失望。
滞静的沉默在他们身上碾过,赵院长鲜少抽烟,此时此景,他捏断烟头,搓了把烟草抵在鼻尖,深吸了一口苦涩气息。
“越是经济落后的地方,重男轻女越是严重。我猜想,纪勇酒后对她说了一些话,根据现有的DNA检测报告推断,姜蝶不是她的女儿……她或许真的有过一个女儿,或许没有,但谁能知道?时间已经过去了这么久。”
周雾说不出话。
一个被无能丈夫逼到绝境,某一日骤然得知自己可能有一个女儿的母亲,她在极端愤怒失去理智的情况下,手刃丈夫,然后给放学归来的儿子煮了碗面,将自己收拾干净后,在暮色西斜里,远远地看一眼那个少女。
造化弄人,周雾无言以对。
“这件事情,不能再牵扯无辜的人了。”周雾用力按压太阳穴,企图忍下一阵阵钻心剜骨的钝痛,声音轻但坚定:“我会尽快解决。”
赵院长欲言又止,劝慰的话堵在喉间,混着烟草气咽下。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周雾状态不对。
前所未有的沉重疲倦像阴影笼罩在她身上,赵院长不由得想起当初再见她的场景,在凛城这个连天光都是淡灰色的偏远小城,她是最为鲜亮明艳的一抹颜色,令人为之驻足,过目不忘。
如今,她开始黯淡。
幸而常乐打断了这份沉默,他把门推开一些,对周雾道:“我们结束了。”
程晗依旧没醒,叫做唐优的女孩睁着一双哭到发红的眼睛,手边用来吸眼泪的纸巾堆成小山。
周雾环顾四周,撕下一张纸,问郑如海借了根笔:“这是我朋友的电话,专做心理咨询。如果程晗需要,你告诉她,是周雾推荐的。”
唐优愣愣接过,周雾把笔还给郑如海,又道:“如果她最后决定举报,麻烦你们配合。”
“放心。”郑如海压低声音:“周小姐,方便借一步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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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入冬的光景,医院花圃里的植物疏于打理,开得恹恹。
郑如海从烟盒里倒出一支烟,咬在唇边,没有点:“周小姐,你之前提供的线索,帮了大忙。”
周雾淡淡嗯了声:“预备什么时候收网?”
这是机密,但周雾牵涉其中,郑如海也没隐瞒:“最慢年后吧。”他忍不住咬牙:“但我希望是年前。那帮天杀的,我太想踏出这一步了,也太想过个好年了。”
周雾单手抱臂,靠着返潮的墙,没有应声。
鹿港暴雨,凛城却奇迹般地放晴,夜空缀着几颗孤星。
很少见的,清朗又温和的冬夜。
郑如海端详她侧脸,不知是不是错觉,总觉得她比之前消瘦许多。
沉默片刻,他听见女孩子清冷声线:“当年姜世珍和纪勇的案子,怎么会判成这样。”
不是疑问句,而是陈述句。
郑如海捏着软烂烟蒂,眼中神色深了几分。
“因素太多了。这类型的凶杀案,本就极容易扰乱社会人心,再一个就是当时电视台的推波助澜。如果不是那位法援律师,恐怕会判得更重。”
周雾冷笑:“难道现在不够重吗?”
郑如海正色道:“正当防卫和过失伤人只有一念之差。我的确认为这桩案子量刑畸重,很多时候,司法程序不能单一从被害者入手,她为什么拿起屠刀?这是否和多年家暴有关?这些应该是被社会探讨的话题,可惜,她的外貌让案件走向一个无法挽回、充满偏见的极端,这导致无人在意纪勇的真正死因——他身上的抵抗伤不是致命伤,他死于呕吐物造成的机械性窒息。”
手机在掌心里震动,周雾低头,摁住拒听键时注意到状态栏的顶端。
十一点了。
她站直身,平声道:“正如你所说,希望明年过个好年,在追求正义这条路上,但愿你能得偿所愿。”
在这样的年龄讲这样的话,难免有种傲慢的托大,但由她来说,却让人觉得理所应当,她拥有令人信服的力量。
“对了,要是程晗醒来,我希望你们能给她找个女警。”
“明白的,周小姐。”郑如海说。
周雾微一颔首,转身离开。
她的背影一如既往的挺拔笔直,郑如海舌尖顶着腮帮,不知想了些什么,半晌摇头一笑。
在追求正义这条路上,我和你是同盟啊。
他把捏作一团的香烟扔进垃圾箱,披着外套快步和常乐汇合。
拒接的电话重新拨通,伍博言言简意赅:“你找庄澄,不给他打电话?”
“他不接。”
伍博言笑了声,言语很有看热闹的意思:“你也有这天。”顿了顿,道:“他不在南城,从刚发布的ins定位来看,人还在悉尼。”
“不过,”他话锋一转:“这种障眼法,我们都玩烂了。他真正在哪里,你不是有答案了吗?”
周雾嗯了声,挂断电话。
视线尽头,少年身形清瘦,夜风拂起他额前碎发,露出清隽修长的眉梢和干净剔透的黑色眼睛。
几个小时前在海边的激烈争执仍历历在目,他当然有立场也有资格生气,周雾攥紧手指,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当时打发他下车回家的理由,既不高明也显敷衍,自己应该是说了什么“你身上衣服都湿了回家洗澡换身衣服再来找我”之类的借口。
他发梢未干,路灯光影打在他轻微收紧了的下颚线上,让水洗过后的肤色透出一种冷峻的白。
纪潮臂弯里搭着一条牛仔外套,周雾一时陌生,没想起那其实是自己的外套。
他踩着晚风摇曳的暗色树影,快步走到她身侧,抬手,用外套拢住她的肩膀。
她的长发曲折地压在外套之下,他微微侧头,细致地将长发握在手里,从衣领深处挑出来。
外套洗过,散发着洁净、温暖的阳光气息。
周雾定了定神,摁下他的手:“我有话对你说。”
回程时她一直在想,任何瞒着当事人的决定,对他人而言,是负担,而不是馈赠。
关心则乱,她早该明白。
纪潮退开半步,垂眸:“我也有话想对你说。”
“……”周雾微不可查地敛眉,几秒后:“你说。”
他在这时动了下脖颈,似乎是个想回头的姿势。
身后有什么人?
周雾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深夜里的医院依旧灯火通明,然而冷冬将近,树丛枯萎,挡不住由远及近、长长短短闪过来的车前灯光。
她下意识抬手遮挡,微张指缝却被他温热掌心严丝合缝地扣住。
纪潮轻吸了口气,尾音因克制颤栗沙哑:“你在车上提到一个名字,庄澄。”
他没错过女孩眼底一闪而过的惊诧,顿了顿,每个字音几乎从齿关艰涩挤出。
“他来找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