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饕餮魔核(上) ...
-
当陆观雨麻木注视着阙玉书把手掏进他的胸膛时,血像六月飞雪淅淅沥沥的撒下,淋湿了站在山谷上望着他们两个的众仙的脸。
随后阙玉书松开了钳住他脖颈的手,接着他像个翻过来的王八四肢朝天落下来,狠狠打在雪地上,扬起漫天雪飘。
直到这时,他想的居然是:那该死的魔核究竟毁了没有?
这世上大概只有他一人知道,当年那毁天灭地的饕餮魔核既没有被他师尊和师叔们毁掉,也没有封印在北冥的天山,而是被他吃了。
若是有办法,有那么一线生机,他也不至于拼着那样的风险吞下魔核。
他的师父是上神,两个师叔们是神君,是天下数一数二的人物,而他是天下第一上神的关门弟子陆观雨。
六界内有无数妖兽,在这一千年内被他师尊杀得干干净净,只剩上古巨兽饕餮。
师尊的面容在这几千年间已模糊不清,他唯一记得的是师尊那副决绝的气概,师尊说:“人界被饕餮吞食的何止百万!千万不止!吞食的仙也足有上百!若是再放任下去,谁也不知六界何时就成了那畜生的腹内食粮!”
师尊便走了,即使众仙都知这一去十有八九就是不复还,所有仙都站在升仙台上一动不动,诺大仙界,除了他的两个师叔,竟无一人有讨伐饕餮的血性!
依他看,这天庭,烂透了!
可是师尊他最爱的徒弟在何处呢?
原来在自家仙府听雨轩内呼呼大睡!
是梅华,给他下了药!
致使他连师尊最后一面都未见到!
他醒来时,大战已经结束了。
他还不知是梅华动的手,以为自己旧伤发作,醒来后发了疯似的赶去北冥。
可他见到了什么,一块块硕大如山岳、鲜艳如曼珠沙华的肉块从天而降,将这边天界染红,就连霞女织就的夕锦也未能相比。
而他师尊就倒在这一片血泊之中,断了气。
他扶起尚有一口气的权游师叔,师叔的身子痛得发抖,他的手也在颤抖,但他克制住了,避免师叔伤上加伤,他一向都是个很理智、很克制的人。
师叔往他手里塞了一块晶莹剔透的六方针晶,他知道师叔这是要交代遗言了,缓缓接过:“好,师叔,弟子,在听……”
“小雨,这是饕餮魔核,”权游师叔每说句话便要咳口血,仿佛要把一身的血气都用完,“将它带往北冥的天山封印起来。我与你师尊也算死得其所。”
他再次看向手里的针晶,它沾了血,血从他指尖滴落,一滴一滴地,滴在权游师叔的衣袍上,然而衣袍上满是血污,仿佛注入深潭的雨水溅不起一丝涟漪,又是他的心头血,不然缘何心如此之痛?
他深知饕餮的可怕,古籍记载:前日食一两,一日长一斤,昨日吞一人,占地一百顷,今日杀一城,来日抬手可摘日月星辰。说的便是饕餮的贪欲。
可最恐怖的莫过于饕餮的重生本领,只要魔核还在,便可吞食世间灵气,直至百日之后,再次幻化成一只新的妖兽。
果然,即使是被他暂时禁锢住掌中,这魔核仍在吞噬他的灵力,他一刻也不敢停歇,生怕这畜生又再次化身,生怕这六界再次多三具如他最亲最爱的师尊和师叔们一般的亡人。
七七四十九天后,他终于来到了天山,天山千万年间仍是白雪飞扬,一切不曾变过。
他望着这些无情的飞雪,忆起了师尊曾带他来领悟无心的画面,师尊说要让他练到看山却是山,可物是人非,如今每一片冰晶都仿佛是师尊的教导,每一丝寒凉都宛如是心底的寂寞。
他将魔核埋入天山的地心,掐诀展开了封印法阵。
然而他却发觉了一件最为悲惨的事——他并无封印魔核的如此高深的法力,即使是他身死也无法,粗略估计至少要再来一个像师尊一样的上神。
他等不了了。
世间也等不了。
要去何处去寻如师尊的血性?又要从何处找师尊一般的能人?
师尊死了便是死了,又不是如同小花小草似的春风一吹就展开花叶,人命没了就是没了,不是说幽都人满为患便又是一个新人间。
百般无奈之中,他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把魔核吃了。
魔核是妖兽的核心,而他天生就拥有吞噬魔核炼成法力的能力。
他一向视这项本领为歪魔邪道,然而如今却成了救世的法门。
这是他第一次炼制魔核。
魔核自然不是什么山珍海味,随着一同滑下的,还有从唇舌直到腹部的刺痛,仿佛整个身子都被劈成两半。
他一手捂住腹部,一手捂住唇,整个人蜷成虾状,他不想从口中泄出难听的哀嚎,仿佛在跟这个畜生求饶,那只会让这个畜生在他体内蹦跶得更欢。
他一口咬住自己两根手指,血从皮肉中溢出,沾了满嘴,又从喉间,爬向他衣襟下的皮肉。
以痛制痛是个不错的法子,然而他的精力却是越发涣散,万一他昏过去后,这畜生从他体内逃出去呢?
手伸向腰际,摸索到了冰凉的剑鞘,只是一瞬间的犹豫,剑便被抽出。
素霜在发抖,它知道自己主人要做什么,它在哭泣着哀求,然而他却笑了笑,从唇间溢出满口的血。
他的腹部吃了自己一剑,为了防止昏过去,不得已用这样的法子。
素霜在他腹部一动不动,生怕多动一步他的痛楚便增加一分,那畜牲也知道自己遇上的是个狠角色,竟安静下来。
“怕了?我告诉你,如今这世间你最大的障碍是我!在吞掉你之前,我绝死不了!”
这番话是说给这畜牲听的,他心底又是一番无力,封印他无法,如今发现这吞噬也是为难。
最后,他仍是昏过去了。
醒来时,魔核在他胸膛之中安分极了,像只乖巧的白兔柔弱无害。若不是运转法力,竟感受不到半点阻碍。
他提着剑从升仙台回到了天界,只消几日。因为师尊为了避免争斗的余波殃及无辜,选择了天界处那最为遥远最为荒凉的地方。而天山离中央天庭不远。
他心中只有一个疑问:为何讨伐之战只见到师尊与师叔们三人的尸首,他人呢?是因事未来?还是……根本不敢?想苟且偷生?
他满身血汗地回来时,此刻议事殿内人声鼎沸、灯红酒绿,众仙们围坐一团觥筹交错,霞女夕锦堪做幕帘,北海明珠难作灯火,满头巧手珠翠敢于与日月争辉,一身华服衣裙竟高于山川青空之天成之美。
他把素霜拍在桌案上,当的一声,宛如一声惊雷,殿内霎时寂静,激起众仙不满。
“陆仙尊归来了……这里最好的高座正等着仙尊呢,您瞧,这西海王母的佳酿也未开,只等陆仙尊落座。”
一个模样姣好、身段轻盈的舞女款款走到他身边,吐气如兰。
他一把推开舞女,将人推倒在地,惹得舞女惊呼。换做平日,他早就将人拉起,连番道歉。
然而目睹众仙这一副歌舞升平的态势,他发觉心中的信念在悄然崩塌,他平静地问道:“众位仙卿这是在做什么?”
众仙一片安静,无人回答。
片刻后,又是乐声响起,知道他不会参与,便不再理他。
“我问你们他妈的在干什么!”
他拔出素霜剑,狠狠插入地上,素霜一瞬响起的剑鸣击碎了案桌上大部分的琉璃酒具。
场面顿时安静下来,这是众仙第一次听见陆观雨爆粗口。
“陆仙尊看不出来么!我们这是在庆贺六界安宁!”
终于,一位年老的仙倌答道,只是他的神色之间多是不屑和讽刺。
他要的不是这个答案。
远远地,陆观雨就看见了,那个与他一样湖蓝色衣衫,玉冠束发的男子,正端着酒盏,是梅华。他身边坐着一个藕粉色衣裙,珠光宝气的女人,面带不悦,是灵珊。
他拔剑、冲上去、揪住梅华衣领一气呵成,他低吼着,宛如一只饿狼:“我问你,梅华,你在哪儿?讨伐饕餮的时候,你在哪儿!”
梅华不做声,任由他质问。
“你怎么这么平静?梅华,你师父死了!你师父死了!你听到没有!”陆观雨侧头向梅华耳畔吼着,生怕他听不见,唾沫星子溅了梅华一脸。
“我他妈的问你呢!”
终于,在陆观雨又一次怒吼中,梅华开口答道:“我听见了,观雨……”
“很好!那我继续问你,你为什么没有去!你知道么!权游师叔,我替他收的尸!我替他收的!他死的多痛苦啊!饕餮吃掉了他的下半个身子!我一摸,全是血!”
他一直絮絮叨叨地说着,整个殿内安静无声,只剩下他一人着魔似的回忆的低语。
可梅华别过脸,无动于衷,像个毫无生机的木偶,好像只要说了听见了,他的任务便完成了!
“我问你!你他妈的为什么没有去!你为什么不去!你不去!你连大战结束了都不敢去,你怕死!你不敢!你就是条狗!”
陆观雨忽然松开梅华衣领狂笑起来,他对着梅华指指点点,冲着其他仙倌又哭又笑地说:“快看呐,众仙卿,这是条狗!他怕死!怕得要死!哈哈!连收尸都不敢!”
“我呸!”他朝梅华脸上吐了口唾沫,脸色瞬间阴沉下来,眼神宛如夜色中的猎手遍布杀机。
陆观雨将素霜对准了梅华的喉间,吊儿郎当的气势,眼神里却要杀人。
“你究竟要做什么!陆观雨你就是个疯子!你敢杀梅华,我绝不饶你!”
这个养尊处优的女人终于站了起来,也拔出了腰间的佩剑,两人一时之间成剑拔弩张之势。
“梅华,你觉得你这个样子配做权游师叔的弟子吗?权游师叔是个汉子,响响当当的伟人!你,”他剑尖指了指灵珊,“躲在女人背后,什么也不是!说畜牲都算抬举了你!”
“你再说一遍!”灵珊从案桌后走出,剑尖一闪便朝陆观雨冲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