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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四公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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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上品紫檀木花几上,摆放着不同品种的牡丹。一簇花开红云,娇艳欲滴,此刻却被一只纤纤玉手攀折了下来。
御前一小宦侍正想出声阻止这位“姑奶奶”的动作,但被大内总管太监温见贤温公公一记眼刀冷不丁扫过,他只得悻悻噤声。
温见贤原是先帝副总管太监温思齐的同族,但他比温思齐小了一轮,幼时便被送入东宫学规矩,如今宋徊彻登基,他也跟着升任了大内总管,掌管这御前伺候陛下的差事。
这温公公之所以能在陛下登基之初就稳坐总管之位,说明此人有些本事。温见贤不仅极有眼力见,还能舌绽莲花,左右逢源,事事皆以陛下为先,深得宋徊彻的信任。
四公主此刻不喜人打扰,小宦侍蹑手蹑脚退了出去。眼下没差事,他便挨着温公公在外候着,边翘着兰花指窃窃私语:“老祖宗,小的有一事不明,还请老祖宗给小的解个惑......”
温见贤瞟他一眼,掸了掸肩膀的尘屑,说:“何事啊?”
“先帝虽说子嗣不多,但成年未出嫁的公主还是有几位的。这羌国新可汗求娶大宋金枝玉叶,怎么陛下和大臣们争论半天也没个结果?”
温见贤默了少顷,说:“你懂什么,看着是新可汗求娶公主,但这里头的门道可多着呢!咱家且问你,你可知这呼延烈是什么来头?”
小宦侍眼珠子转了转,弯下腰,毕恭毕敬答道:“呼延可汗跟羌姬原是姐弟,同室操戈夺权上位,也算是个......是个枭雄。”
温见贤见他说对了几分,便继续说:“自古枭雄都是野心家,更何况羌国冰天雪地,咱内廷的公主个个金枝玉叶,娇生惯养,又生得细皮嫩肉,弱柳扶风......你想想,要她们嫁到这种苦寒之地,路途又遥远,到那之后不丢半条命就算烧高香了!”
小宦侍吸了口凉气,说:“老祖宗如此说,那宫里就没哪位公主能嫁了......”不过他转念又一想,低声开口:“皇亲贵胄里,能耐这份苦寒的未嫁女儿家,咱大宋也就只有照霜郡主能成。前段时间,小的还依稀听见几位大臣谏言,他们要陛下册封照霜郡主为‘公主’......”小宦侍话还没说完,他“哎哟”一声便抱紧了脑袋。
温见贤拿拂尘敲了他帽子檐,微微肃色道:“照霜郡主也是你可以议论的?陛下从未跟郡主提过此事,想必圣心自有考量,咱们只消办好差事,别的不许胡说。”
被公公这么一敲,小宦侍脑子清醒了些,学乖了:“小的自然不敢乱提,只是郡主即将要回到封地,陛下他......”
真要放虎归山了吗?
温见贤知道他那浆糊脑袋装的什么,眉毛一竖,说:“得亏临照王府的人不在这,要他们听到你这番话,郡主就得劈了你不可!”
“老祖宗,小的那会引见了郡主面圣,她说话还算得上轻声细语的......要劈了小的?那不能够吧?”小宦侍委屈巴巴地缩了缩脖子,如此道。
“照霜郡主那是武将出身,可不是什么柔弱的菟丝花!再这般口无遮拦,咱家可懒得保你这颗脑袋!”
温见贤冷哼一声,拂尘一扬,收放自如,便不再搭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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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两国联姻可以加强彼此关系,也可借此与羌国形成长久的利益往来。臣以为当今几位公主之中,唯二公主殿下居长,是择为联姻羌国的首要人选。”
另一位臣子则道:“礼部侍郎此言差矣。二公主殿下虽是宫内女眷居长,但公主殿下的母妃仅是先帝后宫贵人,且早年间过身,母家如今又无朝中任职,名望威望都稍显欠缺。而且,公主殿下自幼养在内廷,虽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但性子柔婉,易被拿捏。若择其远嫁边陲,恐也不能成事......恕臣直言,呼延可汗年少气盛,夺权之后清算旧部,如今更是睥睨羌国诸部落,傲视群雄。我大宋背靠临照铁骑威凛之气,若要择公主出嫁,必得是下嫁。此事需得慎重考量,当要选择一位出身贵重,不令羌国人小瞧了去的公主殿下才好。还有,公主嫁过去之后能入内当家主事,牢牢掌握部落权柄,这才对我朝大计有所助益。”
“照诸位这样说,临照王府的照霜郡主,以及先皇后所出的四公主殿下才是眼下最适合的人选。”佝偻着背的兵部尚书潘旸咳了两声,他沉默许久,方才冷不丁言道。
老臣这话虽是一针见血,可当下却没人敢轻易提出让二位主儿出嫁。
宋徊彻神色如常,只是吩咐让人挪了椅子请潘尚书落座。
潘旸摁着扶手,摆了摆手,说:“陛下,临照王府以泉城为封地,本就邻近羌国,若是今日化干戈为玉帛,郡主与羌国联姻,即便兵权重归临照王,可临照铁骑从那以后便不止听命于大宋,只要跟呼延可汗有了姻亲之故,他们就会变得密不可分,防不胜防!”
“潘尚书说得有理。”独孤衡心中知晓利害,倏然蹙了眉,说:“泉城守备乃大宋边关铜墙铁壁,决计不能与羌国牵扯关系,保持互相制衡才是长久之道。而且,大宋没有过下嫁联姻就保留主将兵权的先例,郡主若嫁,就意味着临照铁骑兵权易主,临照王绝不会答应此事。陛下允准临照王府亲眷返回封地已属恩赏,再让郡主嫁与呼延可汗无疑如虎添翼。今日诸位急于促成盟约,休养生息,但且要细想清楚,来日可汗有了子嗣,他们结合之后必然成势,谁也无法保证羌国会不会撕碎盟约,发兵突袭。若真到那一日,今日在座你我便是千古罪人,锦城恐也因此自陷危局,大厦将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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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头几位朝臣在书房跟陛下争论得不可开交,宋锦媛倚着偏殿的屏风,摆弄着手上的牡丹花瓣,垂眼不知在想什么。
温公公怕里头的茶凉了,轻手轻脚又端了壶热的来,说:“奴才给四公主殿下请安。”宋锦媛瞥了他一眼,温见贤当即眉开眼笑,不敢怠慢半分:“奴才来给殿下换壶热茶。”
“嗯。”四公主声线冷淡,却是凤眸明亮,自带威仪。
温见贤不敢多瞧,只是蓦地想起供奉后殿的先皇后画像,只觉四公主殿下神似其韵,让人不敢小觑。
见他殷勤地倒好茶,宋锦媛便说:“本宫给皇兄带了糕点来,他尚在书房与大臣议政,不必通传,本宫自等便是。”
“这里没你的事,且去忙罢。”
一母同胞的长兄登临至尊,四公主殿下的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变得炙手可热,谁也不敢得罪。
不过,四公主在先帝时期就备受宠爱,如今更是有过之无不及。人人心里都想巴结奉承,可却都知晓四公主殿下眼光甚高,性子又矜持自傲,从来不吃这套。
温见贤点到为止,他不敢造作,连忙哈腰告退。
只不过出来时才发觉后背冷汗浸透,他扶着墙缓缓呼出一口浊气,绷紧多时的弦终于放松。
娘的,这位才是真“祖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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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候半晌,步履声缓缓而至。
宋锦媛回过神来,遂将手中牡丹搁置,起身行礼恭迎。
宋徊彻与独孤衡一前一后踏入殿内,皇兄见她笑意盈盈,眉心沉郁当即消散,笑说:“原来是咱们的公主殿下。”
“看来你们并不思念锦媛。”宋锦媛瞥二人一眼,起身道:“今日可是带了糕点来面圣,齐州城快马加鞭,只为博得皇兄一笑。”
独孤衡见她没大没小,微斥道:“锦媛,休得无礼。”
“不妨。朝臣在跟前呱噪半日,这里只有朕与你们,没有外人之分。”宋徊彻和他们一同落座,取了块糕点咬了口,又道:“话又说回来,朕许久未见皇妹,又怎知彼此没有思念?倒是听闻你去了各州游览名胜,玩得可有尽兴?”
陛下说他们不是外人,但独孤衡却不能失了分寸。
席间唯恐宋锦媛依旧随心所欲,冷不丁给她递了个眼色,但宋锦媛笑意清浅,仿若未觉道:“自然尽兴。锦媛这段时日行走各地,观尽人间百态,遍览鬼斧天工,感悟甚深。”
“皇妹既然收获颇丰,不如说来听听?”宋徊彻取帕净手,擦净指间糕点碎屑,眉眼兴味:“朕如今倒不像皇妹这般逍遥自在,虽心生向往,但案牍劳形,也遗憾不能如从前那般替先帝出使列国,体察民情。”
皇兄从前行过的路也不少,宋锦媛知道她去过的地方皇兄兴许也去过,所以择了些要紧的说。
二人听得认真,倒是独孤衡有些微诧地开口:“没想到媛儿竟对一些州府的官员秉性了如指掌,想来是在当地细细勘察过。”
宋锦媛点头,凤眸间却隐隐约约含了分沉重:“锦媛本是私人出行,乐得自在,也未曾通知州府迎接准备,可他们却不知在哪提前得知了锦媛行踪,待锦媛至时无不排场盛大,铺张奢靡......那些州府城墙石皮脱落,年久失修,民巷官沟拥堵,面黄肌瘦的乞儿也是屡见不鲜。锦媛这一路走走停停,看到的是百姓生活潦倒困顿,官员们宴上却是个个穿戴亮丽,美酒佳肴如流水似的送进一波又一波。州府俸禄都是朝廷拨的,可那江南堤坝仍是年年决堤,可以想见其中有多少官员暗自中饱私囊,将自己养得脑满肠肥。”
宋徊彻沉默了半晌,饮了口茶润嗓。
他目光挪移向上,似有默契般与自己从小长大的皇妹视线相碰,他们都在彼此眼底读出了不同立场所见的隐忍与愤怒。
君王敛眸,缓声说:“公主之尊,能放下身段深入民间,体恤百姓,观察入微,朕该好好嘉奖才是。”
宋锦媛却摇了摇头,说:“锦媛在外是公主,在内又是皇兄胞妹,锦衣玉食多年,什么也不曾缺过。”她在二人目光注视下起身,然后走到宋徊彻跟前,提裙而跪,声音明悦而响,似下了某种决心:“锦媛知道,这几日皇兄与舅舅皆为公主和亲羌国一事左右为难,与朝臣争论多时。既我身为大宋公主,锦媛比任何人都明白自己如今责任所在。今日所来,便是要为皇兄排忧解难。”
“大宋中兴,皇兄夙夜勤勉政务,呕心沥血,功不可没。然今时四方诸侯未平,公主安能永在庇佑之下?锦媛心意已决,甘舍儿女情长,远嫁羌国和亲可汗。唯愿能以己身,成就彼此世代交好,维系两国之间长久利益的桥梁!”
她躬身拜倒,言语无悔,令在座者无不动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