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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身入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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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婉儿?”
外头传来一道年轻的女声,并非陈婉儿所期盼的那副面孔。
少女杵在门边,唇瓣一时紧咬,眼神见着人后变得怯生生的。
其实,也不能怪陈婉儿会有如此反应。她经历之前那些事时年纪尚小,而且纵火案发生那日陈婉儿身处其中,误会了苏清宴,情急之下便把她手腕咬得鲜血淋漓。
事后陈婉儿明白了自己当时错误,也追悔莫及。秋青黛甚至好生开解了一番,可她还是没有勇气坦然面对苏清宴。
因为,她心中害怕苏清宴责骂与怪罪。
明婉和苏清宴对视了一下,两人都将陈婉儿此刻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明清。
随即郡主半蹲下身,尝试以更加平和的姿态令陈婉儿不那么警惕,即使她如今怯怯的模样仍然刺痛了自己的心。
苏清宴温声而道,眼底笑意盈盈:“许久不见,婉儿倒是长高了不少。”
“我来找秋掌柜,婉儿可知道她在哪吗?”
陈婉儿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眼睛,瑟缩了一下肩膀,缓缓点头,声若蚊呐:“堂内打......打烊了,她在里面......”
话落,秋青黛的声音由远及近,“未曾想是照霜郡主大驾,实在有失远迎。”
她走到跟前,福身行礼:“民女见过郡主。”
陈婉儿看秋青黛来了,也跟着有样学样行礼参拜。
苏清宴立马起身扶住二人,顺道摸了摸陈婉儿的发顶以作抚慰,边说:“今日是我叨扰。秋掌柜是寒时的师姐,何须这般多礼。”
秋青黛眸光动了动,内心了然地说:“既如此,在这叙话多有不便,二位请随我进来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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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清宴穿过回廊,跟随秋青黛进了小院。
这一路药香弥漫,斜晖洒落屋檐,景致秀美,恍惚见是闹市之中,偏安一隅的世外桃源。
“这是宋国齐州地区产的酽茶,加了应季的柑橘陈皮,入口润燥,二位尝尝。”秋青黛边讲解边给她们斟茶。
齐州地界,去岁端午临照王府应先帝之邀,也一同前往了日月泉行宫参加宴饮。苏清宴记得当日她跟纪寒时溜出了行宫,跑到大街上尝了那当地特色的柑橘凉糕。
如今想来,倒像是一场迷梦。
“多谢。”
苏清宴思绪回神,随即告知今日来意:“秋掌柜,今日前来叨扰其实是为一事而来。”说罢她示意明婉取出宫廷御赐的膏药,逐一摆放面前,说:“当日秋叶湖一役,我不慎伤到了右手筋骨,此前寒时在泉城给我配的敷药也用得差不多了。这里头有几味药并不好找,他曾与我说明心堂内可以配制,故而今日前来相求。除了制药所需银两,我还想用这些御赐膏药跟秋掌柜换一些舒痕祛疤功效的药膏,你看看是否可行?”
秋青黛目光挪移到苏清宴的右手之上,她端详了那些裹缠严实的纱布片刻,却说:“不行。”
苏清宴微怔了下,正欲开口,但秋青黛看着她,又道:“郡主,实不相瞒,您与师弟的关系我一早就知晓了。我既是他的师姐,这些小忙不过举手之劳,无需郡主给予额外报酬。何况,这些御赐的膏药十分贵重,用的都是顶好的材料,寻常百姓无福消受。筋骨敷贴中的几味药虽是在锦城难找了点,但也并非是价值千金之物。明心堂内的舒痕祛疤膏也有现成,唯有敷药不好保存,需得现制,不知郡主何时需要?我得提前备下药草。”
原以为会碰壁,明婉听到她这样讲,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苏清宴将口中温茶缓缓咽下,说:“秋掌柜诚挚之言,我本不好强求。不过这些御赐膏药虽是用料昂贵,但大多都是治创止血的用途,眼下我已伤愈,也是用不着。若是他日秋掌柜给其他病患看病时可以用得上,与我而言也算是一番福报。”
陈婉儿坐在一旁,刚接过明婉递来的糕点啃了一口,在听到这番话时便立刻转首扯了扯秋青黛的衣袖,目光带有几分祈求,还时不时落在苏清宴的右手之上,意思明显。
秋青黛领会她心中所想,明白陈婉儿惦记着郡主右腕,即便这次非她所伤,但这小妮子的心里仍会为了这件事耿耿于怀。
秋青黛内心无奈,遂叹了口气:“郡主既如此说,那我便收下罢。”视线随即从郡主的右腕转到他处,秋青黛曾试图她身上寻找到别的伤口,但郡主掩饰极好,她在表面瞧不出端倪,于是内心猜测这伤可能不在四肢浅显处,故而道:“祛疤膏药都存放在阁楼,郡主若是不介意,可随我去一趟。”
有明婉在院内陪着陈婉儿,苏清宴自然放心,于是微笑颔首。
“有劳秋掌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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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扇门,扑面而来的,是一种尘封的气息。
满柜子的瓶瓶罐罐有序摆放着,浅黄的墙壁挂着一幅雪山画,裱边用的藏蓝色的麻缎,简朴却又不俗。
苏清宴去过平康大街。
她依稀记得纪寒时在那的住处格局,跟眼前这座阁楼倒有点相似。
察觉到郡主在盯着一幅画出神,秋青黛便解释道:“我师弟从前在明心堂住过一段时日,这算是他的屋子。”说着她翻出一个掐丝珐琅的小瓶,揭开盖子,一阵熟悉的幽香溢满整屋,令苏清宴不觉微怔。
秋青黛则招呼郡主坐在榻旁,示意她解了外衫,边说:“这瓶膏药便是我师弟亲自研制的,他还着手改良过几次,应是加了些芳香通窍的草药,自己用后也觉效果甚好,所以沿用至今。”
苏清宴思索间点了点头:“原来如此。”
眼下外衫褪去,秋青黛才看到郡主右边肩膀到锁骨位置赫然一道狰狞伤疤,她心中倒吸一口凉气,不难想象这道伤曾经给苏清宴带来多么剧烈的痛苦。
那是一道深可见骨的创口,寻常人都难以忍耐的伤痛。
苏清宴却对此轻描淡写。
因为自战场捡回一条命后,这些伤痕似乎都成了她身为武将必经锻造的勋章,让她的骨头变得日益强壮。不过苏清宴到底是个女子,爱美之心倒是寻常。若能将疤痕平复自然是好,但她此刻显然是被秋青黛话语中所透露的信息吸引思绪,郡主倏然敛了神色,说:“寒时曾经送过我几瓶自制的刨花水,闻起来的味道跟这个药膏很像。既然这些都出自他手,有些相似倒也寻常,只是秋掌柜适才说这药膏他自己也用过?可我仔细思索了一番,却想不起来寒时究竟何时受过的伤......”
唯一有可能的一次,便是她出征前夜撞见纪寒时一身血污。但苏清宴清楚记得那夜的他行动自如,腿脚皆是无碍,看起来丝毫不像受伤模样。
郡主脸庞不禁染上几分肃色,“可否请秋掌柜明白告诉?”
苦味的膏药涂在伤疤上时传来阵阵冰凉,秋青黛停了动作,显得几分诧异,“师弟他......他竟没告诉郡主?”
秋青黛素来直率言语,这番话语一出,待自己意识到时已经晚了。
她抬手半遮了下嘴唇,垂睫重新去沾药膏时眼底浮现几分懊恼。
“我这师弟面冷心热,总是心事重重。他既是没有与郡主讲,想必其中亦有有苦衷。”秋青黛作告罪姿态,挽回道:“郡主便当我是胡说八道,别往心里去。”
“话哪有说一半的道理。”苏清宴却轻摁住她涂药的手,认真道:“如今我与寒时交心,这一路走来虽有起伏,但仍认为他与我灵魂最是契合,亦早在心中将他当作了此生伴侣......寒时的过去也许我从未参与其中,但我仍想知道那些关于他曾经的故事,或喜或悲都无所谓。我知道秋掌柜与他师出同门,彼此多年有家的情义所在,会更加护着寒时,我觉得这点是十分难能可贵的。虽然今日此番所问,在秋掌柜或许看来有某些‘逼迫’意味,但我之真心日月可鉴,故有所请,还望秋掌柜理解。”
秋青黛闻言怔色,一时不知作何言语。
她曾经是觉得纪寒时为郡主付出太多,不惜损伤自身也要为其周全而愤然不平,但自安济坊一事后秋青黛便渐渐打消了偏见,也开始逐渐理解纪寒时的为此付出。
照霜郡主的确是个值得的人。
有些人付出的初衷就是为了对方好,他们往往不求回报。这是世间同样可贵的东西,就像暮夜闪烁的星子般皎洁无暇。
可现实存在的身份沟壑,无一不是阻碍。
“郡主,恕我冒犯直言,”秋青黛内心暗自叹气,对上苏清宴诚恳的目光,说:“您出身临照王府,本是玉叶金枝,若是与出身相差无几的男子结缘,世间应会少许多流言蜚语。师弟虽说从前是宋国御医,但毕竟早已脱离宫廷,且他身负羌国血脉,没有贵重出身,郡主能够坚定选择于他,我本该为其高兴才是......可我在宋国这么些年,却也知晓宋国贵胄比寻常百姓更加讲究门第,若你们决定携手,这一路的荆棘蹉跎注定不会少。另外,师弟曾经受伤之事我们本不该瞒你,只因此事的的确确涉及了郡主,也关乎去岁皇宫当中刺客夜袭一事。这事传出去可是一桩诛灭九族的重罪!当日师弟不肯说清,可皇宫遇刺的消息隔日便已不胫而走,我细想之下唯觉惊恐,长久以来心悸难安。”
苏清宴瞳孔微微放大,脑海一瞬间内就已闪过了许许多多的东西。
她先是忆起先帝寝宫出现羌国刺客的始末,又联想到这事隔日便在朝廷掀起轩然大波,甚至牵扯出刑部左侍郎秘密通敌的重罪,一时冷汗淌湿鬓角,喃喃道:“秋掌柜,你的意思是......那夜刺客并非羌国委派而来,实则是由寒时伪装成的幌子?”
秋青黛缓缓颔首,说:“那时宋纪两国交好,应是师弟行走宫廷时察觉到了什么,故而决定兵行险招,祸水东引,以身涉险解救郡主出这囹圄。”
“身为武将,郡主应该比我更加清楚,御林军总督的弓箭何等迅猛。那夜师弟身受重伤,箭矢穿胸而过,他支撑半夜逃出包围已是力竭,最后栽倒在明心堂的院子里才被我们发觉。倘若那日师弟来得再晚些,这伤即便神仙来了也难救回性命。”
苏清宴的心似乎被她的话语狠狠碾碎,迸溅出难以言喻的痛苦,霎时传遍她的四肢百骸,比当日在战场受伤时更甚。
她身陷其中,原以为是朝臣通敌的自食其果。可却万万没想到,纪寒时在这里面扮演了推波助澜的东风。
他竟以身入局,舍去性命只为救她于水火......
纪郎......
这两个字恍惚早已铭刻进她的内心,让她时时情难自抑,却又慌乱无措。
与纪寒时初见那日,他像是疏冷的冰雪。
她掀帘而望,从未想过会有交集。
可这世间总有些人,总有些事,冥冥之中有缘相牵。无论诸般艰难险阻,也斩不断这隔距风雪遥远的思念与羁绊。
苏清宴少时误打误撞,想解救他于囚笼,无果。
待到她深陷锦城牢笼,纪寒时却仍记旧时,用他的性命,暗中护佑了她的周全。
也许是因纪寒时清冷的外表有所欺骗,才令苏清宴如今后知后觉。
他的心从来炽热,唯对她无所保留,无所遮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