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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番外·婚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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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里无云,连同檐顶的积雪都悄然化了些。
趁正午日头好,苏清宴在马厩把雪无尘牵了出来。温水一瓢瓢往上浇,雾气升腾,苏清宴取了刷子,仔仔细细擦拭着雪无尘身上的泥点,轻轻皱眉道:“这是打哪撒野去了?怎弄得这般脏......”
雪无尘刨了刨蹄子,鼻孔侧了过去,像憋了一股气没处撒。
临照铁骑的马匹因常年征战而野性未褪,它们日常训练皆需保留血性,以便应对往后每场战役中的危险与莫测。不过如今休战期间,战马养护就比寻常马驹更加精细些,临照铁骑甚至会定期将它们放到泉城草场自由饲养,当春季来临时,又会有一匹新的战马在此降生。
雪无尘这番吃瘪模样,苏清宴倒觉稀奇的很。
早年间,雪无尘就是这批新战马中出了名的烈脾气。
当时郡主年少,意气风发,为了向临照王证明自己能力,驯它降它时同样颇费一番功夫。后来他们结伴屡屡征战演练,雪无尘带着苏清宴出生入死,躲避过无数血腥刀剑,默契也日渐紧密。
对苏清宴而言,雪无尘是她无声的战友。
将马腹一侧冲刷干净,苏清宴转到后头时瞥见雪无尘的马臀上还留有几个泥爪印,当下只觉熟悉。不过,正当苏清宴打算仔细检查一番,看看雪无尘究竟被谁“欺负”之时,蓦地一道从外而来的声音,中断了她继续的想法。
“郡主——”
苏清宴闻声凝眸看去,抬望见月阙那匹浑身黝黑的战马,油光水滑的色泽远看像是一方上好的墨玉。不过,让苏清宴顿感意外的是,这位素来冷心冷情,只会单枪匹马横冲直撞的月副将,如今爱驹背上竟载了一人——
这人也不是旁人,正是她熟悉的明婉。
女子声音清悦嘹亮,婉转动人,任谁听到都会不自觉被其吸引而去。
苏清宴当即一抚掌心,心底暗暗咋舌。
当真是铁树开花,前所未见!
明婉小心翼翼侧坐于前方,双臂紧紧环着马儿脖颈,像是抓着救命稻草。月阙则是坐在她身后,紧握缰绳将人护在身前,乍看去像是两人亲密地拥抱在了一起。
苏清宴摸着下巴,好整以暇:“啧。”
待他们策马行至苏清宴跟前,月阙利落翻身而下,一脸冷峻地递手向上。
明婉这小妮子也没有扭捏,依旧大大方方撑着月阙的掌心翻下了马,一路小跑到马厩外,气喘吁吁叹道:“我的郡主,可真让人好找啊。”
苏清宴眼底兴味地看了看她和月阙,随即解释道:“这个时辰,校场操练完了我本该回府,不过是想着雪无尘许久未刷洗,所以抽了空过来马厩看看。明婉,瞧你这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平日也该好好锻炼一番。”
明婉瞬时煞白了一张脸,连忙摆了摆手,求饶道:“郡主好提议,可明婉实在不是练武之才,无福消受,还是饶了我罢!”说完,她不等苏清宴答应不答应,迅速伸手掏了掏衣袖,取出一封熟悉至极的赤红信封——
明婉正要往前递去,奈何苏清宴十分眼尖,在那抹赤红显露她袖中之时立马就道:“等等!先打住!明婉啊,你大老远跑来找我,就是为了给我送这个?”
周小公子“风波”刚过,苏清宴再也不敢用他人作饵,引得纪寒时吃醋。
因为,她忽然想起一些足令人脸红心跳的场景——
别看纪寒时平日寡言少语,情绪不表于面,但苏清宴却见识过他另一副模样。
二话不说就摁着吻,给点甜头就顺势而上,还会边哄边诱导,让苏清宴把紧闭不松的牙关打开......
思及此处,苏清宴猛地收敛心神,唯怕自己夜晚再次“遭殃”,重蹈覆辙。
明婉没瞧见郡主耳廓旁一抹可疑的红,便如实说道:“郡主误会了,今日这封信自然不是周小公子之类的旁人,”她忽然朝苏清宴走近了些,小眼神暧昧闪烁,仿佛早就了然于胸,娓娓道来真相:“这是纪国婚书,涿郡侯递来的——”
话音方落,郡主便夺过那信。
苏清宴一言未发,手微微颤抖着打开信封,翻看阅览间,心潮汹涌。
明婉悄悄转首,目光求助似地看了看月阙,不过月阙也仅是眉眼弯着,无奈地耸了耸肩。
那是涿郡侯与郡主小两口之间的事,他瞎掺和什么。
半晌,苏清宴将信件妥帖收好,深深吸了口气,语气尽量平缓镇定地问了句:“涿郡侯的信既来了,怎地不见他人呢?”
思绪仿佛不受控般早已飘远,苏清宴三两下将马鞍扣好,俨然一副整装待发的模样。
月阙走了过来,递给雪无尘一根新鲜萝卜,顺道取走了马厩旁的刷子,一边答道:“侯爷说今日会来王府,只是稍晚些。但估摸这会,也应到泉城外了。”
雪无尘嚼着口中的萝卜吃得嘎吱作响,很快便连渣都不剩。
“郡主,等一下——”不待明婉反应过来,苏清宴已经翻身上马,利落干脆。
主将与副将默契无声,月阙眼明手快替她拉开马厩围栏,雪无尘吃饱喝足后仿若脱缰野马,在苏清宴一夹马腹那刻瞬时疾驰而出。
郡主策马在背,头也不回,只留下一句——
“有什么等我回来再说!”
泥泞翻飞,明婉惊呼一声抬袖遮脸,月阙则是轻笑一声拉着她往后退。
骁勇有力的铁蹄在奔跑之间仿佛惊雷炸响,所到之处尽数铿锵,余留下满地碎光。
待如雷般的马蹄声渐远,明婉方才缓过神,扭头瞪道:“你怎地也不拦一下郡主?”
“拦她作甚?”月阙只是垂眸,见明婉一张小脸神色生动,似急切又似愤然,忽觉得趣。不过他还是耐心朝人解释道:“侯爷在纪国协理国君政务,郡主平素又忙于操练铁骑,二人已多日未见。不过,侯爷对咱们郡主当真情深意重。我想他应是早前便向锦城里的陛下呈请了折子求娶,但到今日才有确切的消息来,这之间的艰难险阻可以想见......侯爷瞒得这般好,竟是一丝风声也不露。”
“说得也是。”明婉恍然,接话时若有所思:“若非咱们王爷点头,我也未曾试过替人传递婚书。今日既知侯爷要到泉城,以郡主的性子,她又如何坐得住......”
月厥顺她目光而去,轻叹道:“所以说,由她去罢。”
人生在世,总得放纵自己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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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鸟划过天际,苏清宴策马穿过长街,终于抵达泉城城门。
守将齐声行礼,苏清宴都逐一点头。直到她目光逡巡而过,瞥见到一抹熟悉的雪白。
擎云早被泉城百姓们围在中间,人们似乎都对羌国雪狼格外好奇,一时吵吵嚷嚷,喧闹呼喊。苏清宴在马背上仰高视线,还见到擎云的嘴巴被其主人戴上束缚,但雪狼姿态乖巧,停在原地任人抚摸。
雪无尘恶狠狠地哼着气,苏清宴也几乎心头猛跳。
因为她终于看见,那城门外伫立已久的身影——
潮涌的记忆飞速而过,不知为何,苏清宴蓦然想起锦城的戚戚风声,幽幽竹林。
那个地方教会她的是收敛锋芒,韬光养晦。可纪寒时的出现,就如若那捧清醒的冰雪,无声化解了苏清宴心底不为人道的苦涩。
手握弯刀,郡主在校场比试中锋芒出鞘,快意淋漓。
挥洒的汗水淌湿鬓角,苏清宴立于场上,却下意识将目光投向有纪寒时在的地方。
那时的苏清宴还不知道为何,可现在,她明白了。
风华清绝,翩翩君子,似千雪山凌冽挺直的松柏,疗愈抚平她一切的伤痛。
那是她毫无保留的心悦之意,藏无可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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泉城风雪又起,依稀模糊眼睫。
纪寒时见苏清宴怔在原地,久久难回神的模样,不禁哑然失笑。
他已赴千里来到她的身边,并不介意再往前,走完剩下的路。
相隔人海,遥遥相望,苏清宴见纪寒时对着她的方向,轻声启唇,缓缓抬臂。
白衣肩落雪,笑意胜春风。
她读懂了那句话——
“宴宴,过来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