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薄情郎 ...
-
第一百零二章
泉城悄无声息下了一场雪。
此时的临照王府，入目银装素裹，翠松傲寒挺立，积雪千堆而不落。
铁骑校场差事已了，天气一冷苏清宴手部旧伤容易酸疼，一众同袍撺掇她早点回府歇息，月副将暂领军务，她自己倒是清闲了许多。适才沐浴完毕，时辰尚早，她便披衣踱步到廊下赏景，左手正轻轻碰着悬挂头顶的檐铃出神。
半年光阴眨眼须臾，听说四公主在呼延部主政一方，促通两国贸易往来，以物易物，极大解决了羌国境内入冬粮草不足的问题。
公主爱民如子，不兴干戈，如今很受两国人民的敬重。
另外还有一事，前几日锦城的节礼下来了，将至年关，朝廷的赏赐如期而至，苏清宴还收到了一封来自宫里的信——是卫疏意托人寄的。
信中所写，卫疏意说她如今在宫内很好，前些日子她获圣上允准前去祭扫，又得君王恩赏，自家父兄皆被重新妥当安葬。如今她一桩心事已了，对苏清宴当初良言所谏很是感激，希望苏清宴远在泉城，一切顺遂。
这是难得的好消息。
似乎所有人都在平稳过好每一天，只有苏清宴偶尔留在原地，辗转反侧，仍念着那位不回信“薄情郎”。
清脆悦耳的檐铃声掩盖后方脚步，明婉从屋内掀帘，见郡主衣衫单薄，又立马转头回去取了氅衣，快步披到苏清宴身上，怪责道：“落雪霜寒，郡主怎穿得这般单薄，万一染了风寒怎生是好？”
两人并非寻常主仆关系，在苏清宴心里，她们更像姐妹。
“我的。”苏清宴握住前襟的氅衣系带，声音温和，认错般对她笑了笑，“下次我一定牢牢记住咱们明婉的嘱咐，好好注意身体。”
明婉今日倒是软硬不吃，扯了扯嘴角，“还说呢！郡主从前在校场跟铁骑兄弟们同吃同穿，大冬天出了汗也不换厚衣裳，原本行军打仗的糙习惯就改不掉。虽说在锦城时少不得要面圣，常在宫内走动还好些，可如今纪公子不在身边，竟没人能规劝郡主几句，我少不得要多操点心。”
“是是是，哪里比得上我的好明婉贴心。”苏清宴生怕明婉到父王那“告状”，遂将指尖的雪沫搓掉，神色恳切：“你不要告诉父王，我怕他会担心......”
“原来郡主也知道王爷会担心。”明婉轻轻瞟她一眼，说着从袖里取出一封赤金色的信封，还有一枚若琉璃华彩般的饰物，一并递到了苏清宴面跟前，说：“快马加鞭，给你的。”
苏清宴眸光微闪，怔怔问道：“这是......”
“双鱼同心结，想是郡主的桃花到了。”明婉这小妮子眼里噙着坏笑，将一枚同心结塞到她手里，说：“还记得那日在酒肆遇到的说书人吗？适才郡主还在沐浴，周小公子便派人递了信来，是想约郡主过两日去小茶楼一叙。”
并非她朝思暮想的那个人。
不知为何，苏清宴心里竟涌出几分失落情绪。
只是听到明婉这番提及，苏清宴一下想起来了当日酒肆里发生的事。
那一日青年在台上说书，绘声绘色，令酒肆诸客无不瞩目。不过当他讲到纪国相关之事，苏清宴听得一时入神，失手洒了茶水，不小心烫到自己。
明婉的惊呼不仅唤醒苏清宴回神，也吸引来了说书青年的目光停驻——
“茶汤滚烫，姑娘可得当心！”周小公子拾阶而下，把折扇往袖里一纳，招呼了仆从取了膏药，说：“这是我府上惯用的清凉祛肿药，姑娘可取一些试试。”
明婉一脸着急，见有好人赠药，眼里不禁流露出真真切切的感激之情。
“好。”倒是苏清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接过后朝人轻轻颔首：“多谢这位公子。”
苏清宴拧盖垂眸，指尖轻点，透绿的膏药均匀抹在了伤处。
周小公子看着人的动作，一时怔然，不知是否在回味方才苏清宴对他展露的笑容，此刻目光是不由自主跟随，又从上往下而去。
女子卷翘纤长的睫毛微颤，许是手上痛意未消，像一双花蝶无意煽动的翅膀，好似一阵微风都能令周小公子看得心神荡漾，耳廓悄无声息蔓上浅红。
酒壮人胆，周小公子鼓起勇气告知了郡主自己姓甚名谁，还主动报了家门，但苏清宴没有丝毫意外之色，反而神色从容，这又令他一番另眼相看，好感更甚。
这位周小公子名唤未至，样貌生得周正清隽，是一副难得的热心肠。
但苏清宴并没有留意到男子耳廓蔓延而上的一抹薄红，也未曾读懂周未至内心如何波澜迭起，只知他让仆从取了清凉膏药赠予自己。由此看出，此人是个性情不错，且十分平易近人的富贵公子。
当时的苏清宴虽是感到诧异，但知晓此乃人家一番好意，她原是真诚感谢过后便再无想过后续交集。
君子之交，萍水相逢。往后若是偶遇也能相谈寒暄几句，可那时的苏清宴并没有惦念他人他物太多。
苏清宴甚至没有告诉周未至自己的身份，只是互相换了名讳。也未曾想过，他们一面之缘过后，周未至如此有勇气，会差人打听，并且递信到王府与自己相约。
明婉本还以为这是苏清宴的桃花运，实则不然。
那会边关正在打仗，明婉远在锦城，却也不知苏清宴与纪寒时在边关重逢。苏清宴养伤期间，纪寒时的照顾细致入微。多日相处，二人的感情早比旁人想象要深。
只不过，彼时的苏清宴没有提及，纪寒时现又不在，旁人要想窥探端倪却也是难。
见苏清宴握着那枚同心结垂眸沉默，明婉侧了侧首，试探着唤她：“郡主？”
苏清宴轻轻“嗯”了一声回应。
明婉又道：“此番周小公子殷勤相邀倒是意外，但若是郡主不愿赴约，我差人去回绝即可。”
言下之意，就是不要有太大负担。
少顷，苏清宴倏然转眸，似乎想到的是别的东西，于是说：“周小公子是富甲一方的商贾世家出身，他能在泉城酒肆说书，可见消息灵通。倘若我们所想皆为君子之交，我未必不能赴约。”但她话语一顿，又强调说：“不过，我对周小公子本无意。他若只是邀我一叙，饮酒清谈倒好，可他送来的是一枚同心结。我非后知后觉的迟钝之人，不能以此......”
苏清宴的话语还未说完，一道清越男声由远而近，像是刹那之间跨越风雪，忽然而至。
“周小公子？”
来者的语气难辨喜恶，但苏清宴仍是听出了其中微微上扬的语调，里头带着点只有她能察觉到的波澜起伏。
瞬时，苏清宴像是呼吸微微一窒，猝不及防。
明婉比苏清宴的反应还要惊诧，不过展露一刹，她连忙行礼。
“纪......侯爷。”
纪寒时朝明婉轻轻颔首，步履稳健的行至苏清宴跟前。
身侧的苏清宴未动分毫，甚至没有抬首。于是明婉的目光从二人身上来回转悠，竟也察觉到他们的气场发生了细微变化，似乎不能容纳进第三人。
只见纪寒时自然从容地伸出了手，动作细致地为苏清宴系好氅衣松垮的带子，像是已经重复过千万遍那般熟练。
怕她会冷，又抬手拢紧前襟，一道拂去她肩头细雪。
眼见此景，明婉还是没有做好准备，不由得瞠目结舌。但她是极有眼力见的，知道此处不宜留有外人，便跟兔子似的轻手轻脚退下了。
纪寒时见苏清宴垂着眸一声不吭，当即心下了然。
郡主从来不会在自己面前做出无懈可击的镇定姿态，此刻细微颤动的睫羽越想掩盖所有，越是肆意暴露着所有。
苏清宴似乎还没从他的突然而至中反应过来。
这是彼此默契的心照不宣。
因为临近北边，泉城温度比幽州要冷。纪寒时牵起苏清宴的手，掌心相握，又将苏清宴的手背轻轻压在了自己脸颊上——
一如那晚在军营帐内的情感袒露，同样的目光炽烈，藏无可藏。
纪国事务耽搁，苏清宴应该怨他约定食言才是。可偏偏，纪寒时竟没有在她身上察觉到一点儿外露的怨气。
苏清宴的内心并不肯轻易放过纪寒时的迟来，但在好不容易的重逢面前，又临时变得心软。于是她摆出了一副默不作声的倔强姿态，一边又暗戳戳地等着纪寒时向自己解释。
可偏偏弄巧成拙，落到纪寒时眼中，倒像是郡主对他的一番怪嗔，像柔软的爪子挠了一下他的心尖。
纪寒时想起了擎云。
这头雪狼每次见纪寒时不肯跟自己玩耍时，也会耷拉着耳朵，鼻间哼唧着细细的音调，企图引起自己注意。
擎云的小性子他见多了，可纪寒时却没见过苏清宴这样。
他感到稀奇，却又觉得无比珍贵。
在这短促之间，不守信的薄情郎终于体会到了“碰壁”的滋味，可他仍坏着心眼，偏要让郡主记起那夜的缱绻。
朝思暮想，侧首前倾，浑身解数。
克己复礼的君子在心爱面前也会变成另一副模样——
纪寒时温声之间夹带诱哄，呼出的每个字都令人心尖发烫。
“宴宴。”
“理理我。”
作者有话说
第102章 薄情郎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