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日菲菲》冷有佳

4、雨伞

　　“我们先来对最近几天的心情打个分吧，一到十分，你觉得自己大概在哪个分值？”

　　语气温和，语速适中，听着很舒服。

　　余菲靠在沙发椅上，望着一旁的米黄色的窗帘出神。

　　她叹了口气，说：“五分吧。”

　　为什么是五分呢？余菲自己也不知道。

　　其实，许多事情她都已经麻木了，她不太能感觉得出来，所以只能给出一个不好不坏的分数。

　　可能她真正的心情比五分要低得多，但她不敢把分数再往打低了，她怕自己又不能继续上学了。

　　过去的这一年里，余菲学会了很多事情。

　　学会怎样违心地做心理测评，不去选那些“有自杀想法”“有自残行为”的选项，如此一来，学校的心理健康系统就不会发出预警了，辅导员也就不会找她谈话了。

　　学会怎样去藏匿自己的情绪和想法，如此一来，别人可能只会觉得她为人冷漠，却觉察不到其他。

　　学会怎样在人多的场合微笑、礼貌，让自己看起来像是一个普通且正常的女孩。

　　“好。”

　　给余菲做心理辅导的是一位年轻的男老师，姓洛，文雅有礼，声音也温柔。

　　但余菲不知道，越是温柔无害，就越容易让她卸下防备。

　　他在手中的文件夹上做好记录，又问：“最近有过轻生的念头吗？”

　　“好像……有吧。”余菲攥紧拳头，目光在房间里晃来晃去，最后停留在了茶几上的纸巾盒上。

　　“这种念头很频繁吗？一般在什么样的情况下会有？”

　　“我不知道。”

　　那些念头，仿佛随时都在浮现，又仿佛一闪即过，她抓不到，更克制不了。

　　“好。”洛老师拿起笔写了些什么，看向余菲，“那我们换个话题，你有什么想说的事情吗？”

　　“我……”

　　难过的事情总是很多，余菲不知道该拣哪一件来说。

　　就像是积满灰尘、尘封多年的杂物间，真要收拾整理的话，还不知道该从哪下手呢。

　　“随便说什么都可以，你现在脑海里在想什么，把它说出来就好。”

　　沉默许久，余菲开了口：“我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学院有一个讲座。”

　　“讲座的主题我并不感兴趣，但因为要加综测分，所以我还是决定去听。有两个舍友也要去，我们就一块从宿舍出发。”

　　“刚走出宿舍楼没多远，天就暗了下来，好像要下雨了。我们三个人都没有带雨伞，然后，一个舍友就让我回宿舍拿伞，另一个舍友也这样说。”

　　停顿了好一会，余菲才继续说道：“她们不想去，我也不想去啊，为什么非得我去拿呢？”

　　“所以，你最后去拿了吗？”洛老师问。

　　余菲无奈地点了点头：“拿了。”

　　没来由的，她有点想哭：“我觉得自己很奇怪，明明只是拿伞这样的小事，我居然也会记很久，每次想起来都会很难过。”

　　余菲低着头，始终看着面前的纸巾盒，不肯将头抬起。

　　“为什么是我呢？”

　　“我就是觉得，明明大家都一样，为什么要让我去拿呢？”

　　“为什么不是另外两个人去拿？为什么不是我们三个人一起回去拿？”

　　“为什么偏偏就要让我去呢？”

　　余菲有一连串的为什么。

　　她想不通，唯一的感觉就是自己在被欺负。

　　从小到大，一直都是。

　　-

　　这是军训结束后正式行课的第一周，上午的课排在第二节，十点十分开始。

　　余菲从心理咨询室里出来时，快到十点了，她一路小跑向第五教学楼。

　　进到教室，后排已经被坐得满满当当，前排的座位倒还剩很多。

　　余菲在前排挑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忙着把笔记本和笔袋从书包里往出拿。

　　课间是使用电梯的高峰期，教学楼的电梯口前早已被围堵得水泄不通，挤都挤不进去。余菲怕迟到，是爬楼梯上来的，这会儿，心脏还在因为急速的奔跑而狂跳不止。

　　应该没有人来得比她更晚了吧。

　　余菲盯着手中的笔出神，她总是容易想太多，明明只是一件小事，她也会惶恐不安，久久无法平静。

　　忽而，高大的阴影覆了下来，有人停在了她的旁边。

　　余菲侧目，看见一只很白的手腕。

　　柴肃轻敲了两下桌子：“请问，这个位置有人吗？”

　　余菲收回视线，摇头。

　　柴肃满意地勾了勾唇，放下书包，坐在了余菲的旁侧。

　　心脏还跳得很快，余菲深深地呼吸了几下，这才平静下来。

　　上课铃打响，一个胖胖的男老师喘着粗气从门口走进来。

　　他走到讲台上，先拿出随身携带的茶杯猛灌了几大口，语气里半是抱怨半是玩笑：“教务处这课排得也太不合理了，十五分钟内我要从九教赶到五教，电梯也挤不上，还得走楼梯上来。”

　　“下回啊，要是上课铃响了我还没到，学委记得沿着楼梯往下找找我，说不定我是一路狂奔累晕了。”

　　这位老师讲话很幽默，同学们被逗乐了，笑得前仰后合。

　　柴肃也笑了。

　　他笑起来很好看，能让余菲联想到朝气、阳光以及青春这些美好的词。

　　课堂气氛活跃够了，老师打开课件，正式开始讲课。

　　余菲和柴肃虽然坐在一起，但全程没有任何交流，仿佛是两个完全陌生的人。

　　说起来，他们本来就很陌生，只是知道彼此的名字而已。

　　余菲的内心很矛盾。

　　一方面，她喜欢一个人待着，并不希望有其他人坐在她旁边，她感到会不自在。

　　另一方面，她又很希望能有人坐在她旁边的位置上，这样会显得她不孤单，不孤僻，显得自己比较合群。

　　余菲还记得自己初中上体育课的时候，老师让同学们两个人一组，做拉伸运动。

　　指令下达后，前后左右的同学都自动两两结成了一队，余菲被单了出来，没有人愿意和她一起。

　　于是，她只好孤零零地站在一边，尴尬，难堪，又无地自容。

　　那种被单出来，被别人挑剩下的滋味，很不好受。

　　不行不行！不能再回想了，一想到那些场面，泪水就会不自觉地往出流。

　　余菲完全没有办法去控制。

　　纵使已经过去了好多年，但还是一想到就会难过，一难过就会哭。

　　她不想哭的，一点都不想，可是眼泪不听使唤。

　　余菲强行停止回忆，她低下头，偷偷用手抹了抹眼泪，祈祷着不会有人发现自己的行为。

　　柴肃一直自顾自地写着笔记，即使察觉到什么动静也不去看余菲。

　　既然她不想被人看见，那他就不去打扰。

　　有时候，安静的空间反而是最好的安慰。

　　下课后，教室的人都走的差不多了，柴肃也收拾完东西准备离开。

　　见余菲还坐在位置上，他随口问了句：“你不走吗？大家都去吃午饭了。”

　　余菲没抬头，语气冷淡：“现在食堂人很多，我等一会儿，人少了再去。”

　　“好，那我先走了。”

　　余菲没应。

　　柴肃把书包搭上肩，盯着那个趴在桌上的瘦弱身影看了看。

　　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也没说，默默抬脚离去。

　　四周不再有声音，教室的人终于走完了。

　　余菲长出了一口气，抬起头来，扯了几张卫生纸收拾脸上的泪痕。

　　她打开手机看了时间，准备过十五分钟再去食堂，到时候应该能和就餐最高峰错开。

　　手机屏幕亮起，有消息发进来。

　　是赵青青。

　　她说：【阿菲，我军训完了。】

　　随即，那边发来一张自拍。

　　照片上的女孩穿着军训服，比着剪刀手，嘴角弯弯，露出一颗可爱的小虎牙。

　　赵青青：【你看看，我是不是晒黑了很多？】

　　余菲回她：【好像是有一点，但也不是很明显。】

　　赵青青：【我在手机地图上看了，从我这儿到你们学校还挺近的，等有时间了，我就来找你玩！】

　　余菲：【好。】

　　又聊了几句，时间差不多了，余菲收拾完书包，出发去食堂。

　　路上遇到的学生，大多都是三五成群、两两为伴的，他们边走边聊，欢声笑语。

　　余菲想，这么多年了，她好像还是只有青青一个朋友。

　　如果不是因为和青青从小一起长大，或许余菲会连一个朋友都没有。

　　她生来就孤独，无人为伴，孤独是常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