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3、怪物的爱 ...
-
“想必,我们再也不会见面了吧。”处理好一切的陆亦安回到了地府。她不知道现在的桑玉如何了,身上的伤是否痊愈。可她不敢问,也没有资格去问。
在凡间的时候,他们是夫妻。他们可以同床共枕;可以手牵手散步,商量以后要几个孩子;可以对酒当歌,喝多了二人抱着说说情话。可现在,那个曾经亲密无间的他们,却是实实在在的云泥之别。
陆亦安坐在华贵的地府,这里大部分的摆设都是她从凡间搬回来了。此时,她仿佛还能看见那张藤椅上,坐着一个青山玉立的翩翩公子,正对着她墨澈一笑。不用多言,那笑容就足以代表一切。
可一眨眼的功夫,这里又是一片黑暗。周遭都是恶鬼的惨叫。
“苍岚……并不是你想的那样。”湛成将厄神放在桌上,“想必,你现在应该已经知道该如何驾驭它了。”
挥退了黑白无常,陆亦安坐在空无一鬼的地府。她就那样定定的看着桌上的厄神,那日的一切仿佛已经是上辈子发生事了。它那样遥远,可又那样近。
不知道坐了多久,她终于伸手,将内力注入到那匕首中。
一缕灰烟旋转着钻入厄神体内,然后消失。旋即,厄神抖动了起来。里面传来了一个女子爽朗的笑声。
“从今日起,我就是你的妻了。你要敢辜负我,我就死给你看!”陆亦安认得,这是母亲的声音。
苍岚跟南音的之间的点点滴滴,在眼前浮现。封印破裂,陆亦安想起了那幸福的三口之家。想起了那个每日都会带礼物回来的父亲。那个满眼柔情的苍岚。
她想起了母亲误会了父亲,耗尽修为,将自己的气息隐藏,送到了一个山洞中。
她记得苍岚撕心裂肺的吼声;她记得那个拼命让妻子相信自己的苍岚;她记得就算是愤怒至极,也能压抑住内心杀意的怪物。她记得,她一直都记得,只是后来忘记了。
有苍岚半魂的厄神,带着陆亦安走进了他之后的记忆。
不知道大醉伶仃了几日,或者几年,苍岚终于回过神来。他尝试埋葬南音,却始终下不去手。他不舍得毁了这样好的容貌,不舍得将自己的毕生挚爱埋葬地下。最终,他选择让她留在家中,那个她最喜欢的,他们的家。
之后的苍岚,一直在寻找自己的女儿。哪怕明知道希望渺茫,哪怕人们对他恶语相向,他也从不理会。
从前,他喜欢看戏,是真的喜欢。他喜欢天下大乱,期盼这个不知道付出了多大代价才撕开的天下回归一片混沌。可那之后,他喜欢看戏,是因为他觉得这样的地方能找到自己的女儿。他苍岚跟南音的女儿,怎会是等闲之辈?他一直这样坚信着。
人们对他的憎恨,也只是因为他的强大。不管是孤魂野鬼,还是天界的上神。你随便找一个人出来,问他恨不恨苍岚,他们的答案都会是肯定的。但你若要让他们说出一个理由,却没人能说得出来。就算硬要说,也无非是怪物,杀害妻女什么的。但要说他真的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么?答案是没有。人人都知道这个答案,但人人都不想承认。
“有些事,不是忘不掉,是本座舍不得。就算每每回忆起来,心都如针扎一般的痛,本座也舍不得啊。”这是苍岚醉酒后,坐在南音床边说的话。
他本可以让自己不那么痛苦,以他的能力本可以毁了这天下。可他没有。他选择让自己在痛苦中度日,选择让这个没有了南音的天下继续存活。
“你不信吾,是因为吾的顽劣。可是阿音,吾真的什么都没做过。你醒醒,吾这次会尽全力让你相信。”
陆亦安泪流满面。她哭,不是因为回忆中的苍岚在哭。反而因为他在笑。
在没人的时候,苍岚会坐在床边,看着南音喝闷酒。可一旦出了那个门,他就又是令人闻风丧胆的怪物了。他脸上会带着那玩世不恭的笑容,威胁每一个直视他的人:“再看就杀了你哦~”其实,他从未动过手。
终于,他找到自己了,找到了他朝思暮想的女儿。那一日,他在屋中坐了许久。没有饮酒,也没有流泪。只是那样呆呆的坐着,双眸涣散。一直到深夜,他才好似回过神来,哭了笑,笑着哭。他伸手怜惜的触碰眼前的虚无,仿佛陆亦安就站在那里。
他探寻了湛成的过去,像个孩子般,缩坐在桌前连连点头。他翻箱倒柜,终于找出了针线:“女子出嫁都是由母亲绣嫁衣。吾儿没有母亲,那就由爹来吧。”他黑长的指甲捏着绣花针。那个整个四界加在一起都不一定能打过他的怪物,那一夜手指不知道被扎出血了多少次。
那日之后,他好似总是特别的忙。看见妇人绣花,他要站旁边学学;看见凡间嫁娶,他要去记录流程;看见好看的衣裳,哪怕那衣裳是穿在别的姑娘身上,他也执意要买下来。不管身后姑娘的哭诉,他只是抱着衣裳喜气洋洋:“吾儿穿上一定比她好看。”随后又莫名的将衣裳扔在了一旁,“吾儿不能穿别人穿过的。”
他的桌上,总是摆着两张画像。一张是桑玉的,另一张是湛成的。
“样貌……”他在湛成画像画上一笔。
“气度……”桑玉一笔。
“深情、财力、身段、法力、地位、细心……”他一一对比,最终湛成获胜。这也是他最期待的结果,所以在对比的时候有失偏颇。
看着那个跟孩子一样的怪物,陆亦安单手托腮,早已泪流满面。
回忆中的苍岚一样单手托腮:“湛成……多谢……”
对于他对湛成的偏袒,陆亦安并不感到意外。想起一切的她,自然也想起了那段年少时光。
“凡间有句话叫‘救命之恩,应当以身相许。’你要报恩,就等长大后嫁给我吧。”那时的湛成仙气飘飘——尽管已经没了仙根。
年少的陆亦安一脸懵懂:“嫁给你?那是什么意思?”
“就是我们要一起生活,还会生娃娃。”
“那你会对我好么?”
“会。”
“那我嫁你。”
湛成就如承诺中的一般,他对陆亦安好到不能再好。她要一颗石子,他就将目之所及的石子全都送给她;她要出去玩,他就将路上所有的危险都消灭,确定连一颗能绊倒她的石头都不放过;她审问厉鬼,他就精心挑选,生怕那些厉鬼身上的污浊之气会感染她。
他不让她收到任何伤害,连这种可能都绝不放过。他就像是一个巨大的泡泡,将她护在那个美好又纯真的世界中。所有的不堪、肮脏,他一力承担。
所以,就算是阎王,就算已经十七万岁的陆亦安,一直都像是一个孩子。她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明白。因为她所能接触到的,都是经过湛成精心筛选的。
一个人为她放弃仙根,放弃仙身,来到地府抚养她长大,而唯一要求的回报,就是她。这样的深情,陆亦安无力承担。
若是从前,想起了这些的她或许还可以坦然面对。她会跑到湛成的面前:“好啊,我们成亲吧。大恩不言谢,只能以身相许了。”
可现在,懂得了男女之情的她知道,自己的心已经完完全全的属于另一个人了。另一个高高在上,不染尘埃的天地共主。就算明知道不可能有结果,她的心也收不回来了。
所以,如今经历了这些的她决定去跟湛成说明白。她来到那个俗气的,满是黄铜的房间:“湛成……”
“我跟桑玉曾是很好的朋友,莫逆之交。他身负重任,而我向往自由。我没有他身上的枷锁,只想做一个快乐逍遥的散仙。”湛成莫名的说完了这些才抬起头,看着站在门口的陆亦安。“可还是选择留在了天界,你知道为什么么?”
陆亦安摇摇头,她知道湛成曾是神仙,却不知道他跟桑玉之间的过往。
湛成勾唇:“因为要陪他啊。他说没有了我,他会感觉自己无依无靠。而我也是一样,我想象不到没有他的生活。我们就像是一个人,无论什么问题,都能想到一起去。有他在,我就能知道自己不是一个人。我知道他也是一样。”
这样的友情,陆亦安没体会过。可很多鬼魂都经历过,她大概也能明白,却无法感同身受。
“所以,我决定离开的时候,也能明白他有多失望。可我还是选择了离开,你要问我为什么,我也不知道。明明我们之前从未见过,明明那时的我连你叫什么都不知道。可还是无可救药的爱上了你。
“我给你取名陆亦安,就是希望你一生平安,比起这个,别的都不重要。我曾经自负的认为,你生活在我的羽翼下,一切的一切都在我的掌控中。你不会爱上别人,或者说没有这个机会爱上别人。可当我知道固州的皇上的是他时候,我就知道,大事不好。可还是死死地抓着那个侥幸。我的侥幸,不是你不会爱上他。我太了解他俘获人心的魅力了。我的侥幸是,他不会爱上你。可,我错了。从第一次凡间相见时,我看见他看着我那警惕的眼神,我就知道我失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