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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

  •   三十岁是周清之最后一次见到范哲旭,彼时已经是分开的第四个年头了,她从没想过有再遇到的那天。

      分开后她到处走,到处看,也到处跑。试图把所有的过往与不愉快统统由时间甩在长河的身后。
      老死不相往来也变成一个从客体到主体的意识。渐渐地,周清之以为自己已经好了,看开了,接受了新的生活新的感情新的自己,新的一切。

      四年的时间,她从芝加哥到意大利,飞回重庆自驾到拉萨,绕到西藏仰望神佛,站在群山之巅迎风而立俯视川流羊群。她随着高高飘起的经幡一路到香港,她坐着游轮漂洋过海去南极。
      她在船上返航的最后半个月邂逅了一位心上人,两人偶遇在甲板上,她的头发牵着裙摆飘扬,海里有鲸,海上的她三十岁。

      她怀孕了,从香港回来的第三个月。先生比周清之大五岁,从事与娱乐有关的行业,赚得不少,定居北京,离娘家很近,她的父母很满意。
      周清之似乎也很满意自己现在的状态,整日都是笑脸,轻松愉快,没有日日提心吊胆害怕失去的敏感与担心。

      兴许是因为初为人母,她心境不一样了,也或许是因为她在无数的起帆和返航中碰碰撞撞地找到了自己。她有了依靠的人,她依靠自己,所以她接受了自己的敏感,不再害怕失去。
      两个月后周清之跟任教学校递去了辞职信,不再担任心理教学组的主任。学校再三挽留,无奈之下,她只同意每周两次教研,总不能让自己太退步。
      可是新开的画室也不能没有人,她的时间只有这么多了。周清之不允许自己再做出退步,她有了孩子,有了自己,她要轻松的活着。

      画室开在二环,两层楼,学生不算太少。三三两两是她先生生意伙伴的孩子和她任教学校的师资,还有高颖的两个女儿。
      高颖如今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妈,双胞胎当年怀的挺辛苦,又常常为她的前一段感情有些心力交瘁,差点儿绝交。还是高颖要生的前一晚给周清之打电话,她哭着喊痛,周清之吓得不行什么关系都不管连夜坐飞机赶了过去。
      她舍不得这段友情。哪怕相互戳刀子。

      画室聘请了两位老师,她也乐得自在,每天都埋在二楼属于自己的房间涂涂写写。墙上挂着一些画,地上摆着一些画,眼见之处都是彩色。
      唯有墙上的一幅白纱是数的清的单调,那是周清之在当年高颖准备结婚时给她设计的婚纱。婚纱做出来高颖又嫌弃又喜欢,在试衣间抱着她又哭又笑,直说着时间为什么这么快。
      感叹时间的流逝,又说,我等你俩结婚,我的孩子做花童。
      ...
      周清之望着窗外郁郁葱葱的树,从思绪中回过神来。

      孕三月,今天是她去医院做早筛的日子。放下手里灰灰白白的画笔,颜料的最后一滴停在胸前的一朵未成形的花骨朵前,周清之关门的一瞬风从窗外吹进来,一片叶子落在垂地的白色裙摆上,不知又是谁的春天悄悄来信,准备下雨播种,开满山的姹紫嫣红。

      周清之的先生出差跟进新项目,今天是高颖陪她去医院。缓慢的行进在车流里,车上是早教音乐,高颖放的,她说她当初也听,周清之趴在窗户上,她头疼。
      将近一天没有吃饭,昨晚九点之后就没怎么喝过水了,早上上班还开了个小会,她这会儿非常没有心情。

      到医院趁着等的功夫,她让高颖去给她买吃的,罗列了一堆发高颖的手机上,高颖看了眼说:都太油腻,还是我给你选吧。
      周清之没理,起身晃晃悠悠的就去科室检查了,她实在没力气,只想做完检查赶紧吃口好吃的。

      检查过程很顺利,近二十分钟左右就出来了,高颖还在路上,周清之闲着就在医院里绕了一圈子才下楼。其实医院氛围还可以,消毒液的味道让人安心,安安静静的也不吵。
      周清之寻思着,她的孩子还是跟自己像的,高颖就活泼,她的女儿也是,怕是早教听四五个月也是不够的。

      医院很大,她走了很久,后面差点迷路,坐电梯下去的时候一抬头才发现,自己竟然已经走到了神经外科。怪不得,这里安静的诡异,让夏天的空调都显得更让人心惊,冻得发抖。
      世事无常吧,周清之想。

      左边电梯先一步到了,她等待电梯门打开才准备进去,迎面就碰上一个人,她连忙道歉,心里还想着果然又冷又饿,这都快晕了。侧身让过去,她才发觉对方没怎么出声。
      下意识的抬头,她心一跳。

      就是忘的彻底,难道一见面还能认不出吗。
      周清之只是愣的一瞬就立马走出了电梯,她觉得恶心,跟他在同一立方里都让她恶心。
      快步走到中央的楼梯上,攀着扶手缓步下楼。只是刚刚的一瞬让她觉得烦,乱了心。周清之另一只手抚着胸口,感受着刚刚的一瞬心悸,对比现在的平顺。仔细想想,竟然也没什么,都过去了。

      门口正好是高颖停下了的车,她说:我们真有默契。
      周清之白了她一眼。
      高颖又说:饿这么狠啊,先喝水吧。

      一周后的结果出来,一切正常。周清之心情不错,画画都画的开心。

      高颖当天送双胞胎来上课,先是问周清之婚纱设计的怎么样了,又是说等你生完孩子了咱们做个自己的品牌吧,你设计我专业传媒,从出生就注定是一辈子的好挚友,天生一对。
      周清之说都随你。高颖惊奇她现在的随和,周清之只笑:心情好,感觉也是个姑娘呢,你不知道我多喜欢你那俩女儿。
      “那认你当干妈吧。”
      “受不起,侄女就美死了。”
      “你怀孕你老大。”

      一个月后她先生回来,知道她一直想去贵州,只是怀孕之后为了安稳就没再动过了,所以这次出差专门从贵州给清之带了好多特产好多酒,还有现摘的鲜切花。说是送给女儿,其实直往周清之怀里塞。
      晚上睡觉也直往她怀里钻,周清之说你别乱来,快五月份了。
      他说:我知道,就是想你。顺手把她揽进怀里,帮她顺背帮她托肚子。

      回来匆匆一周又要出差,这次离得近,时常还可以回来看看她。出门前两人都还有温存,他看着周清之说现在市场冷却,但是公司有热门,正是趁机可以扩张的时候,孩子是带着福来的,我不能让你跟我受委屈。
      他还说,不忙的时候我就回来住,晚上会跟你报告,你别担心。
      周清之说,我都知道,你放心。

      这样平淡温馨的日子在周清之一天天变大的肚子上一日日的过去。她给先生发胎动的视频,说等你回来。高颖也带她出门散步,不要她太懒,甚至还报了瑜伽班,陪着周清之一起。

      十一月,小雪,周日。
      周清之在公园的椅子上看着前面平静无波的河水发呆,旁边是高颖的一声叹息,风有些冷,她缩了一下脖子。高颖看见了,帮她扯扯围巾,又叹一口气。

      世事无常,她想。
      那时候在医院抬头看到神经外科的时候她也是这样说的。

      回去的路上霓虹灯闪烁,车流不息,下班的晚高峰让一条条的马路盎然生机,张着双手说欢迎。校门口的孩子成群结队,各自骑车回家。幼儿园的孩子一个个的扑进父母的怀抱。
      周清之轻轻的摸上自己的肚子,七个月...她往前倒数着日子。

      范哲旭死去四个月了,颅内肿瘤,恶性,结束在她做完早筛的后一个月。纵使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他,也从没想过在医院的匆匆一面竟然是这辈子的永别。
      周清之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心情,她有点难过,有点儿抓不住这人世间的片刻热闹,脑子过电影一样却怎么也想不起痛苦的那几年,像是她从没经历过一样,最后定格在电梯里,范哲旭穿着松垮的衣服,憔悴的脸上是错愕,他已经没有了头发。
      周清之想,是啊,他没有头发又憔悴,神经外科,她当时怎么就没有想到呢。

      高颖不住的扭头看,她已经沉默一下午了。高颖有点后悔现在告诉她这件事。月份大了,正是需要操心的时候,高颖很后悔,怎么在她面前一下就没控制住的说出来了。
      一路把她送回家,周清之一句话都没说,下车时她对高颖讲,就到这儿吧,你先回去,不用送了。

      高颖不放心,她想再说些什么,看着周清之这样子她开开口把想说的话又咽了下去。打开车门,高颖说:注意安全,我等你进去再走。周清之笑了,我又不是小孩子。高颖不置可否。

      两个多月后周清之生下一个女儿,三十九周,凌晨三点,5.6斤,双鱼座。她记的清楚,跟清之的姥姥同一个星座,这个养大她的人。
      她又看到母亲的脸,母亲说,之之辛苦你了,你受苦了。她想说不苦,我现在很幸福,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她又看到一群人,把她挤的出不去,实在是没有力气了,她不再拱来拱去,干脆往人群里看过去,她听到有人说“我喜欢你”,原来是有人在表白。可是清之真的好累啊,她想逃,一转眼被后面的人拽到火车口,她看到一辆火车缓缓擦身而过。
      周清之不知道这是什么,她很奇怪,有人在叫她的名字,男男女女,吵的很。她转头看,她看到一个男人,他说,周清之你不认识我了吗,她摇头。
      男人说我叫范哲旭。

      周清之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觉得浑身都好痛,痛的要晕过去。他听到自称范哲旭的男人要带她走,她不,她说,我讨厌你,我恶心你。
      周清之抬眼看,面前的人渐渐瘦骨嶙峋,头发消失在光亮里,他似乎在说什么,周清之没听清。这一刻她只觉得好痛苦好痛苦,她不在乎他是谁,她只想回到自己的来处,可是她来自哪里啊...
      又有人在叫她的名字了,一声声的周女士中她感觉有人冲过来摸她的额头,喊她周清之。
      他让自己醒醒,他喊周清之快听听女儿的哭声,可是这位先生,你的声音好吵,你哭的比浪花拍打在船身上的声音都大。

      周清之迷迷糊糊的走在一处甲板上,太阳好大,她看到前面有个人,她奇怪为什么这里有这样一个人,她一直盯着看,对方被她看的脸红,他说:你需要帮助吗?
      是英语,周清之说不...但是我需要你。

      她走进对方,她看到对方脸上有泪。周清之很奇怪,她很难过,想要伸手帮他擦掉却怎么也抬不起手来。她皱着眉搞不清楚状况,感觉太阳越来越大,她使劲儿的睁眼睛,耳边又听到有人在喊周清之了。
      她知道那是谁了,那是她自己。

      周清之睁开眼睛,眼前是抱着她上半身的丈夫,还有拉开丈夫身体的医生。医生一顿操作说状态良好,孕妇太累,需要葡萄糖,暂无大碍。

      出院已经是半个多月后的事情了,直接转到本院的月子中心。这段时间她丈夫重复的最多的就是以后再也不生了,太危险太危险。他以为差一点儿就要失去她了。
      周清之只是笑,说他怎么胆子这么小,现在不是好好的吗。她先生什么都不说,一股脑的给她塞糖鸡蛋。说是医生建议的,又指指对面玻璃桌上的鸡蛋说,那都是你的。

      高颖全程都在陪产,后面晕过去她直接掀开帘子趴在床边一遍遍的叫周清之的名字,弄的高颖也是半死不活,没少跟周清之吐槽,以后别生了,一胎挺好。她连忙说是是是,你们让我安静一下。

      月子后就回家了,除了喂奶多余的事她就没操过心。眼见着高颖几次欲言又止,周清之就直接问:你有什么话就说啊,我现在很好。
      高颖放下给孩子买的益智玩具,坐在沙发上想想之后开口道:马上清明了,到时候那个,我去扫墓。
      看眼周清之又马上开口:朋友一场,初中就认识的一起长大,他没有家人了,我该去。

      周清之继续整理着手里的小衣服,没有波澜:去呗,应该的。
      放下手里的衣服,她看高颖:你不用担心我,早过去了。
      想了想又说:我跟你一块儿去吧。

      清明那天有毛毛细雨,在过去的路上还湿了车顶,到了地方天就放晴了些。
      周清之把一束花放过去,烧了些黄表纸。听着高颖说的吉利话,看着范哲旭的照片,她一言不发。

      风吹过来,头发抚在脸上,她抬头望向远方的天空,像那年站在群山之巅。她想,都过去了。

      回去的路上高颖递给周清之一封信。高颖说,这是我去年陪你早筛后没几天,他找到我后递给我的。我不想理他,但他瘦的不成人样,一把头发都没有了,他说求我。当时不忍心,就收下了,也一直没敢给你。

      周清之犹豫之下直接打开了。
      短短一张纸,虚弱潦草的字,她一行行的看下去,心里那颗被自我欺骗而埋藏起来的死扣在一点点的分解,犹如刚才墓碑前吹化的风,将她化成两滴泪结束在信封上。

      他说:
      清之,对不起,那些年很对不起你。
      我这短短一生过得肆意也做错了许多的事..

      但我都无悔..只是在最后这段生命里,半夜惊醒的时候我都很痛苦,我很想你,你是我唯一对不起的人。
      我想联系你,可是你也不会想见我吧...
      我这个样子也不敢再见你了。

      只是没想到会在医院里碰到你,那一刻很惊喜,就是突然想到自己现在的这副样子,又很惶恐...我很狼狈。
      你会更讨厌我吧。

      你走了,我想追上去,想问问你过得好不好,为什么会在医院。
      可是我没有力气了清之......我也不敢。

      后来听说你怀孕了,又准备孕后结婚。所以当时去医院是孕检吧,恭喜你啊清之。

      这封信我会拜托高颖送给你,虽然不知道你会在什么时候看到这封信,也不知道你会不会选择打开它,但是等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了。
      过去许多年我很对不起,害你一度过得不好...
      我不敢对你说我爱你,更不奢求你能原谅我。

      只愿你以后的每一天都过的幸福,
      祝清之生产顺利。
      祝你新婚快乐。

      周清之,
      我很想你。

      ————————————————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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