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风了》十三陈月

29、十

　　十
　　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泻出，风吹帘动，光溜到了少女薄薄的眼睫上，侧脸的细小绒毛也浮在了这层光晕之中，安静又祥和。

　　时晚睁开了眼睛，发现病床上空无一人，而原本盖在边措身上的薄毛毯不知道什么时候转移到了她的身上。

　　昨天睡的太晚，时晚现在的脑袋还是晕晕乎乎的。她转了转酸痛的脖颈，搓揉了下脸颊，目光有些涣散。

　　“醒了？”

　　时晚闻声，讷讷地转过头。

　　只见边措单手拎着早餐走了过来：“我买了点小笼包和豆浆，一起吃点？”

　　时晚看他精神焕发的样子，松了口气，然后点了下头。

　　边措把餐盒放到病床边的一张小桌子上，替时晚把豆浆的塑封膜扎开，往她身前放了放，又把装着小笼包的两个大大的餐盒推了过去。

　　“吃吧。”

　　时晚：“……”

　　那是个格外平静的早上，平静到好像昨晚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我…昨晚喝醉了…没对你做什么吧。”

　　正在喝豆浆的时晚舌头被烫了一下，狼狈地咳嗽了几声。

　　边措赶紧抽了两张纸巾递过去。

　　时晚擦了擦嘴巴，平静下来，朝他比划道：【你做了什么，你都不记得了？】

　　“嗯，我喝断片儿了。”边措说。

　　时晚弯唇朝他笑了笑：【没什么，就是你发烧了，我把你送到了这里输液。】

　　“就这？”边措看起来没信。

　　时晚点头。

　　她想，既然他都忘了，那就算了吧，反正那些也都是他酒后说的胡话，不能作数的。这道理她明白，可是为什么她心里顿顿的，有些失落。

　　时晚看着餐盒里热气腾腾的小笼包顿时没了食欲。她把豆浆喝完，瓶子扔进垃圾桶里后站了起来。

　　她神色淡淡的，眼睛没看他，伸手给他比划：【你没事就好，谢谢你的早餐，我回家了。】

　　时晚刚走两步，边措便追了上去，温燥的手握住她的手腕，虚虚地把人再一次拢入怀中。

　　“你把我送到这里后为什么不离开，为什么还守在这里照顾我？”边措几乎是贴着她的耳朵发问的，霸道又不甘。

　　他的呼吸灼热，声音很轻，带着点病愈后的虚弱，令时晚想要挣扎的心渐渐落定了下来。

　　他往后退了一步，看着她的眼睛问：“为什么呢时晚。”

　　时晚深吸了一口气，松开了他的手：【因为你帮了我很多，作为朋友，我也该帮你。】

　　“是吗？”边措笑得有些难看。

　　时晚没点头，也没摇头。

　　“时晚，你抬头看着我的眼睛。”

　　时晚缓缓抬起眼睫，望着他黑亮亮的眼睛，心跳顿时失去原有的节奏。

　　他的瞳仁里有个完整的她。

　　边措问：“你讨厌我吗？”

　　时晚摇摇头：【不讨厌。】

　　虽然他霸道又骄横，没有礼貌还不讲理，有时还耍小脾气，但是她很确定她不讨厌他。

　　“那你…有没有一点喜欢我？”他定定地凝视着她，像是要她的心看穿。

　　喜欢…他？
　　可是，她从来没有喜欢过谁，还不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样的感受。她会担心他，看他生病会着急，可是，这就是喜欢吗？她对家人也是这样的。

　　她喜欢边措吗？

　　时晚摇了下头。

　　边措看她的眼神逐渐暗淡了下来。

　　但时晚又伸出了手解释：【我不知道。】

　　边措的眼睛一下子又被点亮了。

　　他唇角微微上抬：“那我可以追你吗？”

　　时晚愣住了。

　　“我昨晚说的话有些不记得了，但是喜欢你这句，我没忘。”边措深吸了一口气：“如果说昨晚是醉话，你不信，那现在我很清醒，我再说一遍。”

　　“时晚，我喜欢你。”

　　少年看她的眼神无比赤诚，相比昨晚的含混迷离如同梦境般的告白，这个告白来的更真实。
　　夹在在初晨的阳光里，更加灼烫人心。

　　“就答应他吧，小姑娘。”一位急不可待的大爷实在忍不住了。

　　边措：“…………”
　　时晚：“…………”

　　两人似乎都忘记了这是在卫生所里，刚才的那些话被外面看病的大爷听得一清二楚。

　　钩织起来的暧昧顿时消散。

　　时晚燥红了脸蛋，锤了一下边措的胸膛，然后急急地低着头跑了出去。边措站在原处，抓了把头发，心跳如擂鼓。

　　—
　　栾河边，夕阳的光芒铺在河水之上，映照出粼粼的波光。并肩坐在石头上的两人的身影被夕阳拉的长长的。

　　“所以呢，她到底答应没啊？”

　　方哲听着边措三言两语的极简叙述，眉头皱的很深。

　　边措单手拎着可乐罐：“你问我我问谁啊。”

　　方哲：“问时晚啊。”

　　边措：“……”

　　方哲摩挲着下巴，仔细琢磨着：“你问她喜不喜欢你，她说不知道。”

　　“嗯。”边措往河里扔进一颗石子。

　　方哲一拍大腿：“怎么会不知道呢？那她就是不喜欢你。”

　　边措一个锐利眼风扫过来。

　　方哲立刻低头：“不对不对，我再思考一下。”

　　静默了许久，方哲突然问：“你昨天早上在那里表的白？准备什么了吗？”

　　“这和我的问题有关系吗？”

　　方哲很有底气：“当然有啊。”

　　边措又往河里扔了颗石子：“没准备什么。”

　　方哲一脸无奈：“这个年纪的小姑娘都喜欢浪漫，你不得给人家买束花，送个小项链什么的。”

　　说到这儿，边措突然笑了一声。
　　这笑，还挺松快。

　　他买的好像都是吃的，但她也总是吃不多。

　　方军师觉得自己总算摸准原因了，便支起了招：“去海边呗，蔚宁离咱们这儿坐高铁也就一个多小时吧。靳嘉豪还有两张音乐节的票呢，本来说我们一起去的，结果他现在和池雪闹着分手，去不了了，这票正准备卖了。”

　　边措皱眉：“音乐节人太多了。”
　　他一直很讨厌在人群中挤来挤去。

　　“那是你觉得啊，时晚说不定想去呢。”

　　边措沉吟片刻，把最后一口可乐喝完，道：“我问问吧。”

　　方哲乐了，拍了拍边措的肩，有点感慨：“咱们哥俩认识这么长时间，还是第一次谈论怎么和女孩儿相处的话题呢。你真喜欢时晚啊？”

　　“嗯。”

　　方哲突然很好奇：“那你是怎么确定你喜欢上她的呢？”
　　方哲偏头等待他的解答。

　　但是边措却好像没有什么回答的欲望，只是平静地望着江滩，捡起脚边的一粒粒石子掷入湖中。

　　方哲耸耸肩，又慢慢转了过来。

　　就当他以为边措不会回答的时候，他开了口——

　　“大概就是，我发现我想把全世界最好的东西给她。”

　　在他心里，她值得。

　　还有一句，边措没说——

　　因为他发现，他对她的占有欲格外强烈。
　　—

　　边措和方哲在江滩分道扬镳，他又转回了白林街，停在了麦香烘焙对面的一条街。

　　边措视力很好，一眼看到时晚站在门口正在和孙同写着什么。她递给了他一张纸，然后冲他笑着摇了摇头。

　　边措眯了眯眼睛，从喉中溢出一声哼笑。

　　孙同走到白林街结尾，打算转弯时，被边措拦了下来。

　　孙同下意识想掉头，却被边措抓住外衣连带的帽子，重新拽了回来：“喂，时晚给你写了什么？”

　　孙同一副镇定的样子：“她没有给我写东西。”

　　“呵。”边措笑了：“装什么呢，我都看见了。”

　　孙同扶了扶眼镜，仰头瞪眼：“你这人怎么这么霸道啊，别人的隐私也要看吗？”

　　边措眼眸变深了些，脸色也沉了下来，下颌崩的紧紧的，整张脸浮着一层阴鸷，不怒自威。

　　孙同心情不好，懒得再计较自己的什么的自尊心了，掏出那张纸扔给了边措：“你自己看吧！”
　　他这句似是还染着哭腔。
　　接着掉头就跑掉了。

　　那张小小的白色纸片随着风尘飘飘荡荡地落在了边措的脚边。他弯腰捡起来，看到上面写的字时，没绷住直接笑出了声。

　　“对不起，我觉得我应该已经有喜欢的人了。所以无法接受你的好意。”

　　这一整个下午的不安焦躁，都随着这句话飘散在云烟里。

　　他的脚步变得轻快许多，整个人像是漂浮在风中。一步一蹦地来到了麦香烘焙门口，看到刚刚下班走出来的她时突然又紧张了起来。

　　他又赶紧掉头回去，然后装作恰好路过这里的样子，慢慢地走了过来。

　　时晚迎面和他相遇，有些惊喜也有些慌张：【你怎么在这里？】

　　他嘴硬：“路过。”

　　时晚点了点头：【那你早点回家。】

　　“哎不是，我…”他先拉住她的手，然后缓了一口气：“我是想说…我额…就是…”

　　他突然发现自己连话都说不清楚了，拉住时晚的那只手，手心里已经冒出了汗。

　　时晚歪着脑袋，很有耐心地看着他。

　　“我就是想说，你下周六想去海边吗？坐高铁很快的。”他松开她，又语无伦次地飞快解释着：“就当做是我为我喝醉酒找你耍酒疯这件事…道歉吧，就还有靳嘉豪给我两张票…那个还有音乐节，就…你想看吗？”

　　信息量略有些大，时晚愣了半分钟才消化完。

　　她淡淡地笑了笑：【我考虑一下可以吗？晚上给你发消息。】

　　“行。”边措点头：“你好好考虑，我不急，一点都不急。”

　　时晚没忍住又笑了。

　　她感觉自从那晚之后，边措好像变了一个人，变…可爱了许多。

　　—

　　晚上时晚临睡前，又拿出了那个画册和铅笔。

　　她想起这几天的事情，心里被灌入了蜜糖水般，甜甜的。她在一张纸上画连环画般画出了不同样子的边措。

　　第一次遇见时凌傲不羁的他，生气时的他，嘲笑别人时的他，霸道时的他，笑着时的他，还有撒娇脸上泛着红的他。

　　每一个人物头像的表情都十分生动形象，她画的忍俊不禁。

　　她画好之后，静静地端详了几分钟，然后在纸页下角写上字——

　　【妈妈，很奇怪。虽然他霸道不讲理，没有礼貌，一点也不温柔，脾气也不太好，动不动就生气，喝醉了还说胡话，但是……我好像有点喜欢他。虽然我不是很明白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受，但我遇见他，就会很开心，想起他也会开心。那这是不是喜欢呢？】

　　她写完后，时间还不算晚。

　　于是她掏出手机给边措发了短信——【我考虑好了，我去。】

　　电话那头的的边措正窝在沙发上和方哲一起打排位，他的耳朵极其灵敏，听见手机叮咚一声，便立刻扔掉游戏手柄，去拿手机。

　　看到消息的那一刻，他不顾方哲的叫骂，从地上一蹦而起。

　　那晚的排位赛算是输了个彻彻底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