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风了》十三陈月

2、我和他

　　“树声风笛离亭晚，君向潇湘我向秦。”

　　看到郑谷的这句话，我突然想到了那个灰色的下午。

　　我站在班里的队伍里，听着班长的指挥站在原地等待体检。

　　说真的，我真的没有想到会再见到他。

　　他那时穿着墨蓝色的冲锋衣外套，黑色裤子，白色运动鞋，背着一个黑色书包从远处的一个上坡慢慢朝这边走来。

　　我呼吸一滞，定在原地，然后在他朝我们这边看来时快速低下头。

　　我那天穿着肥大的棉服，头发有几天没洗，油油地贴在头皮上，额头上因为熬夜做题的原因也爆出了痘痘，黑眼圈浓重。
　　很丑。

　　我知道的，他不会注意到我，但我还是很害怕和他对视上。

　　我们班有几个男生和他认识，拉着他说了几句。他们问他怎么这么长时间都不回来，他含糊着说了几句，就走了。

　　他走后，我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随即眼睛湿润了。

　　那个时候是阳春三月，但是天空晦暗，连带着新长出的绿叶都被镀上一层灰色。

　　我们已经三个月没有见面了，他不在学校，我也不知道他在哪里。

　　只是有一天跑操的时候，我习惯性地朝他们班的队伍里望，再也找不到那个笑的欠欠的，个头最高的少年了。

　　我也没有再学校偶遇到他。

　　曾有几次我冲到他们班后门，想问问他们班同学他的去处，但是我最终还是没有问。我害怕他们说他们也不知道，反而会觉察到我的反常。

　　毕竟，在别的同学眼里，我们根本不熟。

　　我想，被一个陌生同学询问他的去向，应该会很奇怪吧。

　　我只是没想到会在那天会在体检的时候再次看到他。
　　当然，也没有想到，那是最后一面。

　　我们真的没有再见过。
　　一次也没有。

　　原来，那是我最后一次看他的背影。
　　怪不得我那天很难受，泪忍不住地掉，把演草纸都打湿了。回去后的一整节自习课都是浑噩的。

　　这都是有预兆的。
　　预兆就是，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我们生活在同一个城市，这个城市不大，我也会偶遇到之前的同学。
　　却没有遇到他。
　　也没有听到关于他的任何消息。

　　他的企鹅头像也一直是黑色的，我们的对话界面停留在最后一次我向他告白的时候。

　　是的，我最终鼓起勇气和他告白了，原因是他回答了我的匿名问题。
　　其实当时我也是瞎问的，隐约中有点期待。

　　我问他有喜欢的人吗？
　　他的回答是，没有，而且最近状态很不好，根本没有谈恋爱的打算。

　　我的关注点全部放在了中间的这一句话上。

　　于是我敲开了那个“尘封已久”的对话框，写了一大段话。我的中心意思其实不是告白，而是对他讲，你是个很好的人，现在的低谷只是一时的，我相信你会有一个很好的未来。
　　虽然我不知道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我还是想帮助他，给他一点温暖和鼓励，因为他也在我悲伤的时候治愈过我，哪怕只是一个匆匆的背影或是一个微笑。

　　我写完后发送，出了一身汗。发完之后，我觉得自己有点冲动，但情绪上头了，没办法，撤不回来。

　　过了很长时间，当我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回复了。

　　“谢谢你，但是不好意思，我只想说，我一直认为自己的路不管是艰难还是顺利，该怎么走还是得怎么走，任何人都不可能有实质的帮助。心情真的很不好，也不希望给你造成任何影响。祝你生活顺利。”

　　看完后，我觉得我没有必要再说什么了。
　　因为他不需要。
　　他也不在意。

　　这便是最后的结局。

　　有时我想，如果是他很喜欢的人在这个时候和他说这些，他或许会开心一点？
　　但是我也不是他喜欢的那个人，所以我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开心。

　　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靠文字治愈自己，生活也还算顺利。我想我应该已经释怀了。

　　直到有一天晚上，我遛弯出去吃饭，路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看到一个穿着白体恤工装裤的少年，坐在电动车上玩手机，时不时笑两下。
　　灯光很暗，我看不清他的脸。

　　我心脏突然跳动的很快，忍不住看了他一眼。他好像也看了我一眼。
　　但他讲语音的声音提醒我不是他。

　　我以为我会把他忘记。
　　但是真的没有。

　　于是我继续走着，当然还会期待，下个路口，会不会遇到你。
　　每一次都是这样。
　　人生能有几个路口呢？
　　走过几个后，我们就都不是曾经的我们了。

　　我和他曾在第十五个路口短暂相遇，再下一个路口就分别。我们无言，朝着反方向走去。

　　我长相普通，性子沉闷，时而抑郁，没能惊艳谁的青春。老老实实地听父母的话，不能早恋，认真学习，考出好成绩，出人头地。

　　其实最令人难过的是，高考没能考到理想院校，辜负了很多人的期待。喜欢的人也没有结果。
　　高三还时常生病，心态抑郁，请假回家，被母亲教育为抗打击能力太弱。

　　那时的我，根本没有任何吸引他的魅力。

　　我当时想，如果容貌不能引起他的注意的话，那我就把成绩搞好。于是啊，我拼了命的学习，只为站上领奖台。

　　像我这种不太聪明的，我也想不出什么办法快速提高成绩，只能去把分数一点点地纂在手心里。

　　我记得我问过数学老师一道题，他看了一眼就说你放弃吧，这道题就算给你讲了，你也听不懂。
　　我有点恼火说，您怎么知道我听不懂？
　　他冷笑了一声说，我就是知道。我教书这么多年，聪不聪明一眼就看的出来。你没有必要做这个题。

　　后来，我再也没有问过他题。
　　就自己一个人钻研，过程很痛苦，但我只要想到他，还是会咬牙坚持下去。

　　按照学校的规定，普通班里的前三名才有机会登上领奖台获得荣誉。

　　有一次，我拼死拼活从班里中游挤到了第三名，全班都很震惊，对我刮目相看。我如愿以偿站上了领奖台，但是那一天他不在。

　　我走上台的前一分钟，听到他们班主任对一个学生说，xxx今天请假了，帮他收好试卷。

　　我苦笑了一声。

　　站在高高的领奖台上，注视着台下乌泱泱的人群，眼睛酸涩的不行。

　　看吧，命运总爱捉弄普通人。
　　你啊，没有被疼爱的那份运气。

　　第一章的内容其实都是虚构的，我们根本没有坐过同桌，也没有任何暧昧，说的话一只手可以数过来，和陌生人差不多。

　　或许，他现在已经把我忘记了。
　　毕竟，他的青春里出现过那么多人，我只是个仅仅知道名字的老同学而已。

　　但我的青春里，他在首位。
　　——是怀念时，第一个想到的人。

　　毕竟我怀着单纯纯粹的心思，认认真真地喜欢过的唯一一个少年。

　　所以，真实的是，我们真的再也没有见过。
　　这场暗恋最终以失败告终。

　　说来很巧，今天写字的时候网易无意间播放到了《起风了0.89?》降调版，是纯音乐。我直接愣在了桌子前。

　　慢倍速，降调，很有感觉。

　　好像青春里面的场景被一帧一帧地回放着，一个对视，一个回头，一个笑慢慢地随风荡了起来。

　　时光慢悠悠地回到了学校里的那条载满桂花树的小路，一个清晨，我嘴里哼着《知道不知道》，然后鬼使神差地扭头，看到了身后的你。
　　那条路当时只有我们两个人。

　　你好像笑了一下。
　　我红着脸跑开了。

　　这平凡的一天被我记录在了手账上，并标注了一句——“因为你，这一天变得很特别。”

　　后来想想，这也算是一个伏笔。

　　因为《知道不知道》里面有一小段歌词——

　　“那天的云是否都已料到，所以脚步才轻巧。以免打扰到我们的时光，因为注定那么少。”

　　我是个死脑筋的人，特爱钻牛角尖，就那一点点交集，少之又少的属于我们的时光，硬生生地被我念叨了好久。
　　可能，有时候遗憾往往比圆满更让人怀念吧。

　　不是每个人都有朝前看的勇气的。

　　我这个人总喜欢走走停停，时不时怀念曾经。

　　窗外是阴天，又一次起风了。

　　秋天到了。

　　这一年，我依旧思念你。

　　祝我们都有好运气。

作者有话说

　　“树声风笛离亭晚，君向潇湘我向秦。”——唐代 郑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