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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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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
随着“咿呀”一声,房门被打开,悄然进来的是夏竹。
“啊……”当她看到房内的景象,大大地倒抽一口气,低呼自然而出。亦幸好平时训练有素,她很快便抬手掩住自己的唇,避免自己把叫声放大,亦避免……自己痛哭出声。她只是慢慢走近床榻,任由泪水无声淌下,紧紧抿着唇。
房内除去昨天才布置的白色,经过一夜,还增添了一色。那便是,鲜红。
在米白色地毯上,处处可见嫣红斑驳,暗红殷红相互交错。尽管每处所及范围都不大,但处数多,遍布每个角落,即便是墙,亦有。
而越近床榻,血迹便越多,且都不再是斑驳小点,而是一摊一道。血,沾湿了棉质绒质的毯子垫子,干涸处凹了一大块,明显已经把里面那一层都润透了。可以想象那是要多少的血才能做到。
床柱上的垫子早已被拆开大半,其棱角上布满暗黑和鲜红的血迹,交错延着柱子流下来。
这一切都使夏竹感到惊心,而当她看到床上躺着的人时——要不是她紧紧捂住自己的嘴,她恐怕早已大喊出声了——隐忍已久的抽泣声终于控制不住而轻轻逸出。她不敢大声,不敢,她怕吵醒了床上休息的人……
但,他真的只是休息吗?他真的还活着么,在失去那么多血后?他……
床榻上,棉被早已被撕破,里面的棉花散落四处,部分亦被染上了血。残破的白色纱帘上血迹斑斑。
身上的衣服已经被抓破,一道一道血痕纵横交错,伤口之深,让人心惊。而青紫便主要集中在手臂和小腿,亦是一道一道布满,几乎让人看不出一块完整的皮肤。而唯一完好的,恐怕便只有那张苍白的脸了。
床上的他,此刻正闭着眼睛,向外微侧躺着。风暴过后,最后剩下的……会不会——
夏竹不敢想下去。
她使劲摇摇头,深呼吸,方颤抖着把手伸过去,欲探他鼻息。
尽管微弱,但的确是真实存在着——他,依然活着!
“呜——哼呜……”忙收回手,夏竹双手捂住自己的脸,任由泪水从指缝中流出,心里止不住地感激上苍,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夏……竹……?”此时,床上的艾断璃幽幽转醒,干涩的眼睛眨了几下方看清眼人,张了张嘴,沙哑的声音自干渴的喉咙发出,“你……怎么了?”
“哎……”听到叫唤的夏竹忙擦干眼泪,坐到床边,“王爷有什么吩咐?”
“你……怎么……哭了?”想要抬起手,手却仿若被千斤重的石头压住一般,完全动弹不得。
“没,夏竹没有哭……”摇摇头,夏竹清清喉咙后说,尽量扯出微笑,答。
“还说没有,明明眼泪都滴下来。”又一滴泪水滴落在他的脸上。
“嗯……”夏竹不好意思地再次擦干,“夏竹没事,夏竹只是……只是看到王爷还好好的,心里太开心罢了。”
“还好好的……吗……”扭头看向上方,轻吐一口气,“呵呵……本王也以为,自己会在昨晚死掉。”
“请王爷不要这么说,王爷福寿双全,又怎么会如此容易——”使劲摇头,夏竹温柔地给他拨好额上的乱发,“虽然这次比上次流了更多的血,但夏竹知道王爷一定不会有事的。”
上次?那么就是说……他每到月圆之夜都会受尽如斯折磨?算起来,月圆……他来到这里的前一天晚上便是月圆之夜,那便是说他只是幸运逃过了上一次病发罢了。亦怪不得昨天下午夏竹要他好生休息。看来,夏竹早就料到,不,应该说是全玉璃殿上上下下都早就料到他昨夜会病发。
虽然熬过了那么多次,且都活得好好的,但他知道要是再如此下去,他要不会痛死,要不会流血过多而死,一次又一次。
“伦伦呢?”他顾不得身上的疼痛,开始四周寻找伦伦的身影。
“回王爷,夏竹从昨夜开始便没见过小公子了。”夏竹开始捡拾床上的棉絮,有血和无血的分开,然后小心翼翼地挪动他的身体,好让艾断璃躺得舒服些。
“是吗……”垂眸低声呢喃自语,艾断璃霎时感到点点的寂寞侵上心头。
那么说来,伦伦真的走了……昨夜的事不是他的梦,伦伦真的来了,而后毫不眷恋地走了。以后的路,还是要他自己走下去……呵呵,不过即便伦伦还在,亦无法帮他什么吧,按照他昨晚对他说的话来看便可知。
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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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
已经过了四更天,但躺在床上的艾断璃却无论怎么样都无法入睡,即便刚才受尽折磨,累惨了。
辗转反侧近半个时辰,他仍旧只能对着白色罗帐干瞪眼。
全身已经温暖起来,寒意渐渐消去,疼痛亦削减了大半。
可正当他以为今夜就这么结束,即便他只能一直如此发呆下去,事情却似乎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无声无色。
温暖包围他全身,细致到每一个毛孔,他仿佛感觉到暖气萦绕在每一根汗毛上,渗进衣服,包裹着他。但触感却开始变得迟钝,他甚至感觉不到被子正裹住自己,他都怀疑——被子真的裹住他吗?
失去了感觉的感觉,无法说清,却又真切地存在着。他感觉不到自己的手脚是否还存在,心脏是否还在跳动,人是否……还活着。
他对此厌恶之极,想着自己一定要做点什么,不然他觉得自己一定会就这样在此无声的桎梏中默默死去。他挣开棉被,贴近墙壁,想要让冰冷唤醒他的知觉。只是事实却让他失望了,如此做只会让他更气馁,他依旧被薄薄一层暖气包裹着,触觉依旧没有。
他又不知道手脚该放何处了,似乎无论放在哪里都不自在,都觉得碍事。艾断璃躺回床上,辗转翻滚,皆无法摆脱这种磨人的难受。最后实在转得晕头转向,连人带被再次滚落在地,手肘和膝盖硬生生撞到了台阶方角。
只是疼痛并未让他退缩,反而,这次的撞击彷佛成为了契机,让他想到了除去难受的方法。他坐在台阶上,背靠着床沿,开始用力捶打棉被,猛力撕裂,棉絮扬起,飘散四周。
他试图用疼痛代替麻木,因为比起疼痛,麻木更让人难受,更容易让人失去理智。寒冷、灼热,还有疼痛都不可以使他失去理智,但是,他知道麻木可以。他甚至可以预感,如果再不摆脱这种磨人的虚无感,他会发疯的,一定会!
所以他很努力地打。但,由于棉被实在太厚,拍打根本一点疼痛都没有,而撕裂时的点点痛楚,根本微不足道。他向四周逡巡一番,发现室内实在没有什么地方可以让他碰撞生痛的。墙壁和紧闭的窗户都太钝了,要撞去,恐怕还得花很大的力气,而他刚才撕裂棉被时已经耗去了大半体力了,现在连站起来都有点困难。如果等他休息完再去的话,他一定会在那之前疯掉的。
呵呵……他现在居然要为了找寻痛苦而费尽心思。艾断璃不禁分神暗忖自嘲。
他心急地寻找着,手不自觉得使力紧紧捏住床沿。直到眼光触及身下台阶,他方露出一丝微笑——他怎么忘了呢,他刚才就被这台阶撞了好几次。
费力地从台阶毯子接口处把毯子掰开,不意外看到了较为锋利的木质台阶方角。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死死闭着眼,紧紧抿着唇,一副豁出去的表情,才举起苍白的右手臂,狠狠地往方角撞去,发出惊心响声!
钝痛是如此强烈,直入心肺,使人不禁瑟缩。但对于此刻的艾断璃而言,极痛正是他想要的,亦是他所追求的。所以他毫不犹豫地再次抬起右手,狠狠地落下,一次又一次!直到疼痛蔓延全身,直到手臂麻木,直到……他相信只要再一下,再一下,他的右手就会废掉。血一点点从淤青中渗出,触目惊心。
右手已经进入瘫痪状态,但是艾断璃还不满意,他还要更多,更多!
他仰首,目光锁在缠着垫子的床柱上。他靠着一手支撑,攀爬上床边,牙手并用,把红绳一点点撕咬断,一点一点掰开垫子,连旁边的纱帘也撕裂了。最后他满意地看到有棱有角的木柱,眼里闪着诡异的亮光,贪婪,兴奋。
疼痛与麻木的拉锯战,开始让他陷入疯狂。
急欲获得极至的痛苦,急欲摆脱磨人的麻木,都让他陷入前所未有的荒唐神经之中,既没在灼热中,亦没在极寒中失去的理智,却在此刻开始远离,被一点点地淹没,直到完全无踪无影……
拉起裤管,艾断璃毫不犹豫把小腿往木柱棱角处挥过去,一次又一次,直到皮开肉绽,直到血把暗黑的床柱染成鲜红,往下滴落,一滴一滴,染红了下方的垫子,附近的床单,散落的棉絮。巨响在寂静空旷的房间里尤为真切,使听者不禁毛骨悚然。
两腿已经麻掉,任他再去刺激,亦无法再传达给他疼痛的感觉。
怕是连神经都坏掉了——艾断璃苦笑暗忖。
但显然这样还不够!全身骨髓里彷佛有千万只蚂蚁在游走,刺刺麻麻的感觉使人更为难受!
该怎么办?
艾断璃往周围逡巡,试图找到新的折磨自己的方法。但空荡荡的室内,根本没有任何适合他使用的。蜷缩成一团,他难耐地捏紧五指,试图以此产成的内痛削减酥麻感。但小小的刺痛根本无法由脆弱的神经传达完全,反而徒增酥麻罢了。努力了大约半刻钟,他不得不在心中宣告此法失败。
他最终虚软地倚坐在床柱上,头无力地一侧,靠在恐怖的床柱上。而恰恰是这个小动作,让艾断璃看到了“希望”。
泛黄的发丝几经折磨,终于散落下来,作固定的发簪掉落在床边。
艾断璃双眼一亮,紧紧盯着在黑暗中闪着亮光的发簪,锁住锐利的尖端。
颤抖着完好的左手,他伸过去,捡起这室内唯一尖锐的东西,然后……连一丝犹豫也没有,他闭着眼,狠下心,在已经布满青紫的右手划下!
一道长长的血痕赫然出现,美丽妖艳的血珠纷纷冒出,渐渐集聚,滑下,沾湿身下的床单与棉絮。
一道又一道,从手臂到大腿,到小腿,到上身。里衣都被坏破了一个又一个的口子,纵横交错,血珠附着其上,斑斑驳驳。
在令人晕眩的疼痛中,艾断璃彻底地陷入了疯狂,连酥麻感已经完全消失了也不知道。他只是盲目地残害着自己的身体,放声痛呼。发簪每下去一次,他就尖叫着高喊一声。
凄厉的喊声从苍白的薄唇中肆无忌惮逸出,一声比一声高亢,穿过小小的卧室,冲出玉璃殿。
只是,对于一个落大的皇宫而言,此处的痛,只是冰山微不足道的一角罢了。任他再大声,穹天之下,依旧无人能来此救他。
血越流越多,本就孱弱的他,身体已然到了极限。
他无力地瘫软在床上,任由血继续流出,双眼涣散地看着前方透着点点月光的门。失去酥麻感来麻醉,剧痛不断地往他袭来,不同于刚才灼热和冰寒时候的莫名巨痛,现在的痛,每一丝都如此真切,彷佛刚才以为坏掉的神经此刻都复苏一般,不断地往他大脑传达着疼痛,痛苦。他只能在无声中默默地抽搐,静静地承受。
这样的感觉,一度使他兴起了自杀的念头——现在卧室里里外外都空无一人,谁能来救他呢?谁亦不可能!
但,此刻的他,连对着自己脖子划一刀的力气都没有。
而就在他绝望的时候,房门被打开了。进来的,不是谁,便是失踪一晚上的伦伦。
伦伦把门关起来,转身,惊讶地看着室内惨烈的状况。但他亦便只是惊讶,却没再有其他任何的动作。
“伦……伦?!”艾断璃从来没有如此庆幸带伦伦来这里过,他几乎认为自己的一生,恐怕亦就是这件事做得最正确了。刚才嘶喊得生痛的喉咙吞了几次口水,才勉强发出声音,“救……救我!”说着,他艰难地挪动自己身体,欲要扑过去求救——天使不是都以救世人为己任么?
他从来不知道自己有如此强烈的求生欲望。或许是他之前下定了要活下去的决心吧。他知道他一直都是个会坚持决心的人。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此时的他,只希望能够活着,一定要!
只是他的身体根本不允许他自如下床,能够挪动到床边已经是奇迹了,枉论安然下床。所以,不意外,在床边失去平衡的他,再次滚落在地,血随之染红了地毯,沾湿了其上的绒毛。
而即便如此,他离伦伦还有一段距离,因为伦伦只是站在门口,由始至终未往前一步。
“艾断璃。”这是伦伦第一次唤他的全名,仿若蓝色钻石般的眼睛清澈,却淡漠得让他心惊。
“伦伦?”侧身倒卧在地的艾断璃一脸困惑地看着他。狼狈如斯,惹人怜悯,惹人睥睨。
“刚才天使长告诉我,我通过了审核了。所以,我要走了。”伦伦微笑着。笑容依旧天真,依旧诚恳,但对艾断璃而言,却是令他感到至极寒意的笑。
“救我……”管他是不是要走,他现在只要伦伦救他脱离痛苦而已!
伦伦听了他的话,往四周看看,微笑着说,“放心,这附近都没有天使来接你,我想你是不会就这样死掉的。”
“你……可是我可能会就这么残废了。”使劲摇头,艾断璃惴惴不安地说——他总觉得今天的伦伦有点不一样……还是说,其实,他从没有清楚过伦伦?除了伦伦喜欢玩雪,伦伦不知道感觉是什么,伦伦——不知道感觉是什么?!那便是说,伦伦,不会有什么怜悯之心,什么仁慈之爱?!
“残废就残废,你不可能让我去医治吧。我们只是负责引导你们转世罢了。至于医治的工作,不是由你们人类来做的吗?世界上死去的人那么多,我们忙都忙不过来。残废与健康,对于我们而言,都一样。”伦伦清澈的蓝眸里是毫无杂质的困惑,“为什么对于你,我就要去医治呢?”
看着如此的伦伦,艾断璃觉得一度出现的希望就此泯灭了。他只能垂下眼眸,默默忍受着。
“你就安心睡吧,相信我,今晚没有天使来接你。”伦伦尤自轻松地笑语。
艾断璃感觉到伦伦走了过来,但他知道他不是来救他的。
伦伦轻易把艾断璃抱起,张开翅膀飞起,把他放回床上后,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他真的累了。
经此连续几个时辰的折磨,他真的累了。疼痛亦未能阻止他入睡,晕眩只会加速他入睡罢了。
而他临睡前一刻,他大脑中清晰浮现的一句话是:
天使如果真是上帝思想的碎片,那么上帝已经抛弃他了……他又何必再怜悯谁?
何况,他从来不信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