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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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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艾断璃醒来张开双眼,第一映入眼帘的不是纱帐,而是一双在幽暗中异常晶亮的眼睛。
“吓——”艾断璃倒抽了一口气,慌忙爬起来,往后退,直到背紧紧靠着墙,满脸防备地看着对方,屏住呼吸。
因为是清晨,天还没亮透,加上在纱帐之内,周围都很黑暗,且空间十分局促。还没适应过来的眼睛只能看到同样发亮的同类。
艾断璃瞪大了双眼,努力辨认。待双眼适应了黑暗,他才认出眼前人正是景进,心底方大大地松了口气,恢复呼吸,且显得有点喘。
“王爷。”景进倒是像个没事人一般,泰然自若地对他点点头,退出到帐子外,站好。
“你……怎么来了?”艾断璃呼吸终于恢复正常,卸去防备的表情漠然,淡淡地开口。说着,爬到床边,抬头看他。
“是夏竹告诉景进,王爷要景进今天过来的。”景进理所当然回答。
——可也不是天没亮透就过来吧?难道他每天都这个时间起来?想他每天都得被夏竹挖醒呢!今天这么早醒来已算奇迹了。
“噢……本王倒没想到你会这个时间来。”艾断璃斜斜靠着床柱,半垂着眼睑回答——眼睛实在干涩得很,昭示着想继续睡的欲望。
因为才初夏,清晨的殿里依然有点寒意,艾断璃双手环住自己,不时瑟缩一下,硬是不愿意用力去挂在旁边衣架子上的外套。而原因只是,他懒得拿。
最终还是景进看不过,一把扯下那件米色绣银花的外套,以稍嫌粗鲁的方式给他披上。少了分平日冷傲的艾断璃已经失去了气势,使得本来就瘦削的他更形虚弱。半梦半醒,披散着长发,裹着外袍蜷缩成一团的样子甚至有点可怜的味道。
景进似乎亦不急着和他说话,单是挺立着看他,等待着。
静默在这个清晨依然横行,肆无忌惮地扩展蔓延开来,似乎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阻止它了,似乎它会就这样一直一直延伸下去,直到永远永远……
可惜,事实上静默只是个陪衬罢,某些东西一直都在蠕动,蠕动,慢慢结着丝,编着网,直到成形,浮现出静默的水面……
“景进……”艾断璃依然闭眼假寐,但景进却可以从他的语气中知道他已经完完全全清醒了,“本王问你……你在本王身边已经呆多久了?”
似乎一点都不意外他突然开口,景进泰然轻声回答:
“回王爷,今年已经第九个年头了。”顿了顿,又继续说,“不算上呆在皇上身边的日子,亦有七年了。”
噢……原来景进的资历比夏竹还要久。怪不得他总觉得她对景进的态度有点类似于敬畏,有别于对钟行丹等人的尊重。
“九年……原来已经九年了啊。”艾断璃状若感叹地重复呢喃,然后半睁开眼,看着地面,继续说道,“你觉得本王身边,谁是你最信任的?”他总觉得,有必要知道景进的想法。一来是他从没有探究过,他想知道在景进心目中各人都是如何的;二来是既然景进在他前世身边如此久,合该对他前世身边的人底细有个大概,听听他的,说不定可以知道一些他不曾知道的东西呢。
景进皱眉沉默了很久,方开口回答,“回王爷,景进觉得是夏竹,夏竹最值得王爷信任。”
“本王是问你自己最信任的人。”艾断璃抬起双眼,景进的身影立时倒映在黑亮的眼珠上,“不是说值不值得的问题。”
景进坦然回望,这次倒是回答得极快:
“回王爷,同样是夏竹。”
“唯一?”艾断璃挑眉问。事实上,这个回应既让他惊讶,却又在他的意料之中。惊讶的是,他身边如此多人来来去去,却未有一个入得了景进的信任名单。至于说意料之中,是因他经过近半年的观察证实,景进与玉璃殿内的人似乎都不亲密,甚至可以说是疏离的。而对于钟行丹,似乎还有莫名的敌意。至于对红弥等人是否如此,他便不得而知了。
而夏竹可以说是他唯一说密话最多的人。
“是的,王爷。”景进点点头。
“昨天……本王让夏竹告诉你的事,你办好了么?”艾断璃突然转换话题,问道。说着,把脚放下床,拢了下外袍,由景进搀扶着站起来。
“回王爷,都办好了。”景进取过挂在另一边衣架上的青色袍子,拿下他身上的外袍,开始给艾断璃更衣。动作娴熟,不知是不忘昔日照顾艾断璃的手艺,还是伺候皇帝习惯了。“皇上已经下旨,让符存审遗体归葬宛丘老家,由符彦超、符彦饶和符彦卿三人护送。”
那就好。起码他暂时不用忧心符府上下任何人回京叨扰上他。
“景进。”艾断璃突然转身面对对给他掖领子的景进,脸色严肃且沉重地看着他,唤道,“符存审死了,我手中的筹码又少了。”
景进困惑地眨了下眼,然后微微垂下眼睑,靠着自夏竹口中得到的蛛丝马迹,整件事情遗漏的点点滴滴,抽丝剥茧,好不容易才把一切串联起来。他,似乎知道王爷之前的某些计划了。
“是的。”再次抬起双眸,已经是清澈明净,仿若一切都看得通通透透。景进郑重地点头回应。之前已经说过,景进十分聪明,只是不刻意去探究罢了。而真要,只需予他一点点的启示,一切都将会在他的心底亮个透彻明白。所以艾断璃亦就不多废话,以一种征询的语气问道:
“你认为本王接下去该作如何办呢?”话落,转身往梳妆台走去,面对镜子坐下。后方,很快便出现了景进的身影。
“自然是再准备下一个筹码了。”这次,景进连尊称都省了,极快地轻声回应。他直直与镜中的艾断璃对视,似乎以此告诉对方,此时他俩是平等了,无分尊卑。
“筹码……吗……”艾断璃微微垂下眼睑,重复呢喃道。而景进则拿起木梳,开始给他梳头。好一会,他才抬眼看向镜子中,开口说道,“你觉得……如果这次的筹码是夏竹,会太大吗?”
咦?!——本来侧弯腰给他挽起头发的景进马上直起身板,瞪大眼看向入镜内。
“你上次不是问本王……下一个是谁么?”艾断璃对他的惊讶丝毫不在意,径自淡然说着,“本王现在便决定是夏竹。你觉得如何?”
“景进不明白为何王爷要那么做。”景进皱起眉,连梳头的动作都停了,低声问道,语气是未曾有过的严厉,甚至有着责备。“难道王爷刚才问景进那么多话,都只是想要告诉景进,谁是景进最信任的,王爷便要推开谁?”到了最后,话里已经掺杂太多不满了。
“景进……”艾断璃断没有想到景进会往那方面想,他纯粹只是希望征询意见罢了,现在却——“本王从来没有那么想过!”艾断璃干脆转过身,面朝他,抬起头皱眉说道。
景进侧脸低下头,目光落在地上,一脸倔强,显然已经完全失去了该有的分寸,遑论尊卑。
艾断璃对于眼前闹别扭的景进感到惊讶与陌生,不免陷入了尴尬,一时亦不知该如何替自己解围。
一来是他一向不习惯安慰别人,就像上次安慰夏竹时也是牵强得可以;二来是他不知道前世是否亦遇到过这种情况,毕竟两人主仆多年,说不定早已有过此种情况,有着特定的处理方式,若他莽撞行动,一个不小心,便什么都露馅了。
而就在艾断璃想要硬蹦出点什么话时,景进却突然深呼吸一下,恢复冷静,转过头来看向他,用稍嫌冷淡的语气问道:
“那王爷的理由?”
呼……艾断璃对于这个突如其来的变化虽然诧异,但还是松了一口气。且既然他都恢复常态,他亦不想再多说什么。于是转回身,面朝镜子,接着继续说道:
“你应该知道李嗣源将要回京的事吧。” 只是话题却似乎变得有点不着边。
“嗯。”景进点点头,重新拿起木梳。轻巧地挽起他的长发,木簪固定。
“不久前,李嗣源派人来提亲了。”说到这,艾断璃还是有点沾沾自喜的,嘴角不禁往上勾起。
“提……亲?!”景进愣住了,低声怀疑怪叫。
“嗯。”艾断璃微微点头。
“是秀女入宫庆典那天?”他马上想起那天所见,直觉问道。那天虽然没有追过去看,可当时他便直觉那是王爷有意安排的,并有所图谋,他甚至可以肯定那天是夏竹和李嗣源第一次见面。
“嗯哼……”艾断璃微笑着回应,双眼有着赞许,“那天是他们第一次见面。”
“……夏竹知道吗?”景进皱眉良久,才吐出这句问话。
“嗯。”艾断璃点点头,笑容缓了下来,“那天提亲她也在。”
“她的回答?”景进挑眉问,给他戴上方帽,固定好。
“本王告诉她,本王并不愿意她离开。”艾断璃转过身去,站起来,定定地看着他。
“你骗了她?!”景进惊讶地说。
“你认为本王骗了她?”艾断璃愣了一下,方苦笑反问。
这次景进默然。
“你知道为何本王要告诉你这些吗?”艾断璃吐纳一下,转身往窗口边走去,看着庭院里绿意渐浓的大树枝丫。
景进依然不说话,但他的表情告诉他,他早已有此疑惑。
的确,一直以来,无论是谋害报复谁,讨好拉拢谁,都是一个人作的计划,然后让底下的人各司其职。很多时候,他和夏竹都得靠自己去探索,去寻找王爷最终的目的,以配合王爷的计划。他不知道王爷是信任他们的能力,还是……潜意识里希望计划中有人破坏他的计划……自从上次“那件事”后,他便时常有这种荒谬的想法。
可这次却在真正行动之前问他,这——
“因为本王真的觉得夏竹对本王很重要。就如你所说,本王身边值得信任的人不多,夏竹便是其中一个。送她出去这件事虽然早有意向,可本王还是希望能够得到别人的支持,起码有你的支持。”说最后一句话时,艾断璃回头看向景进。
景进抿抿唇,好一会方回应:
“王爷……景进,并不希望王爷身边少了夏竹。”
艾断璃没有说话,依然定睛看着他。
顿了顿,景进继续说:
“可是……如果王爷真的需要一个筹码,景进也相信夏竹将会是王爷最得意的一个。”
艾断璃先是一愣,好一会方领会到他的意思,进而扯出了大大的笑容。虽然感谢的话已经到嘴边了,但是习惯于喜怒不形于色的他来说,要踏出这一步实在太困难了。所以最终他只是面向窗外,深呼吸一次,以抒发满心的欢喜与……掩盖隐隐的悲伤。
“王爷接下去,想要如何做?”景进似乎深能体会他的心情,与之不同,他把一切都沉寂下去。
艾断璃转过头来,表情恢复淡然,开始把上次庆典的安排和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复述一次,接着说道:
“本王想,在李嗣源回京不久后,很可能会来提亲。本王想要先把谎圆了,好为此作好必要的准备。”
“王爷是想要让皇上给夏竹封号?”景进是何等聪明的人,对他的心思自是知晓个七八。
“嗯。”艾断璃点点头,然后抬眼问,“可以吗?”
景进知道他是问他能否说服皇上。
“景进相信以皇上对王爷的宠信,会答应的。”景进回答,“景进只是推波助澜罢了。”
“呵……宠信么?”艾断璃嘲讽冷笑,“自从上次入狱后,本王便不觉得皇上对本王还有宠信可言。”
“可王爷不要忘了,皇上最终还是放了你。”景进摇摇头,不予苟同。
“或许吧……”艾断璃不予置评。
“那夏竹方面……”景进想夏竹一定会毫不犹豫答应的,只是他很好奇王爷会不会事先跟她说一声,还是会依照之前对他一般,到了皇上派人来接时,方察觉王爷已经把他送出去了。
“自然是直——”讲了。艾断璃还没说完,房门便被推开了。夏竹走了进来。
“景公子?!”夏竹惊讶唤道,“您们……?”
“等一下我还要过去找皇上,所以便早点过来了。”景进点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说道。
而还没等夏竹回应,艾断璃微笑着说出足以让她僵住的话:
“刚才本王和景进商量让你成为本王义妹的事。”
“义……妹?!”夏竹瞪大了眼,几乎是同一时间,她想起了庆典时的事,前阵子提亲的事……串联起来的结果正是——王爷真的要安排她在李嗣源身边!
尽管早有准备,可当事情真的发生了,又完全时另一回事。
一刹那,在她眼里的一切都变得迷离,就连王爷本来温软的微笑此时都充满了寒意与算计。她的心不禁重重地颤抖了一下。总觉得,有什么离她越来越远了。
“夏竹,”而就在这个时候,景进的声音出现在她耳边,轻轻的,温暖的,真诚的。“如果你不愿意,王爷还是会让你留下来的。而且……李嗣源未必会再来提亲。”
夏竹紧抿着唇,僵住表情,缓缓转过头看向身旁的景进,目光紧紧锁住他的黑眸,急欲确认着什么。直到她确定,或许,他所说的,都是真的……或许,她可以相信王爷真的迫不得已。
“夏竹……明白了。”思绪终于还是没有越过雷区,夏竹渐渐冷静了下来,最终在以一种异常坚定的语气说道,“如果李大人再一次来提亲,请王爷允婚!”
尽管早有所料,可在艾断璃听到夏竹本人如此爽快便答应时,还是不免愣住了——无法骗自己,即使之前与景进说得如何坚定,在刚才,他真的真的很希望夏竹能够任性一次,一次也好,激烈地拒绝他这个无理的要求,伤人的决定,就如她那天恼他一般。可是她没有,没有。
“……嗯。”艾断璃恍惚了好一会,方硬声回应。
景进看事情进行得顺利,便对艾断璃说道:
“既然如此,那王爷还是早日把收夏竹为义妹这件事情给结了吧。到时景进会在皇上提一下这事,相信皇上对于多封一个小郡主还不是十分在乎的。”
“嗯。”艾断璃点点头。
“那景进告退了。”说着,看了看窗外。此时,天已经亮透。
“嗯。”艾断璃还是沉静地点点头。
待他离去,室内便只剩下他和夏竹。
第一次,艾断璃觉得面对夏竹显得有点困难。他可以轻松送走红弥,轻松送走敬新磨,可唯独夏竹,他无法说放手便放手。
如果说刚作这个决定时他对她只有一点点惋惜,那么经历了那么多后的他,现在他,对她已经是完完全全的舍不得,割不开了。
可是同时,艾断璃亦知道,即使刚才夏竹没有爽快答应,他亦会使尽办法,让她不得不答应!
思及此,艾断璃总算得到一点的安慰,嘴角再次缓缓扬起。
“夏竹,那我们就期待李大人的来临吧。”
夏竹不说话,只是和他一同看向窗外。好一会,方转头看向艾断璃的侧脸,幽幽地说:
“王爷,夏竹不知是不是该现在便跟你说离别的话。可是现在夏竹只是想说,无论以后怎样,夏竹还是夏竹,还是王爷身边的小侍女。”
艾断璃听候惊讶转头,与之对视良久,笑容扩大。
“嗯。”最后,他赞同地点点头,又转头看向窗外。
既然一开始就选择了,便继续走下去吧,无关对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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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历史上,李嗣源篡位其间,有一位妻子与他一同打天下,患难与共。其闺名不具,可史上却记载了其姓夏,谥后追封为晋国夫人!
似乎有什么改变了,却又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
往前走的人还是往前走着……
————————我是CJ分隔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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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JJ终于好了……
大清早上网的收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