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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第一卷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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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爷,是夏竹。”一清早,夏竹便一如这几天做的,捧着简单的饭菜来到房门外,边轻轻地唤道,边使力推开房门。但不意外,门并没有被打开。
      夏竹无奈地轻叹,默默转身欲离开,却被突然横在眼前的手臂挡住了视线,脚步顿住。
      “景公子?!”夏竹愕然。
      “怎么不进去?”他在庭院门口已经看见了她欲进却未进的整个过程,所以才会走来阻止。
      夏竹没有回答,但平静的双眸却渐渐泛起雾气,变得迷蒙。
      从来没在人前落泪,但在见到景进一霎那,夏竹终于隐忍不住,一颗颗泪珠如断了线的珍珠,无声掉落下来。餐盘掉落在地,发出碎瓦的声音。
      “夏竹?!”景进明显被她突然的泪水骇住,困惑反问。
      “景公子,王爷……王爷他……”混合莫名恐惧的目光对上景进的,再次让景进困惑。只是既然她口中提到王爷,而且还哭着喊,那……
      “是不是王爷出了什么事?”景进猛然抓住她的肩膀,紧张问。
      “嗯,”幸好夏竹并不是遇到情况便说不出话的人,所以声音虽然颤得厉害,但话依然完整。她大大地点点头,“王爷已经把自己关在房里面三天三夜了,一直不肯见任何人。连夏竹我也……”
      “我知道了,我去吧。”景进拍拍她的肩,越过她往房间走去。
      “咦?!”夏竹奇怪地转头看向他。景公子要进去吗?可是门是自里面反锁的,是硬闯吗?
      本来作戏子的,出身便不算光彩。而自小生活在城中贫民区的景进,掌握的技艺自不简单。开门锁这种事情,于他是易如反掌。只见景进站于门前,试着推门,确认的确在里面反锁了,方慢条斯理地取下方帽的一根别簪,轻巧地插进门缝。随着“嗑咯”一声,门应声而开。
      而就在夏竹狂喜欲走过去时,景进却抬手示意她,少安毋躁。
      夏竹是何等聪明的人,自是明白他的意思。人便乖乖侍立于走廊,守候着。而景进则是满意地步进房间。
      一绕过屏风,景进便被房内死气沉沉的气氛所惊住,他甚至有种嗅到尘埃味道的错觉——在这个只有几天没人的地方。
      隆冬的清晨亮光并不足,让本就死寂的卧房更为沉郁,人在此空间容易不知不觉中变得寂寞与绝望。
      远远地,景进便看到一个人影蜷缩着坐在床边,失去焦距的眼睛亦失去了往日的神采,苍白的脸堪可与白色罗帐攀比。
      景进悄然走近,而完全陷入自己思绪的艾断璃对此一无所觉。
      刚才在外面唤他的……是夏竹吗?一定是。可是,现在的他,真的很害怕见到她。就连听到她的声音,他都觉得莫名的恐惧从心底最深处不断往上涌,几乎让他失声狂叫。
      他已经忘了他呆在这个房间多久了,他单知道那天“调教”的过程不断地在他脑海里重复出现,一遍又一遍。而且随着重复次数的增多,画面的范围似乎在慢慢缩小,把某些部分放大。到了最后,他脑海里只剩下夏竹和钟行丹那时候的脸,那泛有冷漠疯狂的脸,包括了其每一次的侧脸仰首,每一声的叫喊命令,每一下的俯视流转。
      他知道,他恐惧的并不是那天他们所做的事情,毕竟他知道的确有那个必要。
      他恐惧的,是夏竹和钟行丹脸上的冷漠与不在乎。因为他会想到,那天准备要送出去的伶人和他们,即便不是亲密好友,亦算是无怨无仇的同门吧。但他们却可以如此冷静地执行那种任务,那是否说,尽管今日他们效忠于他,明日他们便可能义无反顾地背叛他呢?
      钟行丹先不说,因为他俩有前仇,即使被背叛,亦合该是意料之中。只是夏竹……她合该算是他在这个时代第一个信任的人,意义自然不同。如果夏竹背叛他,那……
      但这一切想法的前提是,他相信着这些人,否则便没有背叛之说了。
      而如果没有这事情的发生,或许他还没有那种自觉。但经过这次事件,他深刻地了解到——他,并没有信任过任何人。
      无论他前世备有哪些心腹,敬新磨也好,钟行丹也好,就连夏竹,他在潜意识里都是防着的。
      他为此感到不知所措。刹那间,彷佛从前清晰明确的东西都变得模糊了。当初送出敬新磨到底为了把责任脱手,还是纯粹为了保护自己而推开所有有潜在威胁的人?留钟行丹下来,让夏竹随侍在侧,真的只是为了遵照前世的安排吗?
      乱了,一切都乱了。
      到了最后,他方发现,一直以来他都高估了自己。以为自己可以随遇而安,以为自己可以按照前世的步调走下去,以为自己起码可以暂时掌握自己的命运,以为自己……其实,一切都是他自以为是罢了。
      孤单一人来到这个年代,果然是错的,他果然没用。
      他想如果弥琉在,她一定会好好嘲笑一下他这个自以为是的哥哥吧。但,事实却是,他所在的地方没有一个亲人,没有一个熟悉他的朋友,也……
      “也没有一个值得信任的人……”不知不觉中,艾断璃轻轻地吐出这么一句,沙哑的声音在空旷的室内显得唐突而诡异,亦让一直坐在他旁边观察的景进挑高了眉。
      “你真的那么想?”景进低声抛出这么一句。
      “哎?!”突如其来的声音让艾断璃猛然自沉思中回过神来,可当他目光一触及景进黑亮尖锐的双眼时,身体马上反射性往后退。直到人紧贴在墙壁。他方看清楚眼前的人是何人,但能表现出来的只有满脸呆滞。
      “王爷真的那么想么?”无视他的反应过度,景进干脆脱鞋爬上床,渐渐逼近他,急欲探索之情溢于言表。
      唔——好想逃!
      艾断璃更往里缩,瞪大的双眼里有着莫大的惊惧与怀疑。
      尽管心里清楚景进不是夏竹他们,景进很可能曾经是那种情况下被鞭打的那个,景进一直尽忠于自己。但现在的他,已经无法再相信任何人了,即便是他曾经以为至死不会背叛他的景进!
      现在就连这样隔着距离看到他,感受到空气因他存在而轻微变化的温度,他都觉得是一种折磨。
      见他如此,景进更确定他和夏竹之间一定发生了什么。夏竹是所有伴在王爷身边的人中他唯一信任的,如果夏竹被王爷疏远,那他有事还真不知该交给谁。
      “王爷真的认为没有人值得信任吗?”景进重复问道,伸出双臂撑住艾断璃背后的墙,俯视而下。跪着的景进比坐着的艾断璃要高,整个人几乎是罩着他的。
      床内本就不明亮,如此下来艾断璃周围便更暗黑了。
      他被迫与景进对视,但不到一会,便败下阵来。艾断璃狼狈地扯离目光,低垂下眼睑,睫毛因紧张而轻轻颤动。
      尽管他一直不答,景进却没有放弃,第四次重复同样的问题:
      “王爷,真的认为没有一个人值得信任吗?”
      彷佛这次方听清楚了他的问题,艾断璃猛然抬眸,一副惊讶的表情。
      而景进却不在乎,静待他反应过来。
      对视好一会,艾断璃方抿抿唇,勉强克制住想逃的欲望,冷声回应:
      “是的。”
      “包括夏竹,包括景进?”景进挑高了眉,退回来,双手环胸,眼里有着赤裸裸的愤怒。
      “唔——”被猜中心思的艾断璃一时语塞,沉默以对。
      “景进以为,经过上次牢狱之灾,王爷已经对景进没有任何怀疑。看来,是景进高估了自己在王爷中的地位了。”讽刺的话自然逸出,景进已经控制不住不去责怪艾断璃了。
      的确没错,他自己也认为景进绝对不会背叛自己,而且这次事件和他亦没有多大关系,只是……他已经动摇了,所以不能避免的亦对之前的认定产生怀疑,即便他清楚知道这种怀疑十分荒唐。
      他无法完全和他解释他心中所想,只能无言以对。
      景进十分不愿自己一语中的。但是话既出,便收不回来。他似乎再次觉得自己这个棋子是何等悲哀,明明只是想为夏竹做点什么,最后自己竟然被一贯冷漠的王爷的态度所刺伤。
      “算了,既然王爷那么想,那景进告退便是。”深呼吸一次,景进有点心灰意冷了。转身爬到床边,双脚落地,“景进来只是告诉王爷一声,夏竹刚才在景进面前哭了。”
      “什……什么?!”艾断璃愣住,不可置信地呢喃。那个从来冷静自若,仿若出世般夏竹,竟然……哭了?“为……为什么?”
      急忙爬到床沿,伸出手欲拉住要走的人的衣袖,却因连日不吃不喝累垮了身体无法承载过大的动作,艾断璃只能无力地趴伏在床沿。但空气中连日悠悠弥漫的尘埃终于因此而剧烈浮动,死气似乎亦在此简简单单的动作中被驱除。
      “景进不知道。”幸好欲要离开的人最终看不过去,又回身扶起他。景进对这样的自己只能苦笑。“不过景进想,夏竹应该是在害怕吧。”
      “害怕?”艾断璃借力坐起,抓住他的双肩不解地重复呢喃。
      或许是自小与妹妹相依为命的关系,他比别的孩子更要坚强,加上两兄妹都不是感情泛滥的人,所以泪水于他而言是一种特殊的存在。可以为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人流泪,他觉得是不可思议的。
      “害怕王爷不再信任她,害怕王爷疏远她。”景进不看艾断璃,垂眼看着地面说道。
      “你……也是害怕这个吗?”看他听后的表情,艾断璃确定事情的确如此。但于他,这是不可思议的。这个景进的忠心,到底有多深哪……
      “不,景进不害怕,”景进抬眼面对他,“景进只是对王爷的不信任感到愤怒罢了。”
      明明是冷若冰霜的眼神,为什么他硬是看到了火辣辣的挑衅和怒火呢?——艾断璃心中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但拜景进所赐,艾断璃终于算是不盲目逃开别人强加给他的东西了。譬如,景进的忠心。
      只是,真的可以吗?他真的可以相信吗?他知道单继续保持对景进的信任不难,但夏竹呢?他还可以对那个可以漠然鞭打同伴的少女保有无所保留的信任么?
      低头沉默了好一会,艾断璃方抬起头,手搭在景进的肩膀上,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冷漠,语带讽刺地说道:
      “可是作棋子,不就早该有随时被主子抛弃的准备吗?”
      尽管话说得冷酷,但他眼里的笑意却让景进愣住了。等惊觉这正是艾断璃另类的感情表达方式,他方卸去满心的怒火,微低头顺眉道:
      “景进早有所悟。”
      “那扶本王出去透透气吧,几天闷在房里,骨头都朽了。”艾断璃双手环上景进的脖子,人往人家身上蹭,意图明显——抱他出去。
      景进无奈,只能随他意一把横抱起他,往门外走去。尽管两人看上去身材相差不远,但一个一直百病缠身和一个自小生活在贫民区的人来比,力气自然不言自明。
      一出房门,便看到夏竹一脸无措地站在那,想靠近却不敢靠近。
      “夏竹,过来。”看得出艾断璃并不是第一次被这样被横着抱,做起动作来一点也不显得别扭,自然流畅的很。他一手搭在景进肩上,一手伸向夏竹,叫唤道。
      “王爷……”夏竹秀气的脸已经没有往日的老成,怯弱占据了全部。她有点不安地慢慢走进,直到艾断璃伸手可及的地方。
      艾断璃伸长手,直到指腹碰到了她的脸,而后再往自己的嘴里送。
      湿湿的,咸咸的,果然是泪水呢……
      此刻,艾断璃方真正相信了眼前这个少女,真的为了他这个主子,落泪了。
      突然的粲然一笑,艾断璃脸上是堪称为他可以表现出来的最温柔的表情。
      “夏竹,本王闭门思过了几天,现在饿了。”
      尽管不知道前因后果,但是能够得到如斯温柔,对夏竹来说便已经够了。她匆忙擦干脸上泪痕,表情很快恢复了淡漠,变化之快让艾断璃叹为观止。
      “是。”夏竹福身毕恭毕敬回答,“夏竹这就去准备早饭。”转身离开。
      艾断璃则是满意地看着她的背影,勾起嘴角,若有所思。
      经过这一次,艾断璃除了看清自己的懦弱外,还清楚了一件事。那便是,夏竹有时候冷血起来,可不是开玩笑的。既然如此,他便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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