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唐戏主（文名已改）》火燕

16、第十六章

　　16
　　一回到书房，艾断璃便让夏竹备好纸笔，撕下一张小纸条，亲自执笔。幸好他平日有呆在他前世的书房翻找资料，亦看过他以前写下的东西，所以经过他的多翻努力前世的笔迹他算能模仿个八、九分，字也认得差不多了。
　　艾断璃很快便把字条写好，折成长条，交到夏竹手中，道，“现在应该准备早朝，你尽快把这纸条交到景进手上。等景进早朝完毕，回信了，你才带信回来。”
　　“嗯。”夏竹保有一贯的听命行事作风，恭敬地接过收到袖子中，便欲转身离开。但刚踏出房门，却又被艾断璃叫住。
　　“等一下，”摸摸下巴，艾断璃若有所思地侧看她，“你等一下回来时候，顺路过去行丹厢房叫他过来一下。”
　　“是。”福身回答完毕，夏竹便匆匆往外跑。会突然传信给景公子，一定是很重要的事情吧。
　　等她回来还有很长时间，艾断璃百般无聊地在书房来回踱步，等累了，便靠在房门侧看着刚清扫完毕的前院，打着哈欠。
　　早朝应该正在进行中，应该还赶得及吧，希望来得及。毕竟离开战时日应该不远，何人带兵估计不是在今天便是明日，趁早提出比较好吧。
　　就如景进所说，单单扯住远在他人身边的风筝是不够的，他得多多留心脚下，稳住脚步。蓝锁如此，紫薪如此，敬新磨亦如此。蓝锁和紫薪算是掉落了，而敬新磨，恐怕很可能会成为把他扯入深渊的一个。即便他那天为他求情，但不排除他刚开始便有报复于他的心。
　　现在的他，已经没有多少时间去把棋子罗布每个大臣的身边了，更不可能一再试探每颗棋子是否尽忠于他，无论是时间上来说还是心力上来说。而且很多时候，人心真的很难测，背叛只在一念之间，左右于此的，又何是他一个凡夫俗子所能办到的呢？就如风筝到底往哪个方向飞，又岂是他主人手中的线能够控制的呢？
　　与其放飞那么多不定向的风筝，倒不如好好铺好脚下的路，让周围的石头为其所用。实实在在掌握在自己手里的权力方是真正保命的方法。
　　眼前人便是他所选中的人……这是昨日艾断璃看到守在门侧的钟行丹时，所想到的。
　　而最快获得权力的方法，除了买官拉关系之外，最快的便是获得军功。
　　而且，买官拉关系最终还是要看别人脸色，对于钟行丹那样倔强性子的人，估计他好心给他买好一官半爵，恐怕亦会不屑一顾吧。当然，他不是不知道立军功亦有可能无法论功奖赏，看曾权倾一时的符大人便可窥之一二。但是，有他在，有景进在，估计皇帝想忘也忘不了吧。
　　但是，他传信予景进并非为此事。毕竟要把钟行丹安插进军队这样的事还用不着景进出手，更何况他看景进与钟行丹之间并无深交，更甚者可能存在的莫名敌视。所以为免碍事，钟行丹的事情还是事成之后再告诉景进吧。
　　他给景进写的纸条单有一句罢了，并无闲话。
　　那便是：让郭崇韬领兵伐蜀。
　　本来，若他不知道还有伐蜀一事，亦不知领兵者未定，他是想要把钟行丹安插到李嗣源的军中的。那样便可以乘胜立功，减少不定数。
　　但正所谓事情来得好，不如来得巧。
　　近日虽然忙碌，但他可不会忘了历史上那位幸存下来且名留青史的伶人，郭从谦！
　　他已经把戏班里面最近的记载有全部人真名的名册都翻遍了，却硬是找不到有这个名字的踪迹。他亦因此猜测过这个人可能并拜于他门下，但是这个猜测很快便被他否定了。因为能够让戏子近庄宗身的，除了他，他想不出还有谁会如此做。所以，他唯一的结论便是这个名为郭从谦的伶人还没有出现在他面前。
　　但坐以待毙一向不是他的作风，所以这次他一定要主动出击。而找出他的关键点无疑便是郭崇韬。就他所知，郭从谦正是郭崇韬女婿睦王李存乂的义子，而且每次郭从谦出征时候睦王都会同行。这是他要景进劝服皇上让郭崇韬领兵伐蜀的原因。
　　至于他要钟行丹做的事，自然亦与此有关。
　　恰在此时，艾断璃远远便看到钟行丹从前院门口走进来，尾随其后的是夏竹。
　　“哟，行丹，来了呀。”开朗地对还没有走到跟前的钟行丹打着招呼，艾断璃心情明显的好得很，笑容亦扯得大大的。本来就细长的眼睛和过薄的唇更因此而形成一条线，五官给人的感觉正一只笑得不怀好意的狐狸。
　　“王爷。”两人均行礼唤道，均对他的好心情表示困惑。只是钟行丹对此多了一分防备。
　　艾断璃无意转身回书房，反而继续侧身靠在门侧，脚踏门槛。因为他觉得书房虽然适合谈事情，只是气氛沉闷得实在让他这个懒散惯的人呆不住。所以他最后选择了往前面中庭石桌坐坐。钟行丹自然跟了上去，而夏竹则回身去准备茶水。
　　“行丹，最近本王看你亦蛮闲的吧！”艾断璃把玩着指上的玉戒，慢条斯理地说道，状若随口感叹询问，“红弥还是让你那么费心吗？”
　　一听他的问话，钟行丹马上皱起眉，咬牙思量该如何回答。
　　唔——这是在试探他吗？就如叔父所说，他上次合该猜出他对红弥的好大半是别有用心。这次的询问……是不是在试探他是否还对他存在加害之心？如果他答没让他费心，他是否便会认为自己还在为谋害他而忙碌策划呢？只是，即便他回答红弥的确让他费心，恐怕他亦不会相信吧。毕竟他竟然早已对他心存怀疑，完全没有因初时给予过他特权而放低心防——咦？！等一下，如果他早认为他可能怀有异心，那他给予他的所谓的特权说不定亦是假的。这么说来……他一直被他骗了？！
　　越想越觉得不对劲的钟行丹眉皱得越来越近，英俊的脸亦阴沉下来，最后还不自觉地一手掩嘴一手环胸作思考状，整个人立时显得成熟而危险。
　　艾断璃见他如此把心思显露于外，不禁挑眉。且看他一脸沉思，明显已然忘了有他这么一个外人在，他突然觉得如此的钟行丹真的很好玩。
　　或许之前的钟行丹亦是很有趣，只是，纯粹的坚强或一味地隐忍，对他而言并无太大吸引力，毕竟那样的人欺负起来实在太简单了，亦太无趣了。所以他之前方会对他除了点点小小报复之外完全没有太大的动作，甚至因此反而对他施以恩惠——如把红弥交给他。
　　但现在不同了，此为他最近所觉。现在的钟行丹不知道什么原因，似乎开始懂得去思考着反击，反抗他，对付他，甚至懂得该收敛时就收敛——如上次的夜袭。而不是一味地隐忍，愤恨，却没有反击之力。
　　只是，现在还无法面不改色而心转千百的他，心下所计所量虽不会完全表现在脸上，但他艾断璃还是能够看得出他此时心中是否在思量着。
　　如此的他，就像是正在挣扎破茧的蝴蝶，让人怜爱，更让人期待——即便他化蝶后第一个目标便是他。
　　这样想着的艾断璃，看着钟行丹的眼里笑意浓烈，他托着下巴，饶有兴味的笑容已经拉到最大，瘦削的脸因此而变得有点歪歪的。
　　“有这么难回答吗？”怕时间浪费得太多，艾断璃最终还是抵住继续玩乐的强烈意愿，开口打断他的思绪，“关于红弥是否让你费心的问题。”
　　他趴倒在石桌上，慵懒问到，态度显得懒散，漫不经心。
　　“不——”被扰乱了思绪的钟行丹一时忘了他要他回答的问题，只能直觉否认。
　　“不让你费心吗？”但艾断璃却笑眯眯地接话道，自顾自点点头，下结论，“原来红弥已经安于现状了呀。”
　　红弥……吗……
　　“呃……是的，王爷。”钟行丹此时方猛然回过神，垂下双手，毕恭毕敬回答。
　　“那么你呢？”艾断璃干脆把玉戒脱下来，把玩在手中，状若不甚在意地继续问，“你亦安于现状了么？”
　　钟行丹此次依旧沉默不语。
　　却在此时，夏竹捧着茶水糕点进来。
　　“既然糕点都来了，那行丹就坐下来一起吃吧。”看到盘上几碟让人垂涎三尺的糕点，钟行丹心情好极了，“反正本王也吃不完。”
　　“不了，王爷既然唤行丹来，必定有事吩咐，还是请王爷明示。”钟行丹垂眼侍立，婉言拒绝。
　　“可是你刚才还没回答本王的问题，本王无法继续下去呢。”艾断璃边说边示意夏竹给钟行丹准备茶杯的动作继续。明显艾断璃依旧是死死抓住他不放，不给他一个含糊带过的机会。“如果行丹真的安于现状，那么这一件事情本王就让别的人做得了。毕竟愿意为本王效命的人多的是，不缺你一个。”
　　只是冒险的人多了一个罢了，对吧。钟行丹马上在心中加了一句。
　　“王爷，等行丹把这一批伶人送出去后便无大事，所以王爷有何吩咐尽管吩咐，行丹自当竭力而行，无关行丹是否安于现状。”钟行丹毕恭毕敬回应，态度不卑不亢。
　　有进步，有进步呢……艾断璃此刻不得不在心底发出由衷惊叹。尽管心下明知此话虚伪，但听这语气，看这神情，却给他予竭诚真心的错觉。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他改变如此之多？还是该问……到底是谁让他蜕变至此？他背后的又是谁？
　　啧，是他的直觉，还是恰巧，为何他总是想到身边的人总有那么一个幕后人在操纵呢？说来这个猜测还真有点可笑，毕竟他本身就是小人，向来处于暗处，现在倒好，情况似乎逆转过来了。
　　这种仿若时刻被人监视的感觉实在让他厌恶。
　　不过，他这次让钟行丹做的事便是要一次过解决他的困惑与不安的。
　　“罢了，既然你不愿意明确回答，本王便不再浪费时间在这个问题上。”笑容淡去，托着下巴，艾断璃淡漠地扫了他一眼，便把目光锁在正在倒茶的夏竹身上。在看到她的眼里笑意盈盈，方复又扯开薄唇，勾起嘴角。
　　夏竹给钟行丹杯子中倒满茶后，横跨一小步继续给艾断璃倒茶，巧妙地用身体挡住了钟行丹的部分视线。她如常一般倒好茶，双手小心翼翼拿着，递予艾断璃。但艾断璃却没有一丝大意。他专注地看着她的每一个动作，动作的每一个细节，深怕错过了什么。
　　而无论是夏竹，还是结果，都没让他失望。因为夏竹在放下杯子的时候，特意地把杯子转动了一下，方慢慢滑开手，隐于其下的是一紧贴在茶杯侧面的纸条赫然现出，上书一“成”字。待看到他脸上的笑容后，夏竹还留在杯侧的纤指马上灵巧一转，利落把纸条收起并夹在两指之间，方顺势收回手。速度之快让艾断璃叹为观止。他想夏竹会很适合赌场。
　　不过现在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得到了想要的信息，和钟行丹的对话可以继续进行下去了。否则他还真不知道该和钟行丹说什么呢，总不能告诉他，他唤他来纯粹为了闲聊吧。
　　而因为夏竹位置的特别，刚才所作的小动作被恰到好处地掩盖过去。
　　“请用，王爷。”夏竹往后退一步，垂首说道。
　　“嗯。”艾断璃淡然应道，把玉戒放在桌面，拿起杯子转头继续对钟行丹说话，“其实此次本王唤你来，是有事要你去办。你应该知道，皇上动兵伐蜀的事情已经定下来了，而本王想要让你加入伐蜀队伍当中。”
　　“王爷？！”钟行丹惊讶抬头。叔父只是让他留在他身边伺机而动，不止要留意的他眼线布局，如果可以的话，最好能够陷害他。而他已经两次忍不住出手了，尽管失败，却已经违背了叔父的意思。如果这次贸然离开玉璃殿，不知道会不会导致叔父的一切计划崩溃。
　　“而且，本王相信你有那个能力。”艾断璃扬起脸笑眯眯地对他说道，但笑容里的威胁是任谁都不会辨认错误的。“本王相信行兵打仗应该难不倒你吧，毕竟你的武术修为本王是知道的。相信行丹亦不会逆本王的意。”
　　言下之意，就是如果他不答应，便要把那天晚上夜袭的事公诸于世，让他人头不保吗？
　　“行丹领命。”钟行丹不得不强压住满心的不满，冷声回答，“只是……行丹可以知道原因吗？”
　　“嗯，那就好。至于原因，等你听完了本王要给你的任务，相信你便会猜到。”艾断璃满意地点点头，把玩着手中的杯子，慢条斯理地继续说，“据本王猜测，此次领兵的除了郭崇韬郭大人，恐怕便没有别的了。而这次本王给你的任务有三个。第一，必须立军功。”
　　咦？！
　　艾断璃黑亮的双瞳紧紧锁住他，眼里的严厉饱含逼迫。
　　他早就知道以他这副孱躯，即便怎样知道权力的重要性，怎样知道立军功的快捷性，也无能为力。而唯今之计，便是让自己的亲信得到权力。虽然说这亦算是赌博性行为，但是比起送人出去放长线，倒不如实在点直接把权力掌控在手中。
　　而有一定武术修为的钟行丹自是不二人选。
　　“第二，给本王在军中调查一个人。”他把杯子轻轻放下，清脆的碰撞声时断时续，“睦王李存乂！因为郭崇韬的关系，本王一直无法与他交谈，本王的眼线亦一直无法打入他们的府邸当中。所以这次想要让你以立功良将的身份接近他。至于本王要你去调查的主要是李存乂身边的人，包括他军中亲信，手下爱将……而最重要的，是调查一下他是否有收养义子，一共多少个，便给本王调查多少个。尽量问出他们的名字。”他把范围扩大到如此地步，无非是为了防止李存乂现在的爱将亲信是他将来的义子，又或者现在的义子中有人以后才改名，才叫郭从谦。至于为何他没把郭从谦这个人透露予钟行丹，自然是怕他在不知不觉间泄漏太多了。
　　“是。”钟行丹点头表示明白。这艾断璃对李存乂到底存和居心？
　　“第三——嗯，这件如果情况太冒险的话，你可以不做，给本王好好做好前两件事便是。”艾断璃说道这里反而有点踌躇了，咬着下唇好一会，方继续道，“如果可以，你试着去接近郭崇韬。”
　　“调查他？”钟行丹似乎一点都不意外，平静问道。
　　“不，你无须调查他，你只要让他对你放下心防，不会处处防着你，更不会妨碍你去完成前面的两件任务便可。”他知道郭崇韬最喜欢尽忠报国的人了。如果真的可以让钟行丹接近郭崇韬，他相信以后一定会有好处。
　　“行丹明白。”钟行丹垂眼答道。
　　“嗯，还有什么问题吗？”
　　“请问王爷，行丹何时出发？”
　　“喔，对！”艾断璃拍拍自己额，怪自己经人提醒方猛然想起，“本王等一下便会让人去给军营那边的人打声招呼，让你混进去。至于何时方是出兵之日，恐怕还没定下来，我们就等等吧，毕竟准备粮食等等的杂务实在太多了。你大可放心在宫中自个儿好好准备。”
　　“行丹明白。”钟行丹依旧毕恭毕敬，不见一丝怠慢。
　　“还有问题吗？”他现在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没有交待下去的。
　　“没有了，王爷。”
　　“那你先下去吧……”挥手示意。
　　“是。”钟行丹点头静静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