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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心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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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子松心里有些发毛,啐了一口刚准备离开,一转身却看到小九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口,一脸漠然地看着他。
朱子松被吓一跳,僵硬地扯出一抹尴尬的笑:“小九你去哪儿了?怎么没去大堂集合?”
小九的影子纹丝不动地投映在玄关处,没有回应。
朱子松被他一瞬不瞬的目光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想到他诡异的头像,慌乱得有些恼羞成怒。
小九冷冷地说:“去吃早餐了,发生一些事耽误了点时间。”
朱子松松了口气,心道这个小九也太邪门了,头像也邪门人也邪门,说话总是不冷不热的让人猜不透他心中在想什么。
朱子松勉强掩饰内心仓惶:“你这样无组织无纪律进了鬼校要是出了什么岔子怎么办。”
“下次不会了。”小九没有情感起伏的语气让朱子松很难相信他话语的可信度。
……
酒店内,卫北看到探灵主播对自己的私信已读不回叹了口气,按灭手机不再理会。
现在他们处于一个不上不下的尴尬境地,明明九鬼聚阴阵的影响在逐渐扩散,可无论是乐乐姐姐的信息还是天成道的釜底抽薪都需要等,卫北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宁游按住他抓头发的手,清澈的目光让卫北想起昨天发生的事,耳根子不禁有些发热。
他又想到周文敏的话,也许……也许自己真的不是剃头挑子一头热。
卫北犹犹豫豫地开口:“你还记得昨天的事吗?”
“记得一点。”
“那你记得……”差点咬了舌头的卫北忍不住唾弃自己,自己到底在畏缩个什么劲儿,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没心没肺活了二十五年的卫北初次动心却束手束脚起来,一边相信着自己的感受一边害怕万一。相信着宁游眼神中的炽热,害怕自己在宁游的心中比不上白月光的分量。
卫北深呼吸,将心内犹豫呼出,如果自己这么一个大活人比不上宁游那连名字都记不清的白月光的话,要么是自己有问题要么就是宁游有问题。
下定决定后卫北不再犹豫,今天是死是活也要从宁游口中得到一个准确答案:“你喜欢的人……”
宁游同时开口:“是你。”
“嘎?”
宁游眸色一暗,原本停留在卫北头上的手下滑停留在后脖颈上,轻轻抚触:“我喜欢的人一直是你。”
“不是还有个前辈吗?”
把心上人的前任叫前辈可真有你的卫北。
“想知道我记忆里的那些都是什么吗?”
“呃。”现在也不是很想知道,相较于宁游为什么在记忆力造景这件事他眼下更迫切地想知道关于我暗恋的人也喜欢我这件事是怎么发生的。
宁游闭眼,回忆里的景象不停在脑海中浮现,语带苦涩:“那些都是你……”
“啊。”什么意思?卫北啊了一声不明所以,他回想起那些画面,一条鱼、一只松鼠、荷花和蜻蜓、一只蝉……还有两棵树?
宁游眼睛半阖,指腹在卫北后劲缓缓摩挲,说起了一个两千多年前的故事。
那时候人口稀疏,一个百人村落已称得上繁荣,村里人祖祖辈辈在此地繁衍生息,后来孔仲尼周游列国,创办私学。
宁游对私人讲学之举大为赞同,秉着有教无类之心遂弃官回乡自办私学,上至耄耋老翁,下至黄口孺子皆可入学,分文不取。而卫北是村里一名自力更生的农夫。
相识的过程很平淡,仅仅因为宁游路过卫北家门口时口渴,叩门讨了碗水喝。
也许是月老牵错了红线,回到家的宁游将毕生所学的仁义礼智信全然抛诸脑后,连那厚厚的竹简也变成了那张质朴的脸。
三日后宁游再次登门,直言涌报滴水之恩。
宁游其心不正,而卫北作为一名大字不识的农夫对村里人人交口称誉的私学先生十分景仰,或是宁游教卫北认字,或是卫北教宁游耕种,两人日日相聚相谈甚欢,一来二去渐渐成了莫逆之交。
某天卫北笑说等自己成亲生子也要送去宁游私学里读书,却被貌岸然的私学先生按在了桌上。
懵懂的小农夫不懂宁游所说可以成亲不能生子的意思,也不懂宁游眼底深处强烈炽热的温度,更不懂自己擂鼓一般狂躁的心动。就在眼前宁游的黑影越来越大,灼烫的呼吸离他越来越近时一把推开身上的宁游夺门而出,在田野间狂数时后才疲惫地在田埂上躺下。
待他收拾完心绪回到家时已人去楼空。
自那之后,两人如同泾渭分明的井水河水再无交集,也是,经纶满腹的私学先生和目不识丁的乡野村夫本来就不该有交集。
他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春耕秋收,一去三五载,宁游还是德高望重的私学先生,卫北还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农夫,好像什么都没变。
只不过耕种时觉得阳光比以前更毒辣,粟米比以前更粗糙难以下咽,连家里养的鸡都不下蛋了。
那日邻舍王大哥说有个小妹和他年纪相仿想给他牵线的时候,卫北心里一直不敢去细想的弦绷断了,婉拒王哥美意后拔腿狂奔,朝着那时过三年却记忆犹新的地址跑去。
他弯下腰在宁游家门前喘得上气不接下气时正好看到宁游站在门前送走最后一批学生,谦和有礼却形容憔悴。
那晚他被宁游压制在身下时,脑子里却想起三年前宁游教给他的一句诗歌。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写下这首诗歌的人当时心情有多悠他不知道,宁游教的释义也早就忘得一干二净,反正他这会儿觉得自己悠得不得了。
自那之后阳光变得温和,粟米粥格外清甜,家里的老母鸡每天都咯咯咯地下蛋。
当时民风开放,两人虽过从甚密却无人指摘。
时年战乱人才凋敝,国君令诸大夫举贤任能,宁游师长知爱徒有治世之心又闻其颇得民望遂向国君举荐,一时间隐有复起之意。
宁游白天在私学里授业解惑,夜晚抱着小农夫过着暮暮朝朝的日子,自不想再蹚党争那趟浑水,再三拒绝后却引起敌对政党的注意。
那些人在师徒二人身上找不到切入点,为了毁谤宁游的师长德薄才疏决定从卫北入手。
卫北身陷囹吾,宁游奔走求告。可他远离朝堂经久,昔日同僚避而不见,就连如父如母的师长都劝他与卫北这样的尺泽之鲵断绝往来。
宁游归乡时卫北已在监牢里奄奄一息,只留寥寥数语便溘然长逝。
亲手葬下卫北的宁游性情大变,之后村里少了一名温润如玉的私学先生,多了一个轻世肆志的山野村民。
小农夫辞世前近不可闻的话不停在宁游心中反复,邂逅相逢,适我愿兮。只憾……只憾……
卫北没能宣之于口的遗憾在宁游心理埋下种子。
机缘巧合下,宁游道听邻国有人寻得复生之术,他跋涉山川寻之,未果。此后数十年,他独自辗转在百里山河之间不停寻求,皆空手而归。
最后滞留在钟山处,求得钟山神烛阴施以轮回不灭,换得下世遘。
……
信息量太大卫北有些不知所措,所以情敌竟是我自己?那宁游记忆中的那些……
宁游心有所感:“都是你……和我。轮回无序,钟山神能做到的只是让我们降生于同一世。轮回七世,或是花草树木,或是鱼虫鸟兽,每一世你我都会相遇,只是你不知道。”
每一世的宁游都会找到卫北的转世,不悲、不喜默默守候着直到现在。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来找我?”宁游一直带着前世记忆在轮回,为什么不早点来找他呢?
“害怕自己是一厢情愿的不只有你一个。”其实宁游的记忆并不是与生俱来,而是从记事起才回想起零星片刻,随着年岁增长逐渐增多。
但九凤对他的威胁性却是从很年幼起就已知晓,九凤的虎视眈眈让宁游忌惮,而真正让宁游却步的是卫北的心意。
这一世的卫北放纵恣意,也许只有他一人被两千年前的一句遗憾束缚至今,所以他跋涉多年却在门前趑趄不前。
“为什么?”卫北只说了三个字,心尖一疼再问不出口。
短短数载相交竟羁绊他两千年荏苒,宁游踽踽独行于天地间的身影仿佛重现于卫北眼前,顷刻百感交集于胸腔炸裂,疼得卫北一时难以呼吸。
或许他是想问宁游为什么这么傻,只为一段兰因絮果甘愿忍受千年孤独,或许是想问宁游为什么他无法想象宁游在这漫长的岁月里经受过多少霜雪摧折。
宁游轻抚着卫北的后颈,手上力道加重。
“有些人,你以为他只不过是你绵长一生中幽夜一现的昙花,却不知他早已在你心土根系深扎,日积月累长成一棵蔽芾甘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