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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女诫 ...

  •   宁游拔腿就往那边跑去,边跑边大声喝道:“曹静芬!你想见你的女儿吗!”
      女鬼一顿。
      正是这一顿,给了宁游跑过去的缓冲时间。
      宁游一把抓住女鬼紫青色的手,在他接触到女鬼的那一刹那,滔天的恨意疯狂地涌上心头,他感到无比的绝望、愤怒、像一个被密不透风的牢笼囚禁起来的人,只想疯狂的嘶吼,发泄。
      唇间一抹血痕躺下,舌尖的疼痛让他在这无尽的负面情绪里得到喘息。
      他死死扣住女鬼的双手,任由尖锐的指甲扎破自己的手掌,盯着她赤色的双目:“你还想见你的女儿吗?”
      女鬼听到女儿两个字神色出现一瞬的茫然,嘴唇张合,不知道想说什么。
      “你还想见她们对不对,我帮你……”宁游眼神恳切,扣着女鬼的手没有一丝松懈。闭上眼,在脑海中回忆美好快乐的过往,然后将心中的快乐通过双手传达给女鬼。
      曹静芬在疯狂和清明中来回切换,她回忆起的过往也传回到宁游的意识里,有出嫁前的喜悦,丧女后的悲痛,妊娠时的忐忑,被欺辱时的怨恨,死亡时的解脱……
      ……
      曹静芬未嫁的时候温婉贤淑在村里风评很好,她的一双三寸金莲让村里的男子都垂涎不已。后来由父亲做主,定了村里最富有的一家。
      进门的第一晚,她成了婆家嘴里的丧门星。
      第一年女儿出生,健健康康没病没灾,仅因为是早产儿有些体弱。
      而曹家村的人都以《女诫》为女子规范,所有女婴生下来几个月就要放在床底睡,为的是让女孩从小就明白自己地位低下。
      可她的两个女儿不仅体弱,而且都是九十月所生,两三月大的时候正是一年中最冷的寒冬腊月,两个女儿都这样死在了襁褓中。
      小女儿离世后没多久,丈夫也因心疾去世。
      丈夫英年早逝,婆家人始终觉得是她是罪魁祸首,对她极尽苛暴,而这些她都忍了下来。
      在她为丈夫守丧第二个月的时候,不知道哪里传出来的消息,说她和村里的一个有夫之妇暗中苟且,一时间流言如沸,人言籍籍,她隔着院墙都能听到外面的人在骂她,言辞低俗粗鄙。
      她自成亲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如何勾搭外男?可公公婆婆根本不听她辩解,在传出流言的第二天就以七出之名将她扫地出门并霸占了她的嫁妆。
      被赶出来后她回过娘家,兄长以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为由拒绝收容,她只好在村里行乞。
      她只能捡食野果,残渣剩饭果腹。
      有时候她在地上捡着吃食,孩童嬉闹着用石头砸她,额角破了没有伤药只能用溪水冲洗了事。
      她想过要离开这个村子,可是她年幼裹脚,十几年下来脚已经完全畸形,连长时间行走都做不到,如何走得出这片山林。
      村里人对不贞之妇从来都是唾弃嫌恶,所以对她只有鄙弃,鲜有施舍。只有一个和她有青梅竹马之谊的男人见她实在可怜,躲着人偷偷送过几次冷饭。
      某一天男人再给她送冷饭时,却被人撞个正着,吵嚷中她与人通/奸的罪名被坐实,要抓她去浸猪笼。
      偏僻的山村里罕有这样的热闹,村里几十口人来得整齐,把她围了个水泄不通。村民们锣鼓喧天,群情激奋地朝她砸臭鸡蛋、菜叶子。嘴里骂她淫/妇,荡/妇,克夫,丧门星。
      她一脸漠然地坐在猪笼里,看着村民一张张愤激的脸,他们大部分人甚至和自己素不相识,只为一场无稽流言,就感同身受得恨不得将自己挫骨扬灰。
      到底是哪里错了?她孝顺父母,孝敬公婆,体贴丈夫,和睦妯娌,善待邻里。纵使千夫所指,她自认问心无愧。大概……
      或许唯一的错处就是生为女子吧,所以她不能像一样男儿征战四方,考取功名,建功立业。
      从幼年时就被缠止双足,守着家里那方寸之地过一辈子。做得好是分内之事,做不好就是德行有亏。
      可是生为女子不是她选择的啊,她也想纵马驰骋游历山河,风花雪月与人谈论诗文。
      写下《女诫》的圣人真的是对的吗?为什么这世间对女子这么苛刻?为何女子不能像男子一样遨游广阔天地?
      她不甘心!不甘心背负着污名死去!不甘心一生无名!不甘心就这样潦草地离开!
      她在河底疯狂挣扎呐喊,一切都是徒劳无功。
      曹静芬二十几年短暂又漫长的一生在几秒之内宁游就经历了一遍,他差点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曹静芬脑海中最后停留的是女儿躺在她怀里咿咿呀呀地笑。
      她感受到女儿纯真的笑,平静下来,恢复当年初为人妇的模样,温婉清秀。
      嘴角含着笑意,左手抱着不存在婴儿,右手拿着幻想中的拨浪鼓,温柔地哄女儿开心。
      宁游撤回手,对她说:“去投胎吧,如果有缘,或许可以再续母女缘分。”
      曹静芬含笑嫣然的模样随风缓缓逝去,最后消失在拂晓第一缕晨光里。
      如果有来生,她想做一只翱翔天际的鸟儿,自由自在,随处可栖。
      松了口气的宁游一步冲到卫北身边查看情况。
      卫北呼吸微弱,脉搏低缓,轻呼几声他的名字,没有反应。
      宁游掏出卫北的手机,拨通周文敏的电话后焦急说:“卫北受了重伤性命垂危,你通知卫家,我给你发定位!”
      边说边往外跑,不一会采了许多止血、促进伤口愈合的草药回来,草药嚼烂敷在卫北的伤口上,脱下身上的白色T恤撕成条状给卫北包扎起来。
      包好后一把将卫北背起朝山下跑去。
      上山用了将近两个小时,下山宁游走的直径,从曹家村到停车地点只花了半个小时。
      宁游把卫北放在后座上躺着,重新给周文敏发了一遍定位。
      此时的卫北已经出气多进气少,宁游伸手探他颈间脉搏,起伏微弱。
      宁游呆愣着连手都忘记收回,脑袋一片空白……
      虎斑猫伸出爪子在宁游脸上拍了一爪,喵了几声。(用我的血吧)
      宁游回过神来,双手颤抖着好不容易才从腰间拔出小刀,在虎斑猫腿上划了一刀,血从刀尖滴落进卫北唇舌上。
      ……
      卫北醒来时入目皆白,转动脑袋看到坐在一旁出神的宁游,还有在看护床上睡着的卫南。
      想说话却发现喉咙干涩,声音几不可闻,无声张了张嘴就放弃了。
      卫北看着双目无神的宁游,开始思考自己晕倒前,怎么会觉得天上的血月像他呢?
      这是他第一次认真看清宁游的脸。
      清俊的脸上挺立的鼻子,嘴唇很薄,通常不高兴的时候会抿一下嘴唇。
      眼睛细长,眼尾微微上扬,眼球黑白分明,如果不仔细观察很难从里面读到眼睛主人的情绪。
      下颌线条流畅,扬起下巴的时候颌骨分明弧度完美。
      修长莹白的脖子上喉结凸起,滚动的时候令人垂涎。
      放置腿上交叠的十指修长,骨节分明,覆在手背上的淡青色血管微微隆起,鼓鼓得十分可爱……
      卫北越看越觉得心里烧得慌。
      糟了,是心动的感觉……难道我单身二十二年就为了等这一个祸水?
      宁游见卫北醒来,噌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床边拿起床头插着吸管的水杯递到卫北嘴边。
      卫北啜饮几口才缓解了干哑的嗓子,开口第一句问的竟是宁游:“你没事吧。”
      宁游眼眶发红,声音沙哑:“我没事,只是你差点没走出来。”
      “那女鬼解决了吗?”
      “嗯。”
      “九凤呢?”
      “跑了。”
      卫北猛地坐起身,然后就看到自己双臂上包裹着的石膏,响动惊醒了旁边的卫南。
      卫南起身戴上金丝眼镜,恨铁不成钢:“粉碎骨折,失血过多暂时性休克,你可真是出息了。”
      哪知卫北嘿嘿一乐:“还成。”
      卫南一巴掌拍在卫北头上,拿起床边的外套:“我公司还有事,晚点爸会过来。”
      卫南走后,卫北继续问荒宅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我在一处山洞里截住九凤,但你处境危险,我没有把握短时间内制服他,还好,这一次我没有来晚。”在等卫北醒来的时间里,宁游庆幸自己没有过多犹豫,又恼恨自己为什么将卫北置于险境。
      “我这也算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卫北玩笑以示安慰:“所以曹静芬是怎么死的?”
      宁游将自己和曹静芬通识后看到的事给他说了一遍。
      “我看女诫的时候就觉得不是什么好东西,什么卑弱第一。这书的作者还是个女性东汉史学家,她写这种书就没想过会给后世女性带去多少祸患?曹家村的人还将这种糟粕当成家训,真是极其可悲。”
      “没有约束的自由尽头是灭亡,而刚愎的约束就是牢笼。”宁游说。
      卫北现在属于是二级残废,吃饭喝水都要人喂,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当初他也这样服侍过宁游。
      可他现在已经在马桶前站了5分钟,看着裹满石膏的双手冥思苦想了半天不知道该怎么嘘嘘。
      宁游见他进了卫生间半晌没出来,疑惑地敲敲门:“还好么?”
      卫生间里卫北灵机一动。
      “能帮我扶一下吗?”
      宁游:……
      几分钟后两人从卫生间里出来,一个绷着脸看不出情绪,一个暗自窃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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