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城笔记》》姜时野

1、（一）

　　那一年高考前一个月，方路怎么也没想通路瑶会跟他提分手。

　　就像后来每一次喝醉方路嘴里都会念着路瑶的名字，他自己也都诧异，拽着朋友的手说不可能。

　　但事实证明这么多年过去了方路还是没有忘记那个让他莫名其妙被分手的女人。

　　当时放学之后，路瑶在打扫卫生，方路就去小卖部买了一瓶旺仔牛奶准备带给路瑶，可是他拿着旺仔牛奶回来的时候，还没把旺仔牛奶递给路瑶，就被她一把夺去，打开，一口气喝干，然后把空瓶子丢在方路身上，说了一句:\"方路，旺仔牛奶我喝腻了，你我也腻了，咱们就这样吧。”

　　还没等方路反应过来，路瑶就拿着书包走了。

　　就这样方路和路瑶分了手。第二天就闹得全班皆知，学霸方路终于和那个不学好的美术生分手了。

　　照理说方路和路瑶一看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他们俩应该是是不会有交集的，但是他们不仅认识还谈恋爱了。

　　方路想起那一次去他小舅舅开的美术培训学校里第一次见到路瑶的场景，照方路跟路瑶表白的话来说那叫一个惊为天人，路瑶当时就翻了一个白眼，“你是不是眼瞎，我那时候蓬头垢面，裙子上全粘了颜料，还在着急赶速写，人就差没冒烟了，哪里好看了。”

　　“我可没说错，真的是惊为天人。”

　　然后在路瑶震惊的注视下，方路表白了，让周围人震惊一片的是路瑶居然答应了。

　　就这样两个人在一起厮混了一年，虽然这一年方路成绩压根就没掉出过前三，但是违法违纪的事没少做，早退，迟到，旷课，时常发生，每次被请去年级主任办公室喝茶的时候后面都跟着路瑶。

　　凭借着方路能考重点大学为学校争光这一点，校长也没能动的了他，连带着路瑶也为虎作伥起来。就这样两人一直不务正业直到高考前路瑶跟他说分手。

　　分手之后他们就再也没有见过面，后面从别的同学的口中得知，路瑶根本就没参加那一年的高考，后面方路依旧顺利考上了北城的大学，毕业，工作，升职，年薪百万，买房买车，定居北城，完成了他母亲对他所有的期望。

　　与方路自高中毕业后再次见面已是好几年后，我们两家公司的项目有合作，合作很顺利，最后的会议结束后，他邀请我去喝咖啡。

　　坐在咖啡店里之后，自然而然的就聊起了高中的生活，我当年在其他同学眼中应该就是一个只知道学习的书呆子，成绩优异，但是跟同学们几乎没有交流，最没有存在感的那种人，毕业后我也考取了北城的大学，然后就一直留在了这里。

　　“你知道路瑶为什么会跟你分手吗？”

　　“她说她腻了。”

　　我搅了搅面前的咖啡，“看来你不知道的事情很多呢。”

　　方路不知道那天他跟路瑶表白的时候她紧紧攥在手里的画笔，也没有发现她用翻白眼开玩笑来掩藏的颤抖的身体，再往前，他不知道，在方路认识路瑶之前，路瑶就认识他了。在路瑶眼里，方路是那个国旗下讲话依旧顶着一头鸡窝头，不修边幅的校服少年，他是那个成绩好也会耐心的教别人的副班长，他是那个上课睡觉，下课就抱着篮球冲到操场上的男生，也许每个女生青春里都有这样一个男孩子，但是对路瑶来说方路就是一道光，有一天她的光跟她表白了，就好像画油画的时候，白色颜料永远干净一样，让她觉得幸运无比。

　　“她说，遇见你她好像用光了这辈子的好运。”

　　“可是，说分手的也是她呀，她说她喝腻了旺仔牛奶。”

　　那一次他们被请进校长办公室之后，方路看见了坐在里面的母亲，他就知道这次的事情没那么简单，方路的母亲是学校的副校长，而方路还是单亲家庭，从小就跟母亲在一起生活，前18年他照着母亲的意愿努力的成长成一个所有人都夸赞的少年，但是这一次他不仅谈恋爱，还频繁的违法违纪，正真的触及到了他母亲的底线。

　　方路的母亲走到方路面前伸手就给了他一巴掌“我没你这个儿子！”

　　“妈，从小到大我哪一次没听你的话，就这一次，就这唯一一次，我一定不会辜负你的期望的，我一定会考上你想让我考的大学的。”

　　说完就牵着路瑶离开了办公室，留下他母亲瘫坐在了椅子上。

　　出来以后，方路还问路瑶，“你不会离开我的对吧，就算考不上一所大学，但是我们可以都去北城，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

　　路瑶望向方路的侧脸，少年永远肆意充满希望，让她不忍心拒绝。

　　那个时候距离高考还剩三个月。

　　方路不知道的是，在那次之后，他的母亲再一次把路瑶叫去了办公室，路瑶家里只剩年迈的爷爷，他的父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母亲在她初中的时候改嫁了，她从未恨过母亲，母亲一个人辛辛苦苦把她带大，给了她足够的爱，她很感激母亲。从那以后，爷爷每天骑着自行车在街口卖糖葫芦给她赚学费。

　　方路的母亲跟路瑶说，可以给她提供很好的集训条件，让她继续学习她热爱的美术，还能给她提供大学的学费，供她上学。

　　“路瑶就是因为这个才跟我分手的？”

　　“你知道的，她家的条件很差，钱对她很重要。”

　　我望了望方路低下的头，\"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该放下了，那我先回去了，咖啡很好喝。\"

　　这时候的北城已经进入了秋天，路旁的树木也像是浸入油画的背景，叶子簌簌的落下，踩在上面有窸窣的声响。

　　在方路和路瑶的故事里我终于成了过客。我是那个去培训学校找母亲偶遇路瑶，跟她熟起来的同学；我也是那个端着作业去办公室找老师然后目睹全过程的班长，我也还是那个在操场上看校服少年演讲，也会怦然心动的普通少女。

　　我想我的青春也没什么遗憾，我们都会变成更好的人，都会越来越好。

　　又过了大约两个礼拜，那是个阳光很好的下午，我难得放假，去了一家我很喜欢的咖啡店，接到了方路的电话，我并不惊讶，我知道这是迟早的事。

　　“我回去想了很久，路瑶是不会因为这样几句话，就跟我分手的，我母亲是不是说了其他的事情去威胁路瑶的。\"

　　当时方路的母亲的确说了其他的事情，在方路的母亲找了他们那次之后，路瑶的爷爷就病倒了，住进了医院，在这种时候方路的母亲还威胁她如果她还不跟方路分手，就直接让他退学，并且让培训学校也退了她，还有三个月就高考，这时候被退学，不仅高中三年，是从小的努力全不白费了。

　　“可是路瑶为什么还是没有去参加高考？”

　　\"那种情况，你让他怎么去高考，爷爷还在住院，家里又失去了经济来源，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她能怎么办？方路，你那时候怎么能体会到路瑶的心情，她是喜欢你，但是这是你们都没办法改变的事情。这也并不是你的错，她希望你能幸福。\"

　　\"是我对不起她，她这些年过得好吗？我知道你跟她还有联系。”

　　“她过得很好，一直在坚持她的热爱，北城琅溪画坊这几天有一场画展，画展主人是一位年轻的新锐画家，毕业于北城著名大学的美术专业.......\"

　　\"谢谢你。”

　　方路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那一次的初见，他在家里被母亲逼迫着学习了一整天，母亲想让他成为第二个父亲，一个聪明优秀的耀眼的科学家，虽然最后为国家献出了年轻的生命。那个傍晚，他溜出来跑到小舅舅开的美术培训学校，他跟小舅舅的关系很好。就在那里，他第一次遇见了路瑶，窗户边，夕阳落在她的头发上，还有她的白裙子上，染上了一层金色，裙子上沾染了点点颜料，白皙的手臂拿着画笔在画纸上来来回回，少女就那样闯入了方路的眼里、心里。而后的岁月他们终将会如愿。

　　挂完电话，我点了一份咖啡店新上的焦糖拿铁，望着窗外落下的树叶，他们是我青春里最耀眼的存在，而我只是那个为他们掩藏违纪行为的班长，是那个为路瑶在周末补课的同学，是那个路过他们回忆的小小的存在。

　　那些我们在青春路上的小小遗憾，都会变成我们这辈子无法忘记的回忆，而随着成长，我们也终将会以另一种方式弥补这些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