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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蒲苇韧如丝   浩浩荡 ...

  •   浩浩荡荡的兵马入驻了翊城。都说不上什么话,被安排了住宿的地方便早早地住进去休息。虽然不必上阵拼杀,但舟车劳顿对他来说也是极费精力的。

      连城玉却是还不能歇息。新占一城,距离宓京也只剩一步之遥。愈是到这样的关键时刻,愈是不能放松警惕。此时她也就少不得要再与其他将士们商议一二,还要加以赏赐安抚。明明是晌午进城,但到了天黑也还没来得及进屋安顿。宋酌青在自己屋子里睡了半个下午,精力恢复了大半,便叫了侍从问话。得知连城玉还没时间休息,便叫人去熬一碗鸡汤送过去。

      温良便是在这时推门进来,很不客气地笑道:“只记得给公主殿下备菜,我竟也没有吗?和殿下说了一晚上的话,听得我真的是乏了。”

      “你来了,自然也有份。”宋酌青也不与温良客套,只叫下人给温良先添满茶水,随即便坐到温良对面,撑着头问,“殿下都说了些什么了?”

      “这就都是军事机密,哪能随意和你说了呢?”温良咕咚咕咚将茶水喝尽,“不过,殿下有些话愿意同你说,那就是殿下自己的事情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神情有几分揶揄地瞟了一眼宋酌青,其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宋酌青大概知道他——甚至说连城玉手下的人都是怎么想的。

      连城玉的计划是重演高祖起事故事,以期使天下人笃定她是天命所归。为此,杨家、宋家、连家三者缺一不可。然而,造势是一码事,实际便又是一码事。宋酌青献金不假,可除此之外他手里握着的东西便是屈指可数。更何况如今在军中,纵使他有千般百般的才华政见,在这里也无处施展。于是按常理来讲,连城玉便应当只将他作个傀儡玩意,做足了表面工夫也就是了。

      可一段时间观察下来,连城玉对宋酌青依旧是礼数有加,在诸部将面前也是极尽客气给足了面子,更不时还要与其密谈。如此一二三件事数下来,两人的关系便显得有些暧昧不清起来。

      宋酌青却是略显冷淡地瞥了一眼温良,将他看得缩了一缩。宋酌青性情温和,不爱与人争执,这样有些嗔怪的一瞥便已经是生气的表现了。他连忙道:“不开玩笑了,你不要生气。方才是我胡说……我只是觉得,公主殿下在我们面前都一副铁腕铁血冷面无情的模样,跟你却有那么多话能讲。只是惊奇罢了。”

      宋酌青其实有点想不出冷面无情的连城玉应当是什么样子,于是只敷衍地笑笑,并没有回答。

      他大概明白为什么连城玉愿意在自己面前絮絮叨叨。

      她到底还是个年轻姑娘,还要与一众老狐狸假笑逢迎回环周全,不说是要让所有人心服口服,至少现在也是要在面子上过得去的了。这样几个月下来,就算长了一百颗七窍玲珑心,也难免感到几分疲累。有些话不能与其他同样心机深沉的人倾诉,便只能一股脑地说给宋酌青听。

      而说为什么只能讲给宋酌青?其实倒说不上有几分信任情谊在……只不过宋酌青现在孤零零一个人,他所拥有无一不是连城玉所赐所予。便是他生出了几分不臣之心,想要做出些什么来也无处施展拳脚。更何况宋酌青是个能专心听人讲话的,偶尔也能出言宽慰点拨两句。连城玉虽聪敏,偶尔也难免一时性急钻了牛角尖。这时与宋酌青说两句,不说茅塞顿开豁然开朗,多少也能宽心几分。

      思及此,宋酌青不由轻笑两声,道:“正所谓‘食君之禄,为君分忧’。为殿下排忧解难不过是为臣的分内之事,实在无甚可惊奇之处。”

      也不知道是说给温良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温良见他神色不虞,想要再关切两句,终究还是收了话头,只眼观鼻鼻观心安静饮茶。过了一会儿终于又想起个什么话头想逗宋酌青开心,嘴还没来得及张开,门外便传来连城玉的声音:“温将军也在?在朝思房内这是做什么呢?”

      温良不由得身子稍抖了抖。他虽与宋酌青自幼交好本不畏人言,但如今二人同是在连城玉手下做事,难免要多思量几分为君者如何作想。这时候自然不希望连城玉误会些属下勾结云云。他便立即站起身来,与宋酌青同时向连城玉行礼:“殿下。”

      连城玉摆了摆手,微笑道:“本宫本也不过是来找宋爱卿商议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反倒搅扰你们了,是本宫的不是。温将军不必如此拘谨,只坐下一同闲话家常就是了。”

      温良口中称“不敢”,随便寻了个由头便匆匆离开。

      宋酌青又叫下人换个茶杯添茶水,又叫把准备的鸡汤端上来,很是招呼了一阵。连城玉便坐着,百无聊赖地看他忙活完,忽然眉眼弯弯抚掌笑道:“好侄儿!你说这些话,倒好像我母妃!”

      宋酌青不由得一愣,只无奈笑了笑,说道:“那我能如何呢?我这在军中无事可做,也只能在这样的小事处着意。”

      连城玉“唔”了一声,问道:“怎么了?你那好兄弟说了什么了?”

      “殿下为何如此问?”

      “也没什么。”连城玉说得漫不经心,“我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军中对你如何议论,对我如何揣测,这些就算可以隐瞒,多多少少也走了些风声进了我耳朵里。我以为方才你俩不声不响沉默对视是因为他也说了这样让你不开心的话呢。”

      宋酌青摇了摇头:“行纯不是那样的人。”他站起身来帮连城玉重新斟满茶水,又道;“不过,就算他这样说我以为也没什么打紧。我本就在军中无所事事。‘能者为尊’放之四海而皆准,我表现得这样无用,多听几句闲言碎语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这话说得平淡,连城玉听着却莫名露出几分好奇又好笑的神情来,不一会儿竟也嗤嗤笑出声,连着喝的茶水都呛了呛。好不容易平顺了气,又是毫不掩饰地朗声大笑。宋酌青看得疑惑又无奈,等连城玉笑声笑了些才问道:“殿下笑什么?”

      连城玉用手背去揩眼角泪花,长长舒出一口气来很感慨地“哎呀”了一声,又忍笑道:“宋朝思!你不觉得你方才说的那几句酸溜溜像深闺怨妇么?”

      还不待宋酌青反应,连城玉又道:“方才还说你像我母妃呢!我母妃可比你的本事还大些呢!”

      宋酌青听得好气又好笑,便道:“微臣愿闻其详。”

      连城玉笑道:“你听没听过宫闱里的那点儿争锋相对?话本里估计也写过些,两个妃子,为了位份宠爱什么什么的互相争来斗去,期间便少不得点阴私手段。这些我久处宫中,自然耳濡目染。可我母妃却仿佛懵懂无知,因我外祖家身份高贵,在大事上倒没什么,在小事上却屡屡吃亏。我小时候常觉得母妃傻得要命,但后来却发现,母妃每吃一次小亏,父皇每次便补偿她些。到最后,原本受的那丁点委屈便算不上什么了。”

      她长长讲完这一通,露出个有些狡黠的笑容来:“我便知道母妃是故意的!这时候,宫里宫外无一不以为我母妃贤淑温良,又无一不以为她柔弱可欺。到最后楚楚可怜反而占尽了便宜,难道不是我母妃的好本事么!”

      宋酌青听得也略略讶异,心下也不禁感慨,这平国公杨家倒养出了一个个极会韬光养晦的子女来,尤其是这一个个女儿,都不像是省油的灯。但心理又忽然响起当年在京城时自家母妃对杨妃娘娘的几句点评,只觉时移世易物是人非,难免唏嘘。

      连城玉不知他心里所想,只道他叹气是感慨自己母妃的好手段,便又继续笑着说:“打那时候起我便明白,‘弱’便是最好的掩饰。木秀于林而风必摧之,我皇兄便是没想通这个道理……罢了。我杨家姐姐如何逃过一死,我如何逃出皇宫而那位不闻不问,甚至世子你如何保全性命,终究不过是我们在旁人眼里都无足轻重罢了。留下我们的命,就像是留下只蚊子的命,等想起了再随手一拍也就是了。只是我这只蚊子不甘心,就算拼死也要从他身上吸下几斤血来罢了。”

      她声音眉眼都还含笑,说的话听着却并不轻松。她看着宋酌青,神色认真了几分:“好侄儿,你现在看上去无用,正是你的本事。军中的人也口口声声叫我‘殿下’,只是此刻捧着我,心里头也未必觉得我是个什么有真能耐的,不过我要摆出这么个样子来罢了。总而言之,你的战场不在此处,至于说在哪里……你自己也应当清楚。”

      连城玉吐字渐渐放轻,说得也愈发含混。她的目光似是无意般扫过屋内的下人,不漏声色。

      宋酌青却听得明白。

      几月前在那座荒凉农庄中,在破旧腐朽地板上,叩首的那一声闷响与当时额头的钝痛久久地印刻在脑海里。自然,他也绝对不会忘记当时的承诺。

      于是他道:“梅花快要开了。不过微臣听说宓京的牡丹更是一绝,只是从前未见。微臣斗胆,想着自己略有几分薄才,届时愿为陛下题牡丹诗几首,还望陛下不弃。”

      “爱卿才华横溢文采飞扬,本宫自然放心。”连城玉含笑点了点头。

      随即她站起身,在月色下竟将一件寻常锦袍穿出了些英姿飒爽来。她看了看外头天色,只对宋酌青道:“宓京到了这时节也快要下雪了。爱卿放心,必能赶得上第一场雪中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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