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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关山度若飞 “杨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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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柳岸,岳入空。剪寒梅,灌木丛。飞车走,见真龙。一甲子,又相逢。”
门前的稚童唱着歌谣从田埂上跑过。连城玉倚着门边听着,转身进厨房拿了几个鸡蛋出来,大声招呼那些笑闹着的孩子们过来。她给每一个孩子手里都放了一枚鸡蛋,蹲下身来语气和蔼地对他们问道:“宝贝乖乖们,告诉姐姐,这首歌谣你们是从哪里学来的?”
几个孩子们互相指了指,最后也还是稀里糊涂说不清楚到底是谁教了谁。连城玉意识到自己问了个蠢问题,连忙笑着哄他们不要吵架,重新问道:“那,这首歌谣大家是不是都会唱了?你们还知道有哪些小伙伴不会唱吗?”
孩子们想了想,又是齐刷刷摇了摇头。
连城玉露出了心满意足的笑容,又去厨房拿了些糖块分给孩子们,终于让每个人都高高兴兴地回家去了。
她转身进屋,宋酌青正坐在桌前对账本,拿着个算盘拨来拨去劈啪作响。听见连城玉脚步声,他视线才将将从密密麻麻的数字间抽离出来,问道:“怎么样?殿下刚才问了那些孩子们了,他们怎么说?”
“情况看上去不错。”连城玉笑着回答,“我这歌谣编得是不是还不错?听上去好像还算朗朗上口。”
宋酌青只笑了笑不予置评,反而道:“此地距离宓京如此远,这歌谣都已经如此风靡。这样想来,宓京当中恐怕早就被这歌谣搅得风起云涌心神不宁了吧。”
连城玉面上也忍不住显出点得意的神色,终于表现出几分符合她这少女年纪的天真骄傲来。但这样的情状终究也只是转瞬即逝,她很快轻咳两声,面上又变成了平素微微含笑的自持模样。她慢慢走近宋酌青,靠在桌旁,指尖划过账本上的已干的墨迹,对宋酌青调笑道:“如今东风已起,你可再没借口偷懒耍滑了。叫我看看,你账目看得怎么样了?”
宋酌青向后靠了靠,让连城玉能看得更清楚一些,口中也低声答道:“这边庄子上能住得下些人,剩下的都只能先去其他铺子里姑且挤一挤。”
说到这里,他声音更加压低了些许。连城玉也凑近他嘴边,听他说:“温将军那边……我到底还是趁着行纯生辰去送了一份薄礼权作试探。殿下虽然说无事,我心中却还总是忐忑。倒不是不相信温将军与行纯的为人,但这终究是可能会被砍头的大事。是否会走漏了风声且不说,就是卷了他们进来,无论事成与否,我心中也始终惴惴不安。”
连城玉听得认真,只道:“你收到回信了么?”
宋酌青迟疑片刻,终究还是闭眼点了点头。
“温将军答应了。”
“是。”宋酌青轻叹一口气,苦笑道,“我原也未想到他竟也会答应得如此痛快,倒也出乎我的意料。”
连城玉轻轻点了点头,轻声吐出一个“好”字。看宋酌青依然神色复杂,她便又拍了拍宋酌青肩膀,宽慰道:“你不必多想。古语虽说什么‘树倒猢狲散’,却也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虽说当权者总少不得在权谋心术上斤斤计较,但若半点情意也不顾念,到最后孤家寡人也未必能成得了什么气候。更何况这世间是人情与人情织了网,谁跟了谁有了联系,哪里是随随便便撕掳得开的?他就算今日不帮你,到时候算起总账,凭着他与你家的关系,上面少不得还要踩他一脚。温将军是聪明人,故而我料定他会赌这一把。”
宋酌青听她说得这样头头是道,只苦笑着点点头:“殿下说的是。”
连城玉又道:“我也知晓,世子宅心仁厚,只是怕连累了人家。但这事既然决心要做了,本就是没有回头的路!既然不想叫别人受牵连落难,只把这事做成做好!别的什么都不用多想!”
宋酌青先是抿唇,揉了揉眼睛便释然地含笑点了点头:“殿下说的是,我明白了。”
他不能再像从前那般得过且过,仗着自己世子的高贵身份便发一些毫无作用的慈悲心肠;或是细心打理着清贵的名声,不允许沾染一丝一毫的灰尘。
他现在分明是一无所有,所以没什么需要顾念的。
他唯一应当筹划的,只有要怎么赢这一件事情。
归拢了思绪,宋酌青视线重新投回账本之上,沉着嗓音道:“武器、粮食、马匹……这些有温将军从中牵线,我家里留下的金银要支撑这些肯定也是够了的。这些殿下不必多虑。应该送到杨家那边的金银也全都准备好了。他们那边到底兵马还要更多,殿下觉得我需不需要再多送些钱财过去?”
连城玉却是摇了摇头:“不必!银子握在手里,才能防止我那便宜表姐又起了私心,将‘拥兵自重’的名头落实了,这样到最后无论结果如何,于我们都没有益处了。”
宋酌青听她这话不由得失笑:“殿下真是出尔反尔!方才还叨叨咕咕着人情之事,现在又叫‘便宜表姐’了!”
连城玉哼了哼,道:“我是不在意互相做个人情,却也不想白白地给别人充了人情。不过,也只这时候要多注意罢了,等四方云集响应之时,却是要再多抬她一手了。”
宋酌青笑着叹了一口气,摇着头道:“殿下总是如此自信,对每一步会发生什么都这样笃定,倒显得我踌躇不定瞻前顾后了。”
连城玉“啧”了一声,调侃道:“世子是家中独子,生在这般温柔乡中,虽然风度气质还称得上上乘,但偏安一隅了心思难免单纯些了。不过这样也好,世子这样天真,也好了我拿捏了!”
玩笑话只说到这里,连城玉又道:“我只问问好侄儿。说起来,古往今来的帝王无一不想大权在握,免受四方藩王掣肘,故而削藩一事自古便有。有的成了,有的却一团乱象。好侄儿只想想个中缘由罢了。”
其实说到底也并不难想。此次事起平国公府,殃及镇安王府。不论实际如何,从面上来看都是老实本分谦虚谨慎的藩属。假使换作是宋酌青坐在上头那个不得已而为之的位置上,便是要开刀,也不会从这两家下手。虽然最终勉强也算是名正言顺,但在其他藩属眼中看来却很不是这样一回事。
平国公之事终究有夺嫡之争的影响,或许正是这一次赶尽杀绝如此轻而易举,反而使得上面那位生出了几分傲慢。再从名望最高的镇安王府下手,以期最终能够敲山震虎以儆效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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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畏惧是一码事,如何行事又是另一码事了。镇安王府一不功高震主,二不恃功自傲,一直以来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尚且落得如此下场。这又如何不教其余藩属惴惴不安人人自危?
若有一个机会……
宋酌青长长舒出一口气,胳膊撑在桌上揉了揉眉角。连城玉打趣他:“想通了?你要是不想在这种东西上费神,以后任我差遣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嘛!”
“还是费费神罢!”宋酌青轻笑道,“这样以后等殿下登基想着再削一削微臣的功劳,我也得留得命来保全自身呢。”
“这时候你倒想得长远起来了!”
连城玉口吻揶揄。她将宋酌青手边的账本抓起来,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看了看,嘴里随口道:“你先想些近一点的。比如说……比如这粮草也不会自己运,兵马也要听指挥,到时候还要写讨伐檄文,要联络各方势力,要陪兵士们喝酒解闷……哦,还要阵前骂战呢!啧啧啧,骂战你能不能做得?到时候你可别就只是跨在马上气喘吁吁歪在上面,刚大声说了两句就上不来气,城门上的人还听不清你嘀嘀咕咕究竟说出了个子丑寅卯,白费了好一通工夫!”
宋酌青只道:“我无用,城前骂战这样的事自然要请公主殿下亲自来了。我一向嘴拙,小时候就说不过殿下,可不能在这样的职位上尸位素餐。”
“那你到时候还有什么用处?”连城玉斜了他一眼,似真似假道,“哦,到时候你就稳坐三军帐中,听外面传令兵一次又一次冲进来喊‘报——’就行了?那可真是太悠哉了。”
她学“报——”的那一声传神又逼真,逗得宋酌青忍不住笑出声来。他掩面遮着缓和了好一会儿,又笑着说:“殿下不也要稳坐帐中指点江山吗?难道也惦念着要披挂上阵,杀他个七进七出不成?”
“不行吗?”连城玉却答得认真,“昔年我祖父虽不是什么英勇雄武的猛将,却也亲身着战袍与敌军在沙场厮杀过。我早就说过,今日我想要做的不过是重演昔年祖父旧事,难道要在这样的小事上面露怯吗?”
她说得眉飞色舞神采飞扬,竟也叫宋酌青听得入迷了几分。镇安王府祖上也是血海尸山拼杀出来,他虽过得是闲适世子的逍遥日子,儿时缠绵病榻,也不是未曾因为父王口中讲述的先祖故事而心驰神往。
连城玉这样言语,仿佛已经不再置身于这小小农庄之中,恍惚间天高地阔残阳如血。她银盔银甲,骑在赤色骏马之上,身后旗帜猎猎,在风中依稀可在一团火红底色上头辨认出一个浓墨重彩的“连”字。
宋酌青坐在马车里,掀开车窗前的帷帘向外望去。旁边随行的士兵连忙问:“宋大人,有什么要吩咐的吗?”
“无事,我只是随意看看。”
温良骑着白马,俊秀容貌上显出几分与半年前大不相同的稳重自持来。他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便引着马儿靠近,微微倾下身子对宋酌青道:“马上就要进翊城了。”
宋酌青习惯了看他风流才子的装扮,近些时日却一直看他长枪铠甲,还是不能很习惯,只笑着点点头。
“我记得你说过,当初来宓京的时候还被拉去翊城这边参加个什么诗酒文会。都说‘物是人非’,你看这里可还像当年景致么?”
宋酌青只笑道:“当年又没有细看,今日倒终于有空闲仔细端详了。”
他说着,向前探着头张望。翊城城门上的牌匾虽已经有些掉了颜色,但在这样近的距离也已经能将上面的字迹看得一清二楚。宋酌青一眼便看到在整个大军的最前头的连城玉的背影。她被簇拥在一群大汉中间,身材显得尤其娇小瘦削,却依旧显眼。
就在此时,连城玉仿佛若有所感般勒住缰绳回过头来。宋酌青知道她不是在看着自己,而是在看跟随着她的千军万马。
而在她的背后,翊城城墙上已经插上的“连”字红旗迎风招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