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不留行》妖肆六

3、第三章

　　此时，华山脚下的小镇里，一间客栈房内。
　　苏幸歪着头望向窗外的树影。门外传来敲门声。
　　“幸儿，睡了吗？”一个看着顽劣的年轻男子冲着门里问道。
　　“没睡呢，向安师兄。咳咳咳、咳咳。”苏幸走到门前，打开房门，冲着秦向安甜甜的笑了笑。
　　秦向安的目光越过苏幸看向开着的窗户，赶忙走进去关上了窗：“幸儿你身体这两年本来就虚弱，怎么还敢大晚上开着窗。”
　　“无事。师兄找我有什么事儿吗？”苏幸抚了抚胸口。
　　“我也无事，就是来看看你，明早就要上山了，瞧瞧你，果然，窗户大开着，这都入秋了，风凉起来了，有寒气，你怎么一点也不关心自己的身体。”秦向安嘴里碎碎叨叨。
　　“师兄，我知道啦，下次不会啦，只是太久没下山了，想多看看外面的风景，你快回去休息吧，明早要上山呢。”
　　“知道了知道了，这就回去，再说了，这外面一排破树有什么好看的。”
　　苏幸半推着秦向安出了房门，关上门转身靠在门上，心里暗道：破树？是啊，残破不堪的老树，但它的根是完整的，来年春天，它依旧会葱葱郁郁，那我呢？我活的过明年春天吗？
　　秦向安被推出了门外，理了理衣摆，回头望向苏幸的房门，想到：幸儿，放心吧，我与你同门这些年，真的把你当妹妹看，我不会让你大好年华就此烟消云散，且表哥已经得到消息了，水珏就在华山掌门体内，此次一行，一定会让你真真正正的活得好好的。
　　“秦向安，你站在师妹房前干什么？”秦向安身后传来阴郁的声音。
　　秦向安转头看到一男子站在自己身后不远处，男子眼部有大块的胎记，故戴着半部黄铜面具，漏出来的眉眼阴沉，鹰钩鼻顶着面具。
　　“师兄，我来看看幸儿，这就回去，您不回房吗？明早就要上山了，您这次来上山不就是为了……哈哈，看我这张嘴，失语失语，师兄莫怪。”秦向安好笑的看向他，捂着嘴故作惊讶。
　　男子朝秦向安走来，路过他身边时，定住脚步，低头伏在秦向安的耳边：“是啊，师弟，我此次来就是为了你当年看到的那件事，不过……师弟，你说你当年从宗主密室里偷走的那件东西，听说本是峨眉派掌门的东西吧，这次各门各派齐聚华山，不知道峨眉派掌门会不会也来。”说罢，直起身子，径直走向房子，不再看秦向安。
　　秦向安骤然回身，快步追上：“袁光安，你别以为你拿捏住了我的把柄就可以把我置于死地，走着瞧吧，你这个……逆徒——”
　　袁光安霎时回身伸出手抵住了秦向安的脖颈：“逆徒？笑话啊师弟，要说逆徒，你也不逞多让吧。”
　　——
　　秦向安突然笑出了声：“师兄，何必呢？你只管顾你的大业，我们彼此彼此罢了。”说罢用手指拂开了脖子上的手。转身回屋。

　　苏幸此时盘腿坐在床上运着气，印堂逐渐显现出一块玉珏的影像，不过，是缺了一角的玉珏。

　　多年前——
　　苏幸年纪小，正是贪玩的时候，趁着父亲闭关偷溜下了山，自认为在山上这些年所学下山闯荡一番绰绰有余。下了山之后，在第一个城镇口就被偷了钱袋，傻到住店之时才意识到钱袋早已不见，正打算第一个下山夜晚就找个破庙将就将就时，背后传来了一声清冷的声音：“我替这位姑娘付房钱”，她转身回望去，看见了一位戴着斗笠的女子，身旁还站着一位玄衣男子，她觉得这位姐姐人真好，声音也犹如天籁，便问道：“姐姐姓甚名甚家住何方，他日我有了钱定当给姐姐送还去。”这女子倒是寡言：“不用。”她正感到不知所措时，一旁的男子说话了：“妹妹勿要误解，这位姑娘不爱说话，看着冷漠，心肠倒好，都是出门在外办些差事，不必在意这些身外之物。”苏幸连忙道谢。
　　第二日早起正打算逛逛早市去，却见昨日那位姐姐和那个男子也在，他们看似在逛集市，但苏幸好歹也是出身名门，见识过大宗大派的场面，总觉得他们的动作不似寻常，似乎这周围有些什么。想到如此便上前打了个招呼，只是这招呼还没打出来，余光便瞥见一缕寒光，多年习武的习惯让她立马反应过来转身避开，没想到还是慢了些，眼见着那冷刃就要擦着肩膀落下，那男子突然抱住了她转了个身，让刀刃落在了自己的肩膀上，那蒙面人见一下没中，转身便走，被昨日的那个姐姐一剑拦下，姐姐的剑法极好，使起来有如秋日的漫天落叶，落不到地上去便随着剑身环绕，破风的力量却好似划不到叶子半分，剑气长虹如半个秋，几招便将剑搭在了蒙面人的脖颈处。
　　“说吧，谁派你们来的”。
　　“姐姐的声音真好听啊”，苏幸如是想。
　　蒙面人见势不好，咬破了藏在牙根的毒丸就自尽了。
　　姐姐利落收了剑，好似将另外半个秋也藏进去剑鞘里。
　　苏幸看无事，突然发现她还在男子怀里，登时脸红，急忙抽身，正准备说些什么，却看到他肩上的剑伤，有人为她受了伤，苏幸心里顿觉过意不去，也忘了正准备说出的男女大防这些话，急忙道歉。
　　尽管他二人说了与她并无关系，这事情是冲着他们来的，不必让她挂怀，但她还是从那日起便跟在了他二人身边，三人结伴，年龄相差不大，倒是也融洽。
　　那男子总是逗弄她让她唤一声“明庚哥哥”，她因心里的愧疚便真的应了。
　　倒是搞得沈明庚有些不好意思，毕竟从小见识到的女子不是如母亲那般泼辣，或是门派下师姐妹那样高傲，就是如寒鸦这般无趣，第一次有这样软软的小女孩甜甜的唤了自己一声明庚哥哥，心中似乎也温润痒痒的似乎有春天抽芽的柳条拂过。而苏幸也知道了寒鸦沈明庚二人并无关系，只是在早年前一次任务中结识，日后有了任务便聚在一起互相帮忙罢了。
　　一日，他们三人在草坡上点着篝火喝酒，她突然兴起，问道：“寒鸦姐姐，你为什么起了这般名字，虽是好听，但我幼时读过一句‘晚日寒鸦一片愁，柳塘新绿却温柔。若教眼底无离恨，不信人间有白头。’当时读便觉得伤感十分，初闻姐姐的名字，便觉不解，还望姐姐解惑。”
　　寒鸦顿了顿，似是第一次听说自己的名字还有这样的说法，便回道：“只是取自‘寒鸦初来半天黑，同云作阵风附翼’，是师傅当年捡到我时的场景。”
　　苏幸听此便知不好再多问，旁边的沈明庚却凑了过来厚着脸皮让苏幸也问问他的事情，苏幸不问，两人便打闹起来。
　　他们三人自此结识，日后沈明庚有了什么任务，便总是唤上苏幸一同。
　　直到两年前那次——
　　寒鸦在山下庙宇中做任务时和沈明庚机缘巧合碰到了一处，两人相互询问，便知二人任务竟然不甚相同，便惊觉起来，这其中可能有诈，或是他等不怀好意的门派发现他们三人之间的关系起了歹心，欲从他们三人之间下手对自家门派造成打击。
　　寒鸦顿时感到不妙，正准备拉着苏幸和沈明庚出去时，却见一大批杀手攻来，三人固然拼力厮杀，但最终确实寡不敌众，渐渐落了下风，直到苏幸腹部中了很深的一剑，倒地不起，沈明庚急忙跑到苏幸身边抱住她，嘶吼着让她不要睡去，可是她好困，眼睛都要睁不开了，一场厮杀让她好累。

　　苏幸不想了，躺下身用被子蒙住头，她也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再次睁眼就是明庚哥哥坐在她的塌边，血丝布满双眼。
　　自那之后，她的身体总是虚弱至极，便一直在山上静养，明庚哥哥总是给她寄送来无数上好药材养身子。

　　平安客栈内。
　　沈明庚在屋内踱步。
　　当年他看到苏幸倒下那一刻真的慌了神，他知道他喜欢幸儿。
　　整场厮杀到最后只有寒鸦一个人在苦苦支撑，但那个女人真的很强，明明已经疲惫，却依旧紧握着半秋剑战到了最后。

　　寒鸦躺在床上，丹田处的热气逐渐褪去，她想起来当年她第一次用，也发誓是这辈子最后一次用众生八苦魇时——

　　她回头望着沈明庚丝丝泪滴落在苏幸渐渐没了血色的脸上，心底生出一阵寒意，想起了师父私下传授、且叮嘱她非生死时刻不可用的一招——众生八苦魇，此术伤人伤己，可使得方圆五里内所有人陷入梦境，八苦乃悲痛、恐惧、惊奇、接受、狂喜、狂怒、警惕、憎恨，陷入梦境的人不再醒来，施术者也将自耗八成内力。
　　她狠下心，抬起手，咬破指尖，流出的血液落在了地上，聚成一张般若的面孔，扬起手，手指翻绕——魇启！ ！
　　同时用魂力聚起一层光罩罩向沈明庚和苏幸，“撑住，沈明庚！撑住！你只有清醒地撑住，才不会中术！”
　　语罢，紫光顿时包裹了庙中众人——————
　　只听沈明庚慌乱地一声吼：“寒鸦！不——！ ！！”
　　一晌，紫光散去。
　　终于，所有杀手都陷入了梦魇之中，面上各种情绪转换。她收起了手，看向一地的人，蹙起眉头，她不是圣人，可这个场景实在可怖。
　　寒鸦正准备说话，突然间喉头一丝甜腥涌上，血丝从她嘴角渗出，抬手擦去，转身硬撑着已然无力的身躯，拖着步伐走向了不远处的二人，只见沈明庚红的眼说道，“幸儿……幸儿她……”。
　　沈明庚放下苏幸，站起身低着头攥紧拳头：“寒鸦，为什么要这样做！这是众生八苦魇！为什么要这样做！”
　　“你怎知？！！”寒鸦惊讶，这是师父独门的招式。
　　“呵，你管我如何知。”沈明庚抬起头，苦笑着看着她：“寒鸦，幸儿腹部一剑断然要不了性命，你的魂力罩只能对有清醒意识的人才能抵得住这一招，幸儿已经失去意识了，纵然有你的魂力护着，她还是中了术。这招阴损，是你师父当年在华山之巅创出来的，我从前只以为你性子淡漠，但心地善良，你怎会用这种阴损招数！你就是魔女！”
　　寒鸦顿住，无力再言，只嘶哑着说了一声：“好自为之。”
　　便转身远去。

　　寒鸦躺在床上，心里自嘲：是啊，她本身就不是什么好人，不过是沈明庚从没看透她罢了。
　　不再想，裹乱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