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香巢聚欢徒把酒笑谑 遣使接娇客初上朱门   却说北 ...

  •   却说北平安定门外往西一二里,有院房子挨着西山,好几进深,石灰外墙上裂了好几处,像是密簇簇的树叶脉络,微斜的屋檐上堆着厚厚一层未化的积雪,两处檐牙下一边竖着一个木架子,挂着三四个小灯笼,发着赭红色暧昧的光。将院落周围的老树渲染得迷离,如同一蓬蓬巨大的绿烟。

      这里是北平有名的白房子,乃名妓汇聚之所。也是有闲钱的阔老爷或是街上的伙夫和长工下了工后常来的地儿。

      这时节是寒冬,院子里热闹极了,传出一阵阵的笑闹声,院落中央摆着一张圆桌,上面设着酒馔,几个妓//女围着三五个穿短衫的男人正喝酒行令,中间一个汉子酒酣耳热,搂着一名妓//女高声讲着不堪入耳的笑话,那妓//女听得把脸飞红了,捂着肚子低声笑个不住。

      那汉子见妓//女们被逗得乐不可支,愈发得了意,接着讲道:“……我们大杂院里最穷的就数那许老汉,前晚上狂风大作,冰刀子似的往屋子里钻,那许老汉泥巴纸糊的窗子,哪里禁得住北风一刮?后半夜冻得无法,实在捱不过,只好披上衣服下了炕,想去借床被子盖,最后老着脸皮去敲了院里周寡妇的门,周寡妇是个瞎子,摸着黑下炕开了门,问他大半夜什么事?许老汉拉不开脸皮,只含含糊糊地说想借一下晚上睡觉时压在她上面那个,”汉子喝了一口酒,手轻轻往那妓//女大腿根上掐了一把,“猜周寡妇说的啥?”

      把那妓//女飞红了脸,笑着摇摇头。

      汉子哈哈大笑:“周寡妇问是哪天晚上?许老汉没懂,随口说了昨天的。周寡妇说昨天是院里的张麻子。那许老汉一愣,那前天呢?周寡妇老实地答,前天是街上的朱屠夫。”

      几个妓//女笑得直不起腰,好容易喘过气扶着桌子抬起了头,胸膛还一抖一抖的,道:“那周寡妇这样骚,干什么不介绍她来干我们这行,还能落几个钱嘞。”

      汉子摇摇头,道:“长得不美,眼又瞎了,还有个儿子要养,该当她命苦。哪像你们年轻貌美好干这行当赚舒服钱呢?凑合做些粗笨活计维持度日,下半辈子也就这样过了。”

      一个提着酒壶的妓//女正要上来给这桌倒酒,听了这话,将酒壶往桌上重重一搁,酒液飞迸直溅,那妓//女冷笑一声,道:“真是好舒服钱,像老娘给客人搞大了肚子,生下个小拖油瓶,提早把青春饭吃尽了,带着姑娘在人屋檐下低声敛气的过日子,后半辈子谁也指望不着,还不如那周寡妇呢!人家起码争气生了个儿子,也算有个盼头,不过吃几年苦,儿子大了能做事了,晚年也就苦尽甘来了,哪像我,半天空里吊灯笼——无依无靠!”

      那汉子只好边嚼着酱毛豆边干笑。

      那妓//女边抱怨边提壶斟满了酒,脚边一直跟着她的一个扎着短辫儿的小丫头嘴馋,踮着脚够上桌子,伸手在碟子里搛了一块松仁榛子糖糕,刚要塞进嘴里,被那妓//女一巴掌打落在地,那丫头眼看着到嘴的糖糕飞了,便哇哇大哭起来。那妓//女的两根手指狠掐着她的耳朵,转过头对众妓//女唉声叹气道:“我只盼把这丫头养大了,交付出去,我的日子就好过了。”

      众妓//女随意安慰道:“闺女也是你一手养大的,以后嫁了人家,再怎样还能放着妈不管吗?”

      那小丫头耳朵被拧痛了,委屈愤怒交加,一下蹿起对准她妈的虎口就是狠狠一咬,她妈吃痛,拼命甩手不开,只好另一只手揪住了那丫头的辫子使劲儿将她的牙从自己手上撕下来,那丫头松开了牙,又接着放声哭叫起来,对她妈使足了劲儿地又踢又打。

      一名妓//女笑道:“洁丫头凶横得来!”

      她母亲火了,对着那丫头的脸一耳光甩了下去,把那丫头的尖锐的哭叫声拍敛息了,伸手提住了她脖子后边的衣领,拎小鸡仔一样拎起来,往里间骂骂咧咧的去了。

      她走后,一名汉子好奇问道:“这女人年纪也不很大,样子也出挑,怎么就接不到生意了?”

      “这事儿好当个笑话讲给您几位爷听,这沈大姐,十几年前可是咱们这儿最红的姑娘哩,后来好像是跟一个大宅门里的大老爷好上了。当然,这全是她自己的话,谁晓得是真是假?兴许只是个稍微有些款子的富商,她没见识,就把狗毛吹上天了。你们想想,大宅门里的老爷要是相中了她,给她赎个身接到宅子里做个小老婆,还不是动动手指头的事儿?”

      那汉子听得津津有味,又剥了一颗酱毛豆扔进嘴里,道:“那倒是,不过愿意花闲钱上白房子,可不一定就愿意花闲钱添老婆。窑子里的女人可以换着挑,老婆看腻了可不便换。取小老婆可比上窑子要麻烦得多了。”

      “不错。再者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女人哪,只有不是自家的才是馋人的,娶回了家只有碍眼。她要是个聪明的,不能够有这个想头。”另一个汉子附和道。

      那妓//女磕着瓜子,接着讲道:“她要是早想明白也就好了,当年姐妹们都劝她把肚里的孩子流了,她是死活不肯,说万一是个儿子,生下来大老爷会狠着心肠不来接她?大爷们说糊涂不糊涂,可不是倒翻黄历——错打了谱?要生下来是个女孩儿可不是给自己添麻烦吗?干这行的,带着个拖油瓶,日子哪能好过的?”

      那汉子满不在乎道:“那有什么?这丫头再大得几岁也能接客了,到时候当妈的也能少操些心。”

      那妓//女冷笑道:“沈大姐可舍不得哩!她自己的话说,自己已经吃够了这行的苦头,受尽了这行的委屈。再把自己亲闺女的一辈子赔在这白房子里,她就不能是个人!”

      “做母亲的,心肠慈悲嘛。”

      “我说句不中听的,干这个行当的,养了闺女,哪能有这个指望?鸡窝里飞不出野凤凰,白房子里也养不出个清白姑娘。”

      ……

      众人闲话了半夜,方才酒罢席散。众汉子到各姑娘的厢房里各自歇息了。

      寒冬的天亮得慢,安定门内鼓楼的晨钟当当响了好几声,仍带不来清晨的消息。院子里万籁俱寂,偶有几只老鸹飞上了檐牙闹雪,白雪黑瓦中如同水墨画的点景,教城外溟濛的夜色更添清凉。

      老鸨本在炕上死睡,忽听到一阵紧促的拍门声,笃笃地响个不停,将屋檐上的老鸹也惊飞了,那老鸨唬得忙坐了起来,边披上棉衣边趿拉着下炕。出了厢房门到了院子中央,只听院门外的人仍不依不饶地拍着门,老鸨问道:“谁?”

      一个中气十足的粗嗄嗓子在门外低吼道:“外交部陈部长家的家丁,找你们这儿管事儿的!”

      那老鸨呆在原地,好半晌才想起来开门。只见门外那穿一身青布短衫,黑带缠腰的青年大汉不由分说就径直闯进了院子,探头探脑的张望。

      老鸨惊疑不定,问道:“敢问爷大驾光临上这儿来有什么事?”

      那大汉抬抬眼皮,上下将她扫了一遍:“你是这里管事儿的?”

      老鸨诺诺地点头。

      “去叫你们这里的沈月英沈姑娘出来。”

      那大汉声音中气十足,说话极响亮。动静早已将院子里的姑娘们都吵醒了,大家披上衣服先先后后下了炕出了厢房,院子里的脸一张赛一张的茫然,皆是一脸不明所以。

      老鸨见这大汉这般霸道横蛮的闯进院子来,又自称是什么外交部长家的家丁,还点名就要交出沈月英来,又是惊惶,又是诧异。

      那大汉抱拳朗声道:“各位姑娘,打扰莫怪。实在是府里老爷有要事差我来办,还望诸位见谅。”跟着提高声音叫道:“沈月英沈姑娘在不在这里?”说着眼光向众妓//女脸上逐一扫去。

      众妓//女迎上他的眼光,唬得都噤了声,神色惶恐,连连摇头,心下却又有些幸灾乐祸:看这样子沈大姐多半是惹上了官府了,要不然怎么会有做这样大官的派了下人大费周章出城来找她?同时也暗暗坦然:总算这是沈大姐自己惹出的乱子,将她交了官府也就是了,这麻烦可不跟咱们相干。

      沈月英穿着一身过了时的霜灰色开襟棉服,一手叉着腰上前来,朗声道:“我是沈月英,什么事找我?”那个扎了两条短辫子的小丫头也跟在她身后,咬着指头好奇地望着那大汉。

      那大汉将沈月英上下打量一番,朝着沈月英打了个恭,脸上堆笑道:“请姨太太的安。陈大老爷一大早特地派我到这儿接您来,教我转告姨太太,这些年头你们母女在外边儿受苦了,一直想着接您和姐儿回宅门,只有许多不便之处,现今为难的事情都已解决了,再没道理不来接您,许多衷情还待当面再诉。轿子已经停在安定门外,轿夫在大院门口等着,院子管事那边的剩余事项有我老吴处理明白,姨太太和姐儿这就简单收饬一番,跟着回府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香巢聚欢徒把酒笑谑 遣使接娇客初上朱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