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不食肉糜》党葵

17、16 .

　　不知为何，我看见张警官就感觉有点心虚，不自觉地低了低头，张警官倒是没看我，只是经过我时揉了揉我的头，他的手热热的，让我想到了爷爷。
　　“今天怎么这么早就下班？”张警官和柳老板坐了下来，两个人很自然地开始聊天，直接忽略了我，我只好先躲去吧台后面给他俩做茶。
　　今天张警官没有再穿一身肃杀的黑，看得出是他的常服，米色毛衣搭配咖色大衣，下身穿着一条布料很贵的黑色长裤，看上去蛮时尚的，气质也变得温和许多。仔细看的话发现头发似乎打理过了，发丝的弧度很有讲究，但发胶的痕迹并不明显，只是经过我的时候闻到了一点气味。
　　一点点的变化自然不太容易看出来，但整身这么看，简直明显得不得了，张警官的两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我有一种他随时会掏出一个戒指盒的错觉。
　　柳老板是什么机灵人，显然早看出了张警官的小心思，不过她的表现淡定多了，态度和往常似乎没有区别，但仔细去观察的话会发现她的肢体语言包含了很多信息，之前柳老板即使和张警官在同一张桌前聊天，也会保持合适的社交距离，今天柳老板却坐得离张警官近了很多，桌下两个人的脚甚至时不时会碰到。
　　我不知道怎么回事，看他俩明明只是在聊些日常的东西，却觉得有些脸热，于是移开了目光。
　　可能张警官学习了什么欲擒故纵的把式，也有可能该他接班了，他们两个并没有聊太久，张警官离开时，他手里的茶才喝了不到一半。
　　让我有些意外的是，柳老板只是目送张警官出门，没有要送送他的意思。在我看来这明明是个绝佳的调情时间，没我这个电灯泡，还能说几句体己话，可惜柳老板一下子变得特别不解风情，张警官刚一出门她就扭回了头，脸上没有一点留恋的表情。
　　店里的氛围一下子变得有点怪异，我浑身的细胞都感知到了，柳老板身上散发出的低气压。
　　我一下子想到之前柳老板说的，她要回老家结婚的事。
　　他们之间显然有很多我理解不了的东西。也许就像许英珣说的，成年人的世界总是有着各种各样的不得已，而我，似乎也要走到那个不得已的境地里。
　　柳老板又沉默着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招呼我关门。
　　走在小吃街上，柳老板买了很多吃的，一切就像那天晚上的重演一样，我们两个谁也没有说话，气氛有点诡异。
　　坐到被油污津得有点变色的小方桌前，柳老板开口打破了平静：“我今天真的有点后悔了。”
　　她这句话没头没脑，不过可能是我嗑了脑袋，脑回路竟然意外能跟上她，我一下子就知道她是在说回老家结婚的事情，但“后悔”的范畴太大，我不知道到底是后悔同意结婚，还是后悔今天和张警官如此亲密。
　　“现在反悔，应该还来得及。”我咬了口炸串，刚想接着刚才那句话说下去，结果入口的爆辣直接把我整得泪流满面。
　　柳老板一脸冷漠地给我递纸巾，看样子是听进去了我的话，但是碍于面子又不想承认，于是用爆辣的串堵我的嘴。
　　“我再想想吧。”柳老板说道。
　　我没空接她的话，全然对付嘴里炸开的肉串。我简直没办法用语言去描述它有多辣，就像含了一团火在嘴里一样，或者是吞了一个燃着的仙女棒，从口腔一路炸到胃里的那种火烧火燎的痛感。
　　说完那句话，柳老板就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不过离开前，还买了瓶芬达给我，也算特别贴心了。
　　入冬之后，天黑得越来越早了，但一切都很干冷，路灯的昏黄灯光也缓解不了这种陌生的氛围。
　　很快柳老板的身影就消失在了路口的黑暗中，只留下我一人跟一桌冒着热气的小吃大眼对小眼。
　　半瓶芬达下去，嘴里的辣一下子变成了难忍的苦，甚至搞得我有点想吐，本来就发胀的脑袋更难受了，但爷爷从小教育我不要浪费粮食，我没办法丢下这么多吃的走人。
　　很快一瓶饮料要见底时，桌前坐了个人，我抬头一看，居然是早已离开的张警官，他身上还穿着那身休闲的衣服，但气质和刚才完全不同了，有些严肃的眼神落在了我脸上。
　　我下意识看了看四周，意识到我必须要抓住这个送上门的机会了。
　　“小子，你很不简单。”张警官的手指敲了敲桌面，气氛一下子变得有点浓重，“说吧，找我有什么事？”
　　“张警官，我们直接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我可以帮你们除掉岑烟。”我说道，努力遏制着自己颤抖的呼吸。
　　张警官的神情已经完全没有刚才店里的温和，他眯起眼睛，像一只猛兽一样打量着我，似乎在寻找我表情的纰漏。
　　被他盯着的感觉很不好，有一种被野兽盯上的感觉，我的后背起了一层毛汗，手都有点发抖。
　　张警官又看了我一会儿，然后笑了：“我不认识什么岑烟，你在说什么？”
　　我的心理防线一下子有点崩，但马上冷静下来：“张哥，我没在开玩笑，你听我说完再反驳我也可以。”
　　张警官拿出一根串，示意我继续说。
　　“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就发现我和岑烟长的很像了，虽然你藏的很好，但不止你一个曾经认错我，所以我对这个特别敏感，一下子就看了出来。”我说道，感觉自己后背出了许多冷汗，“你应该知道我哥是谁，那天之后你肯定调查我了，也肯定知道，我...我哥他是被逼的。”
　　“小许，你说话前最好经过思考。”张警官的眼神一下子变得特别严厉，像一个总是很和蔼的长辈突然变得严肃起来，“你哥三年前就卷进了这个团伙，这期间他明里暗里给我们使了很多绊子，量刑什么的谈不上，但给我们的调查带来很多困难。而你是说这三年他都清清白白的，然后是个受害者吗？你和他接触不多，今年八月份是你第一次和他相认，所以你不了解他，我可以理解。”
　　张警官的话让我的脑袋有一瞬间空白了，我不知道张警官居然这么早就接手了岑烟的事，三年前，三年前确实是许英珣生活里变故的开始。
　　可是不知道怎么回事，张警官的话让我有点不适，倒不是说他的态度很恶劣，我只是听见他说我不了解许英珣的时候，觉得心脏猛得一缩，下意识就想反驳。
　　我不敢说许英珣真的天真无辜，但短短几个月的相处让我看见，他也是一个被“不得已”裹挟着往前走的可怜的男人，也许他过去真的做了很多错事，可是惩罚不应该是家破人亡，最起码要等到一切都尘埃落定，让法律来定他的罪。
　　“张警官，我......我不知道我到底要说什么......”我的头又开始疼，这种疼很熟悉，但我想不起来是什么时候经受过的，“我其实只是想告诉你，我哥是很认真地想结束这一切，他甚至想动手杀了岑烟，我不想下辈子只能隔着铁门看他，所以......”
　　“你说的我知道了，但是这件事，不能由你来说。”张警官揉了把我的脑袋，语气缓和了许多，“你还小，这件事和你没有关系，别再管了。”
　　“我哥现在被岑烟监视着，岑烟看他看得很紧，不然他肯定会联系你的。”我道，“我们把妹妹送到他一个朋友家里了，但那里也不安全，我们没有那么多时间了。”
　　张警官皱眉道：“没有时间了是什么意思？”
　　我觉得自己的喉咙发紧，语气有点不受控制：“岑烟已经察觉了，他肯定会想办法除掉我哥还有西半，我哥现在有点疯魔了，他也有吸，所以情绪很不稳定，我们真的没有时间了，你们也知道，岑烟不是省油的灯。”
　　张警官有些沉默了。
　　我道：“我当媒介，连接你和我哥，还有西半，他姐姐被岑烟害死了，所以现在也想除掉岑烟。”
　　“西半是你哥跟你说的吗？”张警官道，“如果能策反他自然是最好的，但你要知道一点，西半是个瘾君子，瘾君子的话，必须掂量掂量。”
　　“张哥，人被逼到一个份上，真就什么也不顾了。”
　　“认真的还是说笑的，不是你一面之词我就可以相信的。”张警官起身，“兹事体大，我必须考虑考虑，这么晚了，早点回去。”
　　“如果您愿意合作，三天后我们在奶茶店见面吧。”我莫名松了一口气，想到什么，叫住他，“还有一句，如果可以的话，多和柳老板见面吧，她最近......心情不太好。”
　　张警官笑了，严肃的气场一下子就消失不见，他拍拍我的肩，语气像一个亲近的长辈：“半大小子还当上我的军师了。行了，记得，今天我们只在奶茶店见过。”
　　我点了点头，目送着张警官的身影消失在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