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姐》卿一苇

8、旖旎 察觉到我的

　　这一日的奔波，回到长公主府，我只觉疲倦至极。
　　永夜寒如许，我自浴房出来时，浣纱已在寝殿燃了炭盆，又贴心地为我备好汤壶。
　　我方褪下外衣，便察觉一股暖流涌过，竟是月事提前了，浣纱匆忙为我寻来月事带，叮嘱我不可受凉，便熄灭蜡烛退了出去。
　　我却怎么也无法入睡，翻来覆去好一会儿，索性爬起来重新燃上蜡烛，抱着汤壶斜靠在榻上翻看《二十四史》，忽听窗边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待我放下书凝神探听，却又一片静谧。
　　我疑心听错了，刚拿起书，窗外又传来轻微的响动。
　　如此反复几次，我不由警觉，正要叫人，却在张口前有了某种感应。
　　我忽而心跳得厉害，像话本里的深闺少女，匆匆穿好外衣朝窗边小跑过去。
　　推开窗，果然见到那似笑非笑，叫我牵肠挂肚的身影。
　　我怔怔看他。不过数日未见，我却觉已有数年之久。
　　我往边让了让，萧衍自窗台跃进来，呼了口白气，眸光闪动地看着我，低声道：“明早...我便要出发了。”
　　我的欣喜便在一瞬间黯淡，默然关好窗。
　　萧衍周身带着凌冽寒意，我伸出指尖轻触他的手背，果然如同摸到一块寒冰，我皱起眉，拉着他的袖袍，将他带到炭盆旁坐下，又从被子里取来热腾腾的汤壶塞到他怀中。
　　做完这些，我与萧衍并排而坐，垂眸盯着眼前的炭盆，内心涌起一种无尽的荒芜感。
　　人有时候真的很奇怪，明明思之殷切，见了面却一句也说不出口。
　　还是萧衍先开口：“阿姐今日去了信王府。”
　　我本就不准备瞒他，将炭盆朝他踢了踢，点头道：“是。”
　　萧衍嘴角含着笑：“去做什么？”
　　我坦然道：“兴师问罪。告诉他我已知晓是他派的死士，也告诉他你不会与他争，要他韬光养晦，不可做手足相残之事。”
　　萧衍明日便要出征，为免他分心，我并未同他讲第二波刺客并非萧观所派，我细细回想了下，觉得那些刺客似乎并不想伤害萧衍，反而招招朝我下死手，后来之所以没再跟来，也并非影军拖着，或许…是见萧衍拼死护住我。
　　又是谁朝我下手，却忌惮萧衍？我实在想不出答案。
　　愣神间，忽听萧衍道：“萧观素来多疑，阿姐定告诉他我不知，他才肯答应阿姐。”
　　我点点头，脱口而出：“本就不指望他什么，只希望他能在这段时日安分些，反正…”
　　说着顿住。
　　“反正什么？”萧衍淡淡笑着，将手臂横过来握住我的手。
　　这一会儿功夫，他的手已被汤壶暖热，被他温热的大手包裹，我的不安少了许多。
　　我白他一眼：“你明明知道。”
　　萧衍眼底的笑意越发重了，含着期许道：“可我想听阿姐说出来。”
　　我并未回答，我答应过他一次，却也失信过一次，他仍愿信我，我却不敢再承诺什么，我抚摸他掌中的薄茧，好一会儿才轻声道：“今日萧观说，我待你永远比他亲厚。”
　　“他还真是贪心！”萧衍嗤笑一声，“我与阿姐，岂是他比得了的？”
　　我心中涌过暖流，甜丝丝的。
　　一想到他征途在即，我顿时不舍，抬眸看他：“伤口怎样了？明日几时出发？东西都备齐了吗？”
　　萧衍回握住我的手，眼中皆是笑意：“诸事皆宜，明日阿姐不要送我了，城墙高处不胜寒。阿姐养好身子，好好等我归来。一个月，我定会在一个月内平定郑氏。”
　　我点点头，迟疑道：“那封信...是淑母妃托良妃娘娘给我的，我尚未看过，你若想看....”
　　萧衍眉心微蹙：“阿姐将信藏在何处？”
　　我道：“在暖阁，我这便去取。”
　　说着便要起身，却被萧衍扣住手腕，下一刻跌落在他温暖的怀中，被他特有的沉水香气息裹挟。
　　我正失神，耳畔传来萧衍的叹息声，“前尘旧事，过去便过去了，我不想看，阿姐也莫要看，明日便在暖阁烧掉。”
　　我倚在他肩头，心想那终究是淑母妃的遗物，我怎能这般销毁？
　　见我不语，萧衍搂紧了我，下巴轻蹭我的发丝：“在想什么？”
　　摸到他身上的软猬甲，我轻轻摇头：“没什么，只是想到沈家，我虽为沈老夫人绣了盏祝寿屏风，可到底还欠着沈怀安的情分。”
　　萧衍似有些不悦，哼了一声：“要欠也是我欠，与阿姐无关。沈怀安狼子野心，我走后阿姐私下不准见他。那年宫宴他便恨不得将眼睛安在阿姐身上，这三年多我在边塞日日担惊受怕，生怕阿姐叫他蛊惑去。”
　　宫宴之事我并无印象，萧衍却一早留心到，我叹息之余又觉好笑，沈怀安那般文质彬彬之人，硬被萧衍安了狼子野心的罪名。
　　不过我心中明了，沈怀安待我，不过是倾慕而已，若他真正了解我，知我是怎样一个算计之人，而非他所想的冰清玉洁的长公主，想必他必定悔之不及。
　　倒是我，算计来算计去，将自己的心算计丢了，我不免郁郁，连名带姓唤了声“萧衍”。
　　我极少这般直呼他，萧衍看着我，似笑非笑地“嗯”了一声。
　　我抬起身子平视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从他的眼睛中看到我的倒影，我郑重说道：“你要想清楚，世间可没有后悔药。”
　　萧衍握紧了我的手：“所以呢？”
　　我看着他，“所以有些话我要说在前头。”
　　萧衍亦正色，“阿姐说便是。”
　　我深吸口气，竭力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个妒妇，我道：“你我一同长大，你知我的性子。我素来厌恶朝三暮四之人，你既已与我许了余生，说要带我走，往后便不再是锦衣玉食的王爷，皇家的毛病也要一并改之，也再不能招惹别的女子。我这人气量小，你若是招惹了.....”
　　我板着脸警示地瞪着他。
　　萧衍竟像是松了口气，微微一笑，接过话头：“若是招惹了，我便天打五雷......”
　　我慌忙掩住他的唇：“都要出征了，说这些做什么，你说你不招惹便是，我信得过你。”
　　萧衍捉了我的手放在心口，满眼皆是笑意：“好，我不招惹。我知阿姐性子，阿姐亦要信我，阿姐不知方才我有多怕，我怕阿姐又生了悔意…”
　　想到昨日，我心中亦是愧疚，郑重道：“我不会再后悔，永远也不会。”
　　萧衍吻了吻我脸颊，“从前我怨阿姐心中只有大魏苍生，往后没了这晋王身份，我便也是万千苍生中的一个。无论如何，阿姐心中，总有我的位置。”
　　听萧衍提及苍生，我心情再度沉重起来，下意识往他怀中靠了靠，忧心道：“郑氏凶残，此次平反，阿弟尽量顾及百姓…”
　　正说着，忽而察觉到萧衍身体的变化，我反应过来，一瞬间涨红了脸，便要从他身上跳开，却一不小心挥落桌上的汤壶，发出清脆的落地声音。
　　萧衍将我扯回怀中，收紧长臂困住我，在我耳畔急促道：“我不会的…阿姐让我抱一会儿，就这般抱一会儿，就当为了…大魏子民…天下苍生…我一定守信…”
　　说到最后，声音已沙哑至极，气息更是紊乱不堪。
　　我脸红得要滴出血，还是咬着唇解释道：“我...我不是不愿...我只是...不方便...老朋友来了...”
　　从前我来月事，总怏怏的哪儿也不愿去，萧衍追问我，我被他缠得不耐烦了，便告知他是每月的“老朋友”来了，起初萧衍懵懂，后来竟跑去问了医女，知是月事，萧衍也并不避讳，那之后每逢那几日，萧衍待我都体贴到了极点。
　　“即便不是，我也不会。”萧衍调了调息，下巴摩挲我的发丝，极温柔地在我耳畔道：“我并非不受礼数之人，待饮过合卺酒，待阿姐做了我的妻，我总能等到那一日。”
　　我抬眸看着他，“可是，你会不会很难受？”
　　萧衍无奈地一笑，正要开口，门外忽而传来脚步声，“殿下还未睡着？我方才听见…”
　　是浣纱的声音，我下意识捂住萧衍的唇，稳了稳呼吸，紧张地朝门口道：“无事，是有老鼠，碰倒了茶盅。”
　　等浣纱走开，我才发现自己完完全全贴在萧衍身上，因我捂着他的唇，他便只余一双好看的眼睛含笑看我，微微下垂的眼尾带着蛊惑，我竟挪不开视线，鬼使神差地松了手，凑过去贴上他的薄唇。
　　我自觉失态，惊慌失措地退了退，萧衍却不许，揽在我肩头的手移了移，扣住我的后颈，汹涌地回吻我。
　　等这个吻结束，我竟不愿睁眼，懒懒偎在他滚烫的怀中，听他如雷的心跳，恨不得这般天荒地老。
　　“好困。”我嘟囔了一声。
　　萧衍轻抚我的后背，“困了睡便是，我守着阿姐。”
　　我“嗯”一声，在萧衍怀中寻了个舒服些的睡姿，意识也渐渐涣散起来。
　　昏昏沉沉中，萧衍似乎往我手腕套了个什么，“那日镯子碎了，阿姐心中定忐忑。其实不过是个信物，碎便碎了，只要......”
　　我倦得厉害，再听不清他说些什么。